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1章 “你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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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你是第一個”

這是一張凡人的面孔。

烏黑的發絲, 狹長的眉眼,漆黑的眼瞳,血涔涔的唇瓣。

白茫茫的江霧順著冷風吹進破廟, 在他微顫的眼睫上留下點點光斑。

神明垂眸時, 尚且能瞥見一星半點水汽, 仿佛清晨蛛網上儲存的一枚露珠。

那滴露水在晨光中搖搖欲墜, 似乎要被捕食獵物的蛛網吞噬殆盡,卻始終懸在殘破蛛絲織就的視線裏,折射出萬千種人間顏色。

現在這萬千種人間顏色中,只有他自己放大的身影。

神仙微微俯身,認真的描摹著這張臉。

和他幾千年來見過的千百張面孔一模一樣,又好像截然不同。

這張臉上明晃晃的帶著焦急、擔憂、好奇,無數種或覆雜或單純的情緒, 向他毫無遮掩的攤開。

不是對著他的石像,不是對著那模糊縹緲的信仰, 只是對著他。

他的目光拂過苗雲樓破破爛爛的黑色短衫衣襟,掠過他臉上蹭上的隔夜泥水與焦土,最終停駐在他仰首時顫動的喉口

——那裏懸著一道新鮮的傷口,傷口尚未愈合,血跡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皮質。

或許連苗雲樓自己都沒有發現,這是他在那棟公寓樓電梯裏留下的傷口。

在那個無處求救的電梯裏, 他被泥水擦過脖頸,險些喪命, 卻閉口不談近在咫尺的神仙有多麽無用。

神仙目不轉睛的望著這張面孔,忽然伸出手, 用指腹很輕的碰了一下苗雲樓的眼角。

他從前說,他不知道這張臉長什麽樣子。

現在他知道了。

“你的眼睛很好看。”他開口道。

“……謝謝?”

苗雲樓一楞, 有些莫名其妙,卻又有些高興,隨即往前蹭了蹭,順手握住那只摩挲著自己眼角的手,試探道: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感覺忽然眼前一亮?”

“嗯……我感覺很好,”神仙回答道,“而且睜開眼睛之後,的確感覺到眼前一亮。”

他所說的明亮並不是真正的光線,苗雲樓一聽,卻以為是破廟外滲進來的日光。

我靠!他怎麽忘了,剛覆明的人不能直視強烈陽光!

苗雲樓心頭一跳,趕緊站起身來,去廟門口飛快的把木門合上,又小跑著俯身擋在神仙面前。

他膝蓋跪在蒲團上,雙手托住神仙的臉,讓後者直視著自己,免受窗戶紙外漏進來的日光影響,問道:

“這樣好點沒有,還亮嗎?”

神仙看著他專註的目光,沒有回答亮還是不亮,只是嘆了口氣:“現在只能看得見你了。”

“太好了!”苗雲樓道,“一言為定,雙喜臨門。”

他瞇起眼睛露齒一笑,膽大包天的湊上近前,側頭仔細觀察著神仙的眼睛。

原本漆黑的空洞終於被填滿,一雙雪白的眼眸直視著他,神仙面龐如玉,就連眼睛都像白玉般純白無暇。

苗雲樓左看右看,怎麽看都覺得簡直是太漂亮了。

就像是某種等身大小的玉娃娃,被雕刻的莊嚴肅穆、無情無欲,卻任由旁人愛不釋手的盯著看,從不出手阻攔。

他心臟砰砰直跳,撞著肋骨和耳膜,不由得也下意識伸手去碰。

神仙一動不動,安靜的坐著讓苗雲樓摸,那只手卻忽然停在了面前。

“等一下,”苗雲樓慢慢皺起眉頭,瞇起眼睛看過去,“你的眼睛裏……為什麽沒有瞳孔?”

那雙白茫茫的眼瞳裏毫無瑕疵,卻真的像光滑潔白的一塊玉器一樣,中心空洞洞一片,只有一望無際的雪原。

沒有焦點,也沒有瞳孔。

神仙道:“因為這只是我的一只眼睛。”

“……一只眼睛?”

