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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往昔舊事-是神是妖?4 “他們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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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往昔舊事-是神是妖?4 “他們擅……

“他們擅自奉我為神, 又因得不到回應而怨恨,自始至終……自始至終……”

自始至終怎麽了?

離星遙努力聽,聽不清。那一聲聲戚戚然來自他靈魂深處, 他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名字——青蘅。

誰是青蘅?

離星遙驀地睜開眼,記起了誰是青蘅。

我就是青蘅啊, 本是這世間最自由自在的妖……直到那一日,我救下了一個人。

那個人姓吳, 是山下村落裏的獵戶, 追著野鹿跑進了落花山最深處, 跌了崖,斷了腿。

命懸一線之際, 我救了他。

我不該救他,人妖有別,互不相擾, 也互不相幫。

千年來,我向來守著這個道理。可那一天, 我破例了。他的求救聲太吵了,吵到六只手臂將我耳朵裏三層、外三層地堵了一遍,還是能聽到。

我本以為那次救人事件只是我漫長妖聲中的小小插曲,出乎意料, 一個月後,那個墜崖的吳姓年輕人又來了。

他背著一只大大的竹簍, 小心翼翼地順著藤蔓爬下崖底。

在曾經跌落的地方搭了座半人高的小木屋,將一只木雕放了進去。

“你在幹什麽?”我問他。

他驚訝回頭,第一次看到了我的本相,他不害怕我,他喊我“山神”, 他說要比著我的模樣重新為我雕一尊新像。

我拿走了小木屋裏那只與我沒有半點相似之處的木雕,告訴他,“我不需要新像。我救你一次,你還我一禮。我們兩清了,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顯然,那人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一個月後,他果真又帶來了一只新的木雕。

和上次一樣,雕工爛得出奇,刻得歪歪扭扭,不過這一次,木雕有了六條手臂,表面細細塗著金粉。

我再沒有現過身,他卻一直堅持來。有時帶著新打的獵物,有時帶著新釀的果酒。

他把木雕當成了樹洞,絮絮叨叨地講述著每日見聞。

那個醜醜的木雕看久了有幾分可愛,人族也一樣。

有一日,那人照常來了,只是神情格外悲傷。他哭著跪在木雕前,說他的母親病了,懇求山神幫幫他。

我不是山神,但我又一次幫了他。

幾天後,他興高采烈地回來了,身後跟著許多我沒見過的陌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費力爬下山崖,將禮物擺在木雕面前,與那個吳姓年輕人一起高呼“神仙大人”。

我不喜歡他們給我起的這個稱號,我還沒有渡劫,擔不起“神”之名。但我不討厭這群喊我“神仙”的人。

我是落花山上唯一一只得了造化的妖,在深山老林裏獨活了千年,我熟悉山中的一草一木,卻不熟悉這些山下的人。

人與我不同,他們的生命如此脆弱,如此短暫,又如此有趣。

他們喜愛我,尊崇我,將心事訴之於我,與我分享鮮活而流動的生命。

漸漸地,我開始期盼見到這些人,聽他們講山下的故事,滿足他們千奇百怪的願望,看他們歡欣雀躍的樣子。

我不以真身與他們相見,卻似乎與他們達成了某種奇妙的默契——他們贈我禮物,我許他們心願。

我稱這為不相欠的交易,他們卻對著木雕說自己是我的信徒,對我的一切供奉都是心甘情願,不求回報。

心甘情願……我也是心甘情願。

-

我最後一次見到那個吳姓人時,距我們的初次相遇已經過去了五十年,他是被人擡下山崖的,來到崖底後,他不讓別人攙扶,自己顫顫巍巍地走到了歪歪扭扭的木雕前。

木雕依舊金光燦燦,因為每隔三個月他便會耐心又虔誠地重新給它上一遍金粉,年年如此,從無間斷。這些我都是知道的。

那一天是我第二次在人族面前現出真身,他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有了神采,年輕的容顏與衰老的皮囊重合在一起,他喚,“山神,我終於又見到您了。您還是一如當年那般美麗。”

