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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他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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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他能撐多久?”

四目相對之間, 方懷義腦海中哐當一震,震得他脊背發麻,手指都發起抖來。

“可是我不會, ”他緊緊抓著女孩的胳膊, 幾乎是用氣音把字吐了出來, “我不會……!”

那泥水是她的, 不是他的!他甚至連用泥水自保都做不到,為什麽要讓他來坐上這個位置?

他做不到,他只是一個假貨,他怎麽可能用泥水保護江岸,淹沒江洋人?

女孩卻反手按住方懷義的手,突兀的傾身上前,一雙沈靜的眼睛裏毫無動搖, 定定道:

“你會的,方督長, 你是殺死關風屠的那個人,你是江岸上的英雄。”

“你只要擡起手就能操縱這些泥水為你所用,像殺死關風屠一樣,把他們都殺了!”

最後一個“殺”字冷意盡顯,方懷義心頭如同被重重砸了一下。

他楞楞的盯著女孩淡色的眼睛,還不等渾渾噩噩的大腦反應過來, 已經下意識的朝著江面上的漁船,擡起一只手來——

“嘩啦——!”

江面忽的炸開一聲悶雷般的轟鳴, 方懷義那粗糙寬大的手掌中,驟然泛起一抹青灰光芒。

泥土的濕氣混著江水腥鹹的氣息直沖江面, 從江底翻滾而出!

江水在他身後掀起三丈高的濁浪,浪頭裏裹著江底沈積百年的黃泥, 化作萬千利齒,洶湧著咬向那些站在船頭的江洋人。

那站在江岸邊沿的江洋人聽到身後有異動,不由得回身一看,見狀猛的瞳孔緊縮!

明明關風屠和那些該死的人面蠱蟲已經死了,他們得知莞江岸上已如幼童般手無縛雞之力,這才肆無忌憚開戰的。

怎麽會……怎麽還會有這樣的能人異士?

那人驟然回頭看向方懷義,驚疑不定道:“你——?!”

方懷義迎上那不可置信的目光,僵硬的舉著一只手,眼睛裏的暗光閃了又閃,最後卻是重重沈了下來。

“你敢侵犯江岸,就是這個後果!”他緊緊盯著那領頭的江洋人,高聲冷道,“關風屠死了又如何?”

“新的督長不比他差,也絕不會允許你們放肆!”

話音剛落,方懷義猛的擡起另一只手,向下一壓,江面上頓時掀起一陣巨浪。

“嘩啦——!”

風聲被泥水浸透,順著江面呼嘯,竟在黃土色中獵獵翻飛起來。

三艘尚未起火的漁船在浪尖打轉,江水與泥漿絞成巨蟒,泥蟒在江心絞出丈寬漩渦,纏住正要攀上最後三艘漁船的江洋人。

在周圍漁船一陣火光跳動的火燒赤壁中,泥水用力一轉,生生將他們的脊骨扭成了麻花狀。

江洋人的慘叫混著泥水拍打的聲此起彼伏,岸上的人驚叫一聲,目眥欲裂:

“二哥!三弟——!”

那人原本一直站在江岸邊沿,沒有動手,只是冷眼看著岸上的廝殺。

此刻卻瞬間紅了眼睛,牙齒咬的咯吱作響,迅速從身後抽出彎刀,向方懷義沖去。

“你給我兄弟們償命!”

方懷義見狀壓下心頭冷笑,暗道不自量力,正要做足了準備用泥水將他淹過去,卻見那人身形一頓,忽的倒在地上。

“大哥,你跟他掰扯幹什麽呢?!”

苗雲樓跟鬼一樣冒了出來,抄起的條凳砸在那人頭上,又狠狠的補了一下子,隨後指著江面,擡頭朝方懷義喊道:

“救船啊!救人啊!!”

“別再忙著殺人了,殺人管什麽用?活人才是最要緊的!”他心力交瘁道,“趕緊去滅火!保護漁船!保護岸上還沒死的活人!!”

他的聲音似遠似近,猶如晴天霹靂,驚醒了原本已經放下心來的方懷義。

然而他望向江岸,卻只見一片密密麻麻的人頭,還有滿地一片血涔涔的鮮紅,晃的他頭暈目眩,一時間竟然手足無措。

苗雲樓已經在人堆裏廝殺無數,渾身浴血,胸口劇烈起伏,見方懷義一臉震撼,不由得在心裏暗罵了一聲。

他來不及對著方懷義臭罵一頓,情急之下,在衣服上迅速蹭了蹭手,把胸口的石像捧了出來,急切道:

“沈慈,我知道你是最公平的,不會特意庇佑誰,江岸百姓與江洋人都是凡人,對你來說沒差別。”

“但這些岸上的百姓接納江洋人加入,是懷著一顆摒棄前塵的寬心,而江洋人卻翻臉無情,肆意屠殺百姓,在這件事上,百姓是無辜的。”

他求道:“你能不能停止這場屠殺,至少救一救百姓?”

苗雲樓還沒說完,只見空氣中驟然裂開金線,石像一顫,神仙的聲音裹著香灰簌簌落下:

“關門捉賊,擒賊先擒王。”

神仙的話音簡短,聲音不大,卻在剎那間順著霧氣傳進在眾人腦海中,讓人腦海中仿佛被金光點破,恍然大悟。

明明只有幾個字,每個人腦海中卻忽然多出了無數條道路,知道了自己該怎麽做。

成千上萬片被血色刺激到渙散的眸光逐漸聚攏,在滿地的屍體中,一點點凝結成點點寒星。

“婦人們帶孩子往巷子裏撤,利用地形甩開江洋人!”