苗雲樓心頭一跳,眉頭頓時夾得死緊,心頭湧入無數不安,立刻追問道:

“那怎麽辦,一只眼睛……你另一只眼睛在哪裏?你看到的世界是什麽樣子,你還知道關風屠是誰嗎,你知道——”

“沒關系,”神仙微微一笑,打斷了他的話,“一只眼睛也夠了。”

“至少現在,我能夠分辨出來那些願望中人的善惡是非,不會再出現關風屠的情況,我能看得見翻滾的江水,看得清蒼翠的青山,還能看到你。”

……他?

苗雲樓的心臟忽然劇烈跳動起來。

他抿了抿唇,想要克制住晃動的心神,卻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你覺得我長得怎麽樣?”

他其實想說“你覺得我怎麽樣”。

可是話說出口的一瞬間,就像是唇齒有意識的阻攔著那些不該吐露的褻瀆,讓他的話加了幾個字,轉了幾個彎。

神仙沒有註意到他一瞬間的僵硬,聞言想了想,對苗雲樓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苗雲樓聞言一楞,頓時把那些忐忑通通拋諸腦後,啪的拍了一下地磚,怒道:

“什麽叫不知道?你再看看——仔細看看!我的長相怎麽可能是‘不知道’?!”

他明明是自己見過的人裏長得最好看的,哪怕不是“非常好”,也應該是“很好”,或者“不錯”吧?

怎麽可能是“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不就是毫無印象,甚至連泯然於眾人都算不上嗎?

“你對我的印象居然是‘不知道’?”

苗雲樓一下子生氣起來,卻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甚至連自己都沒發覺,這話裏有多少隱晦的難過和委屈。

他咬了咬嘴唇,眼睛裏隱隱有些亮光。

神仙看著苗雲樓的樣子,安撫的按住他的手,眼神帶著某種淡淡的溫和,卻仍是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道:“凡人有千百種規則定義美,我卻只知道什麽是動物、什麽是人,只知道人生老病死,自出生後第三十年至而立,第八十年入耄耋。”

苗雲樓望著他純白的眼眸,不由得心頭一動,冰冷冷的沈入谷底。

凡人百年,對神仙不過是蜉蝣朝生暮死,形形色色、千種百種,不需要記住,也沒理由去分辨。

就像人怎麽會分辨一只螻蟻的美醜?

“所以,”苗雲樓輕聲道,“你聽了那麽多江岸上的心願,見過那麽多供奉香火的人,他們的長相和我一樣,也都是‘不知道’?”

神仙卻搖了搖頭。

“沒有他們。”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張面孔,”他道,“我沒有判斷凡人的標準,見了你,才開始有了。”

“……”

苗雲樓楞楞的看著神仙的眼睛,咬了一下嘴唇,心臟怦然一動。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那一瞬間,就好像是全身的血液都燃燒起來,順著血液飛快湧入心臟,讓心臟轟然一聲炸開,炸的整片胸膛血肉模糊!

苗雲樓呼吸都停了下來,他胸膛劇烈起伏,閉了閉眼,又立刻睜開眼睛。

“……你再說一遍。”

他看著眼前的人,重覆道:“你再說一遍,我是你見過、第一張……?”

神仙卻只是一笑。

其實在沒有眼睛的時候,他縮在沒有五官的石像裏,依舊註視著苗雲樓的臉。

他註視苗雲樓擋在尹晦明面前,冷靜的盯著鏡子裏的異動;看他目光滾燙,毫無畏懼的朝著泥水破口大罵;觀他雙目灼灼,看向江水中漂浮的頭顱,眼中似有淚光。

視線在苗雲樓頸後凝成絲絲縷縷的草繩,交織成一張透明的巨大絲網。

那些一閃而過的瞬間,在他專註的目光中,一點點構成著苗雲樓的面孔。

三百年前洪水漫過神臺時,百姓們爭相卷走金身碎片;三十年前大旱龜裂供桌,住持捧著功德箱遁入紅塵。

神仙端坐在桌案上俯視著人間,無動於衷。

他覺得百姓痛苦,卻並不感覺自己為此而難過;他想要幫助他們,卻從來不