當日午夜,我來到山下,將一塊凝結妖力的巨大玄石投入吳家院中,我要他們用這石為那人打造一口棺槨,千年萬年,屍身不腐。

然而,那人還是與五十年前一樣不肯聽話。他瞞著我找來了最好的工匠,將玄石塑成了一尊神像——按照我的模樣。

那人出殯的那一天,我在山頂最高處送完他最後一程。他的兒孫們尋來崖下,將一只黑色的包裹恭敬地擺放在木雕前。

我讓清風代我掀開黑布,發現裏面放著得竟是一堆玄石碎料。細看之下,我又發現那不是無規則的碎石,而是些沒雕刻成功的小像。像身表面坑坑窪窪,看來雕刻者連刻刀都拿不穩了。

我搖搖手指,黑色的碎塊們震動聚合,變作了一尊與我一模一樣的石像。我將自己的名字刻進石像內側,交給了那人的後代。

人之一族的生命真得很短暫吶。

不久後,山下那些自稱信徒的人湊錢為我在山中蓋了一座神廟,他們用足料的黃金打造出一盞絕美的蓮臺,又將吳姓人找工匠雕刻得那尊惟妙神像擺放在上面。

我真正成了受人所信奉的“神明”。

一年又一年,我將自己被困在了這座小小的神廟裏,我不再於廣闊山間縱情游戲,我專心地等著我的信徒。

牙牙學語的幼童被爹娘領進神廟,懵懂地跪在我面前,睜著靈動大眼睛好奇環顧。

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悄悄告訴我心上人的名字,托我去問一問對方的心意。

或自得或疲憊的中年人,將大把供香紮進香爐,求財求運求亨通。

耄耋的老者在家人的陪同下,對我敬奉有加,祈禱身體康健,子孫延綿。

每個人都有不同願望,他們虔誠叩拜,他們來了又去,一代又一代。

-

天劫比我預想中來得更早。數百年來,我首次離開了神廟,獨自回到落花山最深處。

天雷滾滾而下,滅世般的威壓。三日三夜,狂風不停,電閃不止。第一道雷劈開我皮肉,第二道雷斬斷我長臂……直到第九道時,我身上妖骨寸寸碎裂。

硝煙散盡。我生出了神骨,長出了兩條秀麗新臂,體內金光流轉,背後鸞鳥銜芝。我渡成了!

來接我去仙界的神官當日便抵達落花山,我沒有想象中歡喜,隱約有些失落。

其實像我這樣的妖,是不該有所牽掛的。不對,我已經是神了。神明更不該貪戀人間。

不過最終,我還是沒有走成。

那日,神官催著我快上路,道,落花山馬上要爆發一場有史以來最大的山洪,他笑說,“你真幸運!趕在天災來之前成功渡劫。若是再晚半日,兩遭碰到一起,你定扛不住!”

我問,“那附近的巖柳鎮會受山洪牽連嗎?”

神官隨口道,“你說山下那個鎮?當然會,山洪會把它全淹了,鎮上的人一個都逃不掉。不過嘛,這也是他們既定的命數。”

“改不了?”

“改不了。”

我跟著神官向著九重天飛去,飛到一半時,我聽到了震魂的雷聲。我略作猶豫,調轉方向。

神官在我身後著急大吼,“逆天而行,你會毀了自己!”

我顧不得那麽多,那些人相信我,將我奉做他們的神明,神明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信徒們死去?

他們的一生原就只有那麽短。

我拼盡全力,耗光修為,仍是無法與天對抗。不過好在,我雖沒能阻擋洪水,卻成功救下了所有人。

但代價是,我喪失了唯一一次登仙途的機會。

我的神骨在天雷之下徹底毀去,重新變回舊日妖骨,兩側又生四臂。背後象徵化神的圖騰不再流光溢彩,變作汙綠一團。

我靠著微薄妖力蹣跚走回落花山,我想去我的神廟,我想進我的神像。可我的廟、我的像全都沈入了冰冷湖底。

這也是天道對我的懲罰嗎?

-

我在陰濕的水下不知睡了多少個日夜,迷糊中,一張大網將神像拉出水面。

我的信徒們來接我了!

