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 第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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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世

◎朝日夭蝶◎

【多麽單純的一首詩】

【怎麽會怎麽會】

【都變成了諷刺】*

7

一切似乎都變得無比美好,如同許久之前深夜中驚醒時腦海中殘存的夢境的幻影。

姑母和母親一樣身體不太好,但比母親要溫和地多。

她會哄我喝藥,會給我梳頭發,講她囈語般的睡前故事,陪我睡覺。

毫無疑問,姑母在我短暫的生命中是幾乎可以代替母親身份的存在。

雖然她從不叫我的名字,而是叫我阿椿。

我不叫阿椿,我叫彌奈子。

不過我並沒有這樣告訴過她。

我只是一次又一次默認地微笑著,忽略了女仆們不安的表情和修治哥哥冷靜的審視。

因為那是願望,那是姑母的願望。

每天午後,我坐在窗前昏昏欲睡地曬著太陽,姑母便坐在我身後,溫柔而耐心地緩緩為我梳著頭。

修治哥哥坐在一旁支著下巴看著我們,鳶色的眸中糅雜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但每當我看向他時,那種情緒便會很快地被隱沒在清朗無辜的笑意之下,看不出半點端倪。

就好像他已經看到了很遠之後會發生的事,因而對現在的一切感到好笑和無趣。

可即使是露出著那樣冷淡而審視的目光,他也依舊坐在不遠不近的距離。

不會近到真正親密,卻又恰好會讓人誤解成溫馨景象的距離。

我依偎在姑母懷裏,看著梳妝鏡。鏡面中映出姑母盈盈的笑臉和我故作可愛的期待神情,而修治哥哥漫不經心的神情隱沒在角落中,像是一副極力偽裝的破敗油畫剝落的華彩。

如同幻覺一般虛幻而不真實 。

我試圖將這一切裝進腦子裏,鋪展成平靜的,無可懷疑的事實,因此我試圖學著女仆姐姐們的樣子,微笑著,微笑著,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

假裝不知道每周來到這裏的醫生,假裝不知道每次“治療”時姑母屋裏傳來的尖叫和哭泣,一把把吞掉的藥片,時常語無倫次不著邊際的奇怪話語,假裝不知道這個像是壞掉的錄音機一樣,不斷地重覆著某段早已死去的時光的庭院的一切荒謬。

可是第一次聽見那些語無倫次的哭喊尖叫,第一次見到那些陌生的眼神,冰冷的淚水,死寂的目光的記憶死死篆刻在我的腦海裏,在每一個呼吸的瞬間都隱隱作痛著,就像是久未痊愈逐漸腐爛的傷口。

“阿椿——阿椿!”她聲嘶力竭地沖著我呼喊,美麗的哀愁的眼睛望著我,明明像是在祈求我為她做什麽一樣,我卻有種她的思緒卻已經飄離軀殼,只留下空洞洞的身體因為本能的痛苦痙攣著的錯覺。

她語無倫次地尖叫著,往日整齊的發絲蓬亂地遮住臉和視線,像是丟失了過往的自己又怎麽也找不回來一樣。

我看著她被女仆和醫生們制服拖走,一步步後退著,我想要閉眼,想要忘記,可是她眼眸中那種痛苦得幾乎灼燒的色彩一點點碾碎了我的所有念頭,占據了我的所有思緒,沈重到我幾乎無法呼吸。

就算第二天她還會笑容空茫地叫我“阿椿”,擁抱我,摸我的頭,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也無法緩解我尖銳的恐懼。

我毫無目的地胡亂奔跑著,跑到某個無人的角落裏大口喘著氣停下來時,卻看見懶懶地給老鼠扔著自己的午飯的修治哥哥。

我們對視兩秒,他才不緊不慢地評價,“真狼狽啊,彌奈子。”

我沒有說話,他也並不在意,只是慢吞吞地戳了戳面前的老鼠,拖長聲音對我說道,“大人的大部分秘密,對於小孩子來說都確實是不適合深挖的東西哦。畢竟和垃圾待久了也會變臭的嘛。”

我聽見自己輕飄飄的聲音,“假裝看不見聞不到也依舊在垃圾堆裏啊,怎樣都是臭的吧。”

無論怎樣,就算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拼命說著夢話,都不會改變緩慢腐爛著的事實啊。

他這才又擡眸看向我,鳶色在昏暗的光線中似乎透著憐憫,又似乎只是無辜的笑容,“彌奈子,人就是擅長自欺欺人的生物,不管是否選擇去知道,本質上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著夢話 。”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卻莫名想起姑母美麗的瞳眸無神地望著天空的樣子。

像飛鳥。

像被折斷羽翼,被關進狹小的籠子,埋進地底下,無論怎樣掙紮都無法起飛,連哀嚎都無人聽見的飛鳥。

我無端地產生了這樣的聯想。

8

我很難喜歡這樣順從著什麽都不知道地腐爛的感覺。

於是我開始無聊地嘗試躲在家裏的各種角落,然後睡一個長長的午覺,再被找到或者自己跑出來。

我試圖遠遠地逃離,縮在狹小的世界裏,極力留存我為數不多的擁有。

我是相當具有捉迷藏天賦的,最開始的時候大家還試圖找到我,到後來便任由我去了。畢竟她們總是找不到我,而我躲到最後還是要出來的。

一般來說最後找到我的會是修治哥哥,假如他願意的話。

我躲在廚房的角落睡覺時曾聽見女仆姐姐們討論姑母。

“聽說小姐年輕時非常任性,做過很諸如逃出家族之類的事呢。”

“天啊......完全看不出來。”

“小姐年輕時原來是那種不願意被束縛,非要出去尋找自由之類性格的人啊。”

“真可怕呢......”

