淹沒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如同巨浪般將簡妄淹沒。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陸承硯，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愕和激動而控制不住地發顫，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求證：

“這是……巖頭村？！”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在陸承硯冰冷的面具上激起了清晰的漣漪。

陸承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終於擡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看向簡妄，裏面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有一閃而過的慌亂，有被窺破隱秘的慍怒，還有一絲更深沈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東西。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簡妄穿透。

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綠玻璃臺燈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投下搖曳的陰影。

陸承硯的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飛快地伸出手，“啪”地一聲重重合上了那本攤開的相冊，將那棵老槐樹、那個紅布條、以及那個扛柴少年的背影，都死死地關在了硬殼封面之下。

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決絕。

“隨手拍的，” 他的聲音重新恢覆了冰封般的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加冷硬，帶著一種刻意的、拒人千裏的疏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鑿出來的，“早忘了。”

他不再看簡妄，伸手接過了那份傳真文件，目光落在紙面上，仿佛那上面有著什麽至關重要的信息。他拿起桌上的萬寶龍鋼筆，拔開筆帽，筆尖懸在簽名處，卻遲遲沒有落下。

那握著筆的手指，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的鳥鳴不知何時停了。書房裏只剩下鋼筆筆帽被反覆拔開、又輕輕合上的、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金屬碰撞聲。

哢噠…哢噠…

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凝固的空氣裏，也敲打在簡妄驟然失序的心跳上。

滬市瑞金醫院住院部大樓如同一座巨大的白色方舟，停泊在黃浦江支流蘇州河畔。午後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走廊上投下長長的、斜斜的光帶。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略帶刺激性的氣味，混合著鮮花的淡香和食物的溫熱氣息。穿著病號服的人們或坐或行，臉上帶著或焦慮或麻木的神情，家屬們低聲交談著，空氣中漂浮著一種無形的、名為“等待”的沈重粒子。

簡妄腳步很輕，穿過人來人往的走廊，走向最裏面的特需病房。他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裏面是他在宿舍小廚房裏熬了快三個小時的筒骨湯。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病房裏光線明亮柔和。簡星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小小的身體陷在潔白的被褥裏，顯得更加瘦弱。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原本因為病痛而黯淡的眼睛，此刻卻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她正拿著一個嶄新的平板電腦，手指笨拙卻興奮地在屏幕上劃拉著，屏幕裏傳出卡通片歡快的音樂聲。

床邊的小櫃子上，堆滿了各種包裝精美的水果、進口零食和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兒童營養品，還有幾個嶄新的、造型可愛的毛絨玩具。

“哥！” 簡星聽到開門聲，立刻擡起頭，蒼白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像陰霾裏透出的陽光。她放下平板，眼睛彎成了月牙，“你快看！小陸哥哥又給我帶了好多好多好東西！還有這個平板，他說讓我看動畫片解悶，還下載了好多學習軟件呢！”

“小陸哥哥？” 簡妄的腳步頓在門口，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了一下。他看向妹妹那張因為興奮而泛起一絲紅暈的臉，目光又掃過櫃子上那些明顯不屬於他們世界的禮物。

保溫桶的提手被他無意識地攥緊，塑料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嗯！” 簡星用力點頭，獻寶似的指著那些東西，“喏，那個超大的草莓熊，還有那個會唱歌的兔子！還有這些巧克力，可好吃了！小陸哥哥說……呃……” 她突然想到什麽，聲音低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哥哥的臉色，“他說……他說是公司福利，每個員工家屬生病都有的……”

公司福利？

簡妄的嘴角扯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澀意。

硯海集團的福利，還真是“貼心”到無微不至。他走過去，將保溫桶放在櫃子上，那些包裝精美的進口零食旁邊，他熬的筒骨湯顯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他擡手，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想揉揉妹妹細軟的頭發，手指卻在觸碰到發絲前停住了。

她的頭發因為化療變得有些稀疏幹枯。

“星兒，”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這些東西……很貴。我們不能……”

“我知道的，哥！” 簡星飛快地打斷他，小手抓住哥哥停在半空的手指，冰涼的小手帶著一種急切的力量，“我跟小陸哥哥說了不要，他說……他說就當是借給我的，等我好了，以後賺錢再還他！”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又懂事，大眼睛裏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緊緊盯著哥哥的眼睛，“哥，你別生氣好不好？小陸哥哥……他其實人挺好的，就是……就是說話有點兇巴巴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