苗雲樓見眾人神色一變,當機立斷,立刻躍上倒塌的色箱,烏黑長發如獵旗在風中飄搖。

他擡腿踹開一個江洋人,拽過他手中的彎刀一甩,蘸著血水在青石板上飛快畫出路線:

“會水的漢子跟我來!腰間系紅布的往東岸拋漁網,穿短打的去西頭搶漁船,分頭跑,把船都拖到岸上!”

這一嗓子讓血腥的空氣都震顫起來,震醒了恐懼中的眾人,江岸霎時活了過來。

用不著神仙再說些什麽,也用不著苗雲樓命令,星星之火已經從遍地的屍體上燃了起來,風一吹,呼啦啦的烈火燎原。

江岸上,在街邊混日子的一群小乞丐撿起石頭,拼命往江洋人堆裏扔,最膽小的豆腐西施也紅了眼,抄起滾燙的鹵水往江面潑

尹晦明和胖子拽起長木板,頂著無數兇狠的目光,將剛冒頭的江洋人狠狠砸回江裏。

齊融站在後面,短促的望了一眼尹晦明,隨後轉身,帶著一群從學堂逃出來的孩子飛快撤進窄巷。

“快走!”

苗雲樓沒有回頭看,他渾身被火燒一樣滾燙,緊緊盯著江面上的漁船,一眼掃過去,飛快記下還沒有燒毀的漁船。

原本江面上有上百條漁船,現在大部分都被燒毀,只剩邊邊角角的漁船火勢來不及蔓延,保留了最重要的船型。

把這些全部加起來,大約也只剩下十條左右了。

苗雲樓心頭一沈,餘光瞥了一眼方懷義,見泥水已經開始鑄成邊墻,擋住了江洋人上岸的口子,這才輕輕松了口氣。

“走,”他低聲道,聲音帶著江風的冷冽,“我們去把剩下還沒燒毀的漁船,全都奪回來。”

“殺!”

剩下還能動彈的人齊齊發出一聲怒吼,震得江水顫顫,江風怒號。

東岸的人赤著腳沖進冰冷江水,連游帶跑,扯著漁網浸在江水裏,四散開來。

等到江水一翻,漁網嘩啦抖開的瞬間化作天羅地網,將潛入江底想要跑走的江洋人,全部打撈起來。

剩下的人身上簡單裹上一層泥巴,不顧烈烈燃燒的熾熱火焰,沖進漁船艙裏拴上繩子,隨後跳進水裏,用力往岸上一扯!

“殺!殺!殺殺殺!”

“嘩啦——嘩啦——!”

在江水拍岸的聲音中,這場拼命的廝殺持續了整整五個小時。

血水順著竹篙滴成串珠時,江面上最後僅剩的九條漁船,終於順著渾濁成血水的江浪,被緩緩拖上灘塗。

天色變暗的時候,所有江洋人都已經不見了,留在岸上的只有屍體,還有滿地死不瞑目的頭顱。

一小部分江洋人趁亂逃脫,消失在江水裏不見蹤影,不知是不是逃回了故土。

苗雲樓渾身濕漉漉,已經精疲力盡,強撐著拖回最後一條漁船,從胸口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一翻便躺在了地上。

“啪嗒。”

他疲憊的睜著眼睛,望向隱隱有月色淌過的天空,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這一場從早上便開始歡慶的請神巡游,熱鬧到了現在,已經成了一片屠殺遍地的血色汪洋。

地上仍然是紅彤彤一片,和早晨散落在地的爆竹紅紙一樣,流淌著的物質卻早就變了,泛起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莞江上的時候,沒人想到太陽落山後,江岸會是這樣。

“他們走了嗎?”苗雲樓喃喃道。

“江岸上還活著的人,只剩下莞江的百姓了,”神仙答道,“你做得很好。”

“好。”

苗雲樓點了點頭,沒有睜開眼睛。

江洋人如潮水般褪去,他們輸了。

而莞江江岸遠處的仍舊燈火通明,黑壓壓一片江霧如同人影攢動,在岸上摩肩接踵,冷冷的隔岸註視著江岸。

苗雲樓知道他們還會回來,就算他們不回來,還會有江東人、江北人再來,比今天更加猛烈、更加有計劃的進攻江岸。

關風屠死了,他手下的巡邏隊以及人面蠱蟲也跟著煙消雲散。

他在位的時候利用這支殘暴的隊伍殺了無數無辜的人,關風屠不無辜,他對於莞江的百姓是一場不容置疑的劫難,他死的理所應當。

可關風屠在殘酷鎮壓著江岸的時候,也同時殘酷鎮壓著蠢蠢欲動的入侵者。

現在他死了,莞江如同一塊失去了守衛的璀璨珠寶,在夜色裏散發著奪目光彩,吸引著黑暗中貪婪的猛獸。

而接替他的方懷義又能撐多久?

“……”

苗雲樓深吸一口氣,極為不情願的睜開眼睛,伸手撐起身子,想要站起身來,卻忽然向身側一歪。

——他的手臂隱隱透明,直直的穿過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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