女仆們低聲嘀咕著,時不時發出輕笑或嘆息。

我豎起耳朵,下意識地聽著這個突如其來地砸到我腦袋上的故事。

厭惡古板毫無生氣的家族的少女,在一次又一次任性地偷溜出去玩耍的過程中,愛上了普通人家的少年。

為此她拼命地鼓起了勇氣反抗聯姻,甚至不惜逃離家族。

我抿緊唇,慢慢縮緊了身體,更深地將自己埋進黑暗裏,但那些被無人聽見的哀嚎浸染得鮮血淋漓的字句還是繼續溜進了我耳中。

她懷上了那個少年的孩子,卻又被拋棄,最後被哭泣的母親帶了回來,被關在離主家遠一些的地方,生下了那個不被承認的孩子。

那個孩子死在了一歲那年。

被她崩潰的母親親手摔死。

“小姐真傻啊,竟然被騙了,還為此成了現在這種樣子。明明年輕時也是才貌雙絕的女子啊。”

“所以說逃走什麽的,根本是不該相信的玩笑話嘛。你們可別看那些騙人的書啊。”

女仆們感到可惜地嘆著氣。

我睜著眼睛,無聲地看著黑暗的空氣,那些輕飄飄的話語墜落,沒有驚起一絲塵埃,可我卻清晰地,清晰地聽見了哀鳴。

尖銳的,絕望的,無人聽見的,幾乎要撕裂我耳膜的淒厲哀鳴。

逃走啊。

可是姑母沒有真正地逃走,我想。

她只是出於對一個籠子的厭惡,鉆進了另一個籠子而已。

那不是什麽逃走。

她明明從未看見她不被允許看見的那部分世界。

自由的,危險的,艱難的,變化莫測的,無限可能的。

我縮在櫃子裏,聽著外面的聲音逐漸遠去,只剩下陽光爬出院落的細微起伏,這一切好像和以往的每一個日子並無什麽不同。

可我知道有什麽在發生變化。

“吱呀”一聲,櫃子門被拉開,明亮的光線水流一般湧了進來。

修治哥哥穿著一身寬松的灰色條紋和服垂眸看著我,“啊,在這裏啊。”

真奇怪。

好像從來沒有想到過。

我起頭看向他,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瞇起,被陽光刺激出的淚水在眸底打著轉。

那些哀鳴還在我耳邊回響,像是隔著無數的時光一般遙遠而無力,卻在我的耳膜上驚起了尖銳的痛意。

好像從來沒有想到過,我,我們,到底到底為什麽要被關在籠子一樣狹小的世界裏無聲腐爛呢。

我茫然地想著,努力想要看清楚修治哥哥,卻怎麽也無法從光線中捕捉到他的面孔的輪廓。

為什麽不逃跑呢?

不是姑母那樣逃避地從一個籠子到另一個籠子,而是真正的真正的,把和津島家有關的一切丟掉,在明亮的陽光下作為新的自己活下去。

外面的世界很大不是嗎?

那麽為什麽不從腐朽的世界逃走,去擁抱明亮的陽光呢?

“露出笨蛋的眼神了,”修治哥哥歪歪頭,鳶色的眸子註視著我,他這樣評價著,輕飄飄地念出了我的名字,“彌奈子。”

9

逃跑。

這個陌生的詞語紮根在我的腦海裏,紮根在每個清晨和午後姑母看我或迷蒙或充滿痛恨和絕望的目光裏。

我想起在夕陽濃郁的光線裏,我躺在姑母膝上,看著天花板上散落的光影。

那時姑母溫柔地低低念著我聽不懂的詩句,撫摸著我的頭發,目光遙遠地望著虛無的空氣。

我轉過頭註視著她,清楚地,清楚地聽到了她的哀鳴,來自支離破碎的過往和渴望自由的靈魂。

可是她的目光卻是那樣的,那樣的空洞,就像是已經被剝奪了一切,遺忘了一切,徹徹底底放棄一切一無所有的人。

逃跑。

離開腐朽的世界,去擁抱陽光。

我想著,那種明亮的沖動湧動在我的血管裏,讓我幾乎想要哼著歌笑起來。

“哥哥,等我們長大了,一起離開這裏好不好?”我興高采烈地戳戳修治哥哥的肩,充滿期待的語氣,“離開這裏,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去更加有趣的地方。

