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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以物易物,以命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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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以物易物,以命換命

方懷義聞聲一頓, 他緩緩轉過頭去,看到了媧泥生站在門口,風塵仆仆的臉上掛滿了擔憂。

“你怎麽一個人留在屋裏?淥水呢?”她問道。

三天不見, 媧泥生的神色看上去沒有任何異樣, 既沒有路上遇到意外、急著想解釋的緊迫, 也沒有費盡一番力氣找到神仙或無功而返的激動失望。

就好像她只是出去了一個小時, 很快便回來和他敘舊,面上掛著一番真心實意,卻被暗沈的月色遮住,看不清真心。

方懷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媧泥生見狀眉頭一皺,覺得古怪,關上門走進屋內, 還沒來得及問話,一下就註意到了方懷義青白發沈的面色:

“你……你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怎麽回事?!”

方懷義在她離開之前還好好的, 至少有淥水研制出來的心臟病藥吊著命,面皮仍在走血,現在卻幾乎像是一張紙。

漁屋已經入夜,方懷義為了照明,在屋內地上擺了許多蠟燭,照的屋內角落都覆上一層暗淡的暖黃。

然而這溫暖的燭光照在方懷義消瘦的面頰上, 卻讓他原本就蒼白的面色顯得更加面如金紙。

媧泥生見狀心頭重重一跳,來不及細問, 連忙三兩步上前,扶著方懷義坐回椅子上, 捧著他的臉細細端詳起來:

“面色發白、嘴唇發黑……你這兩天有沒有按時吃藥?”她娟秀的眉頭蹙了起來,眉眼間蔓上一抹心痛, “怎麽會這樣,不是才三天嗎,你的病居然到了這種程度,怎麽會呢——”

“……”

方懷義看著喃喃自語的媧泥生,還是沒有說話,擡手輕輕按住她放在臉上的手,眷戀的垂下頭。

手指冰涼,凍得媧泥生不由自主的一顫,觸碰到的面頰更是冷的幾乎讓人覺得刺痛。

媧泥生怔怔的望著他,多年前她瀕死活了下來、趕回家推開屋門看到的那一幕,再次映入眼簾,游魂般回蕩在腦海。

那個氣息全無、面白如紙的屍體和現在好端端坐在她面前的方懷義竟在逐漸重合,一股冰冷而腐敗的氣息縈繞在後者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她拉進多年前的地獄。

“別怕,”媧泥生白皙的面上忽然湧出一股血色,她反手緊緊握住方懷義的手,“我一定會救你的,你別怕。”

方懷義搖了搖頭,仍是什麽話也不說,媧泥生見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心中倏地竄起一股怒意,她側頭望向空蕩蕩的屋子,冷冷道:

“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而那些害你的人、對你怠慢的人我也絕不會留下,等明天一早你情況穩定下來,我就讓淥水付出忽視你的代價。”

她說完便要起身,將方懷義扶到床上,後者咳嗽了一聲,終於開口道:

“不用,阿生,是我讓他走的,江岸的事情太多,他在這裏陪我,江岸麻煩就大了。“

“江岸上那些人算什麽東西,”媧泥生神色冷凝,“你如果出了什麽事,淥水和江岸上的人就算死絕了也不夠償命。”

方懷義聞言抿唇一笑,忽的握住媧泥生的手,道:

“別這麽說,江岸是你我一手扶持起來的,我是方首領,你也是媧泥生首領,這裏也有你一份心血,我們兩個少了一個都不行。”

“……”

媧泥生一頓,卻沒有隨聲附和,微微一猶豫,跳過了這個話題:“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剛剛發病了,今天的藥吃了嗎?”

方懷義望著她的眼睛,久久沒有回話,半晌松開手,搖搖頭道:“還沒呢。”

他站起身來,輕輕推開試圖扶著他的媧泥生,拖著腳步緩慢走向裝著藥瓶的木架,背對著媧泥生,一邊拿藥一邊道:

“我自己來就好,這些天我太擔心你,有時候就忘記吃藥了——對了,你這三天去哪兒了,怎麽去了這麽久,是不是遇到了什麽意外?”