我突然覺得,不能成為天上的神仙沒什麽大不了,留在凡間守護我所珍視之人也挺好。

人們將神像擺放進一座還算寬敞的山洞,他們跪在地上祈求我幫他們重建家園。

我想幫他們,但做不到。我的妖力所剩無幾。

不過,只要他們願意耐心等待,我總會恢覆的,會像以前那般繼續庇佑他們。

可是他們沒有耐心。

他們像過去一樣每日來見我,起先是哭訴,後來是哀求,最後又變成了控訴、咒罵。

他們說我是騙子!是偽神!是徹頭徹尾的妖怪!食他們進奉的香火,卻不給出任何回報。

他們發了狠,舉起重器猛擊我的神像。沒有妖力的加持,玄石不敵百手。

他們見到了我虛弱的真身,失望,唾棄。

他們再也沒有來過。

我被遺忘了。

原來,心甘情願又無所圖的,自始至終只有我一個。

時間一晃過去了兩年,寂寞如冰窟的山洞裏終於又來了一個人,是李家的小兒郎。

小時候他病殃殃的,他娘親問醫無果,抱著他來拜我,求我讓他身體康健。我將山間靈氣註入他身體,以靈氣滌蕩他病氣,治根痊愈。

他身體好了便開始淘氣,三天兩頭調皮闖禍,闖完禍就往神廟跑。

他家大人每次提著棍棒來尋時,他都躲到我背後,等大人們離開了,才笑嘻嘻地跑出來,手掌一攤,變出一塊皺巴巴的糕點。

他將糕點放進我玄石雕出的掌心,歡快道,“神仙大人,下次也要保佑我呀!”

記憶中活潑可愛的李家小兒郎此刻已步入中年,上次見面時,他和其他人一樣喊我妖怪,一樣用大錘砸我像身。

但今日,他重歸虔誠,撲倒在我腳邊,哭著告訴我,他太窮了,他把他的小兒子賣掉了,卻依舊填不飽全家人的肚子。他求我救救他,他真得快活不下去了。

我動了惻隱,割開自己手腕,將滿瓶的血水送與他,“拿去養些河蚌。記得,只此一次,不許告訴任何人。”

李家小兒郎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走了,卻沒有遵守承諾。

半年後,吳家的小兒郎帶著一大群人來到山洞,求我施血。我看著他們手裏的一只只大罐,果斷搖頭拒絕,這不是想要我的血,這是想要我的命。

吳家小兒郎像是早就料到了我不會痛快答應,他大手一揮,身後壯漢們沖上來將我按住。

我的妖力尚未恢覆多少,應對勉強,我低喝一聲,用妖氣將圍住我的人震開,一大口鮮血從我口中噴出。我清楚地聽到人群外的吳家小兒郎啐了句,“浪費了!”

“青蘅!”吳家小兒郎突然又大喊一聲。

我一楞,緊接著,一道寫有我名字的符紙貼上我額頭。我渾身僵麻,中咒了!

吳家小兒郎笑得得意,他用我自己交出的軟肋制住了我。

我曾經無比珍視的人們一擁而上,用鋒利的匕首劃開我的皮膚,像對待牲口一樣給我放血。

他們的罐子裝滿了,我的血也流盡了,軟趴趴地倒在地上。

“它不會就這麽死了吧?都說讓你們給他留點了!”“呸,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接得比誰都歡!”“哎呀,它要是死了,那這些紅水用完了怎麽辦?”“你們看!它的傷口在緩慢愈合!”“哈哈!太好了!下次還能來取!老子終於不用受窮了!”“哈哈哈……”

我吃力地擡起頭望向他們,他們每一個人都被名為欲望的黑霧從頭籠到腳,看不出本來面目,比玄石還要漆黑。

人之一族,原來是這麽醜陋的嗎?

往後時日,他們血水用完了便要來折磨我,我被鐵鏈拴住,任人宰割。

可即便這樣他們還是覺得不夠,吳家小兒郎又一次領著一大群人來到山洞。人群中有個修者,手中端著我送給吳家人的小號黑像……

他們又要對我做什麽?!

離星遙渾身戰栗,感受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憤怒與恐懼。

忽然他眼前一黑,一雙大手蒙住了想繼續看的眼睛,熟悉的氣息令之安心。

“星遙……”溫柔的聲音從遙遠處傳來,越過周圍嘈雜,直擊離星遙心底,“醒醒,你是離星遙,不是青蘅。”

離星遙如夢初醒,晃神間,幻境迅速坍塌。他近乎本能地將身後人識作墨塵,回身伏於對方身前,垂頭埋入對方懷中,心口劇烈起伏,強烈的情感波動有青蘅的,也有自己的。

他如幼時般依戀地、心安理得地接受著撫哄,良久,終於恢覆平靜。他擡起頭,眼前出現的那張臉不是墨塵,是陳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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