去我們不再是毫無價值的地方。

“我們逃走吧?”我湊近他,幾乎是鼻尖對鼻尖的距離,近到我從他的眸底看見自己被渴望和期待撐大的瞳仁,濃郁到快要滴出來的情緒。

而他只是垂眸看著我,溫溫柔柔地微笑起來,“啊,彌奈子是這麽想的啊。”

我安靜地看著他。

他也註視著我,半邊臉淹沒在陰影裏,鳶色的眼眸在光影中透著淡漠的距離感,“這個世界可不像彌奈子的童話,只要有足夠的愛,勇氣與希望就可以創造奇跡。”

我沈默了很久,才很輕地“啊”了一聲,“我明白的。”

“那種事的話,我明白的。”

我只不過是,想要努力地,努力地抓住些什麽東西罷了,哪怕是以死亡為代價也好。

母親也好,姑母也好,修治哥哥也好,大家不是都在無聲地哭泣著,求救著嗎?

我只不過想要抓住而已。

抓住求救的嗚咽和渴望自由的手。

“可是,總會有一些事一些人不像這裏這樣無聊的吧?總會有那種童話中有趣又美好的人吧?總待在這裏的話怎麽看都只會一直一直腐爛下去的。”我說著,卻沒有看他的表情,也沒有等他的回答,而是興高采烈地從他的身前跳起來,輕盈地跑到陽光下轉著圈笑著看他,撒嬌似的伸出手,“所以來嘛來嘛——”

“我們逃跑吧,哥哥,”因此我微笑起來,再一次說道,“和姑母一起,把一切都丟掉,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像是楞了一下,安靜地凝視我許久,才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忽然笑了出來,眸底的鳶色被墜落的光線搖曳得支離破碎,“真奇怪啊。”

“真奇怪啊,”他笑著,慢慢垂下眸,“把那種不切實際的夢說得像是真的一樣呢,彌奈子。”

他鳶色的眸子淹沒在蝴蝶觸須般纖長美麗的眼睫下,透不出半分心緒,我看了他許久,彎下身,在逐漸沈沒的陽光下擁住了他,“不是不切實際。”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道,“我們的話,怎麽也應該要在很遠很遠之外的地方,在陽光之下死去的。”

我知道的。

姑母不希望在黑暗中腐爛。

修治哥哥會擁有和現在不一樣的未來。

他有些意外地僵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來,下巴搭在我的肩上,輕輕地笑了聲,“聽起來讓人很期待。”

我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進了他的頸窩,孩童柔軟的發絲擦過我的臉側,像是什麽小動物,散發著暖烘烘的氣息。

光線一點點垂落下 來,短暫的溫度將我們籠罩,又如海潮般一絲絲褪去了。

10

漫長的夏天轉眼就到了尾聲,只留下拖著長長尾巴戀戀不舍的炙熱餘溫。

庭院裏的樹已經安靜下來,就像它們的生命力也隨著夏日流逝了一般,總在沒有風的日子裏冷冰冰地立著,葉子逐漸枯黃。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越來越少見到姑母了。

很多很多時候,我和修治哥哥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著,從早到晚,像是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的人。

不過也確實算吧。

今年,最小的弟弟一歲半了。

母親依舊臥病在床。

哥哥們都有自己的事情,姐姐們不是出嫁就是已經在商議婚事。

只有我和修治哥哥像是這個家的外人,可有可無。

而姑母也忽然變得遙遠起來,許多時候,她不再像過去一樣替我梳頭,陪我說話了。她總是坐在窗邊,安靜地望著遠處,不哭不笑,目光空洞,不論我和她說什麽,她都毫無反應。

就像是她的思緒已經流水一般從軀殼中流走,只剩下空空蕩蕩的皮囊。

我充滿苦惱地和修治哥哥碎碎念時,他倒是完全不懂我苦惱的樣子,只笑瞇瞇地地提一些莫名其妙的建議,一副看笑話似的興致勃勃的樣子。

我氣急敗壞地跳起來打他,“認真一點啊!這種時候就不許嘲笑我了!”

他只是配合著我的動作躲了躲,懶洋洋地笑著,語氣裏帶著點孩子氣的埋怨,“誒,我有說那種話嗎?”

“絕對有!”我大聲控訴。

“好好好。”他敷衍地揉揉我的腦袋,像是揉小狗一般,目光卻遠遠地落在了庭院的另一側。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醫生又來了。

“彌奈子很認真地想要離開嗎?”他忽然問道,語氣帶著若有所思的笑意,有些難以捉摸。

“當然啊,”我看著他們走入姑母的院落,理所當然地回答著,“這是願望嘛。”

姑母的願望。

修治哥哥的願望。

他頓了下,才無聲地笑了笑。

“願望嗎,真是天真的話,彌奈子。”

【作者有話說】

依舊是引用草東沒有派對的《爛泥》——

我真的很喜歡姑母的部分啦(小聲)

啊啊啊啊總覺得ooc了,難受,感覺渾身有螞蟻在爬。

我真的卡了好久好久,我真的很不會寫感情戲,哇哇哇哇嗚嗚嗚……

下一章明天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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