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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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

南方冬日鮮少落雪,偏叫他們撞了個正著。

古鎮青石板上覆著薄霜,柏淩伸手接住飄落的雪粒,尚未看清形狀便化作水痕——像極了他和管悠此刻微妙的關系。

人群外圍忽然傳來騷動,電子鞭炮聲混著孩童尖叫刺破暮色。柏淩下意識將人往懷裏帶,羽絨服摩擦發出細碎聲響。

管悠後頸觸到他發涼的相機金屬鏈,突然轉身。

“路忻淮演的那個角色……”

煙花恰在此時炸開。

煙花灑金般染亮管悠的瞳孔,柏淩看著他被映得發光的唇瓣開合。

“就是你。”

雪粒子簌簌打在透明傘面上。

隔著二十塊錢景區溢價買來的塑料布,管悠看見柏淩喉結重重滾動,喉間溢出的白霧轉瞬被夜風揉碎。

“喜歡說刻薄話,喜歡咬脖頸的習慣,口是心非,都是你。”

管悠聲音越來越輕,腕間朱砂串纏上柏淩的登山表。

“要是沒遇見你,我可能就寫不出小說了。”

未盡的話語被碾碎在唇齒間。

相機背帶硌著胸口發疼,柏淩掌心滾燙地覆上他後頸。

遠處歡呼聲浪裹著硝煙味漫過來,管悠卻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震碎漫天飛雪。

直到舌尖嘗到鐵銹味,柏淩才驚覺咬破了對方嘴唇。管悠倚在他肩頭悶笑。

“這麽生氣?”

指腹抹去那抹殷紅,柏淩突然拽著人拐進暗巷。

潮濕的苔蘚氣息撲面而來,管悠後背抵著有些潮濕的老墻,聽見快門聲混著喘息

“留個證據。”

鏡頭裏青年眼尾泛紅,唇角血漬像抹歪的胭脂。

柏淩低頭舔去那抹艷色。

被人叫住的瞬間,一般是會立刻回頭的。

但是柏淩猶豫了一下。

因為他覺得這是很熟悉,卻又很久違的呼喚聲。

察覺到柏淩的遲疑,管悠看向他,緊接著面露擔憂,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對方的手。

管悠的緊握喚醒了柏淩的理智,他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卻沒有回頭,而是牽著管悠的手繼續走。

察覺到對方要離去,呼喚柏淩的女人立刻緊張起來,幾乎是拔腿就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柏淩的手肘。

“哥哥……”

女人羊絨大衣上落滿雪絮,妝容精致的臉在路燈下忽明忽暗。

管悠明顯感覺掌心裏的手瞬間冰涼——九年前被推出家門的少年,又一次正透過成年男人的軀殼顫抖。

見過了柏淩的父親,眼下看見柏淩的母親,管悠自然沒辦法輕易地松手。

畢竟他們連自己的孩子都不維護,即使見了面也未必會有什麽好事情。

“柏淩……”

管悠輕聲呼喚著仿佛出了神的柏淩。

“八年了吧……”

那女人擠出一個乍一聽很是溫情的母親聲線。連管悠都有一絲錯覺。

“你都長這麽大了……”

她剛要擡手觸摸到柏淩的臉,管悠便如同是下意識一樣,伸手拂去了她的手。

肌膚接觸的瞬間,發出了清脆的“啪”的一聲。

宛如真的觸碰到了誰的臉上一樣。

“她是誰?”

管悠甚是防備,雖然他已經能猜到這女人的身份了,可得不到柏淩的首肯,管悠仍然不會放松警惕。

“……算是我媽媽。”

“怎麽能算是呢?你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女人聽到柏淩無情的話很是無助,她有些急切,可柏淩卻無視了這份急切。

他扭過頭看向管悠,那雙漆黑的瞳仁下,隱藏著他此刻的疲倦和無奈。

“我們走吧。”

聞言,管悠立刻攥著柏淩的手離開了這裏。

比起父親帶給他的傷害,母親帶給他的傷害顯然更大。

管悠雖然不太能體會到父愛母愛,可從柏淩的反應就能看得出。

被自己攥住的手輕輕顫抖著,掌心不由得冒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沒有說話,卻好像說了很多,嘴角輕輕顫抖著抽動。

“哥哥……不對……”

那女人頂著人群沖到了柏淩和管悠的前面,握住了柏淩的手臂,先是更正了她的稱呼。

“阿淩……”

她眼眶泛紅,盯著柏淩,滿是誠懇,似乎如果不給她這個說話的機會,她下一秒就會因此而失去生的欲望和念頭。

母子間四目相對,柏淩的神情裏滿是動容。

管悠沒有表現得太過強硬,緩緩地松開了自己的手。

除夕夜還營業的店鋪不多了,他們也只能把柏淩的媽媽帶去自己落塌的民宿的大廳。

她先是看了看柏淩,接著又看向了管悠,從包裏拿出了名片。

那上面的文字看起來像是歐洲某個國家的,可惜管悠對語言文字的了解不算多。

他雙手接過了名片,從中文的部分辨認出柏淩母親的名字是阿加莎。

“管悠,抱歉,我沒有名片。”

管悠看見這名片的瞬間,翹起了腿,眼裏帶著些許鄙夷。

自己在歐洲過得風生水起,好端端來找自己早就不要的兒子。

跟韓明遠那一家沒什麽區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現在在歐洲那邊做一點美術生意,雖然不是很有錢,但是……”

這個開頭讓柏淩覺得很不妙,他下意識皺起眉頭,收斂起自己刻意放松的動作。

“讓阿淩在攝影界繼續發展,還是能做到的。”

柏淩皺起眉頭。

“你從哪裏聽到這些事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平穩一些,可眼眸些許的動搖還是出賣了他他忐忑不安的心。

“你是我的兒子,你的事情我都知道,這難道有什麽問題嗎?不如說,都是因為我之前不知道你的事情,才害你走上這條路的。”

懺悔來得太突然,管悠看向阿加莎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比起懇求,更多了一些期待。

想要給予的人,不會給被給予者那種殷切的期待。

一般都是想要開口索取一些什麽。

“我已經問過了,你之前的攝影系列,還有你籌備到一半的攝影集,在歐洲有很多知名收藏家都想要了解一下……”

一秒鐘多餘的關心都沒有,連柏淩都來不及為突然消失的親情哀悼,就這樣開始了一種名為利益交換的對話。

“我說呢。”

冷嘲熱諷,毫無溫度,鄙夷,蔑視。

這三個字裏竟然同時融入了這四種感情。

連柏淩都楞了一下,一向待人溫和從不跟人臉紅的管悠,竟然也能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好意思,他現在是我養著。沒有權利決定,而我,拒絕你的要求。”

話不多說,管悠拉起柏淩就要走。

“我不知道我兒子欠了你多少東西,如果需要的話,請你開個價,讓我們母子團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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