“也沒什麽,”他聽到身後的人說道,“你知道,神仙被那個苗雲樓帶走了,苗雲樓一向狡猾的不得了,把神仙藏的很深,很不好找。”

“不過你放心。”身後的人很快又補充道。

方懷義靜靜聽著,手指劃過藥瓶,細碎的碰撞聲中夾雜著媧泥生斷斷續續的聲音:

“不管怎麽樣,我都會把你治好,雖然還沒找到神仙,但我現在已經有些眉目了,你的病不會成為真正的絕癥的。”

方懷義聞言嘆息道:“你辛苦了。”

他轉過身來,把藥瓶擺在桌子上,順手從架子上拿了個杯子,倒滿水之後,把杯子放到媧泥生面前的桌子上。

“這是江岸在你離開這些天裏,新研發出來的東西,”方懷義笑道,“淥水管它叫琉璃,在陽光下還能發光,我覺得很好看,特意讓他留了一個給你。”

媧泥生一楞,只覺得心臟仿佛被江水正正拍打了一下。

方懷義身患絕癥,這些天不知道有多麽痛苦,甚至整個人的氣色比紙人還要淡薄,卻在淥水給他送藥的時候,留下了這麽一個流光溢彩、卻毫無用處的杯子。

就為了給她看。

媧泥生掩飾的垂下眼睫,盯著桌面上的杯子,心臟卻砰砰直跳起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痛苦。

這三天中她不斷糾結、躊躇的事情在這一刻仿佛迎刃而解,玻璃杯在暗淡的月光中反射出皎潔的光澤,射進她冰冷的眼瞳裏,她忽然釋懷了。

“方哥……”

“哦,還有,”方懷義也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對媧泥生道,“淥水這些天一直找我呢,要我幫忙用泥水把雷公船推上岸,還有一些燒制琉璃的事情也需要幫忙。”

他向前探身,手指搭在玻璃杯上,輕輕動了動,猶豫道:“嗯……我想,要不你什麽時候跟我去一下江岸?”

“……”

媧泥生沒有回答,她微微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字斟句酌的慢慢道:“如果你身體狀況有所好轉,明天就去也可以,但我這些天又想了想……畢竟泥水不算是你的能力,太頻繁的使用,終有一天會露餡。”

“等你的病好起來之後,還是慢慢減少使用吧,”她道,“編一個理由告訴淥水,就說你的能力使用殆盡了,不能再用了。”

方懷義聞言一頓,沒說什麽,在媧泥生有些不忍的目光中一笑,倒是沒有露出無法接受的神情:

“好吧。”

他松開手,把玻璃杯推了過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柔聲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你離開了這麽久,還是喝口水早點休息吧。”

媧泥生望著方懷義病弱蒼白的面色,嘴唇顫抖了幾下,有一瞬間,她幾乎想要把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可是她最終也沒有。

她是一個勇敢決絕的人,可是再勇敢的人也會有不敢面對的事,再決絕的人也會為生命而猶豫。

媧泥生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她端起玻璃杯,把水一飲而盡,眉眼間終於帶上了一絲疲憊。

她站起身來,想要扶方懷義一起回床,後者卻忽然伸出一只手抵住她的肩膀,不讓她起來:

“等等。”

“你離開之前,我還有事情沒說完,”方懷義輕聲道,“那個夢,你還記得嗎?我想給你講完。”

媧泥生搖了搖頭,她現在不想聽任何關於生死的事:“噩夢不要再提了,我說了,你難受就別再想了,我不會讓你進棺材。”

方懷義卻堅持道:“我想給你講完,阿生,你先坐下。”

“你記不記得,我之前和你說夢到自己在一具棺材裏,掙紮的時候,看到了棺材板上的圖案嗎,”他道,“那個圖案很特別,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一直到現在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媧泥生皺了皺眉:“難道是什麽臟東西?”

方懷義搖了搖頭:“我一開始也這麽以為,我甚至讀不懂那上面寫的什麽。”

“但這些天,那些細小的刻字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反反覆覆的思考,一遍一遍的讀,忽然有一天,我在一陣心臟撕裂般疼痛的餘悸中福至心靈,明白了那上面寫的是什麽。”

媧泥生:“方哥……”

方懷義沒有理會媧泥生試圖打斷的話,他垂眸盯著那杯空空如也的琉璃杯,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午夜夢回間、圖案邊那清晰無比的字樣。

【聖人深慮天下,莫貴於生…論其貴賤,爵為天子,不足以比焉;論其輕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論其安危,一曙失之,終身不覆得】

【生之重,王權不可比、天下不可比、富貴更不可比。人生而求長命,然生死之事無可悖逆,若要逆天改命,唯有一件——】

方懷義道:“以物易物,以命換命。”

“砰砰。”

媧泥生的心臟不受控制的跳動起來。

她按住胸口,怔怔的望向方懷義,手指抽搐了一下,無意識的攥緊了玻璃杯,胸膛中傳來無比清晰的心跳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快。

不是因為感動,更不是因為憤怒。

“砰砰,砰砰——”

“方哥,我——”

媧泥生皺了皺眉,磕磕絆絆的站起身來,手中還攥著那個玻璃杯,微微一垂眸,透過玻璃杯五光十色、炫彩奪目的杯底,看到桌子下一個被玻璃杯扭曲著、不起眼而無比清晰的圖案。

那個圖案好清晰、好眼熟,圖案一旁扔下的紙更眼熟,上面寫著幾個她哪怕過了十年也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字。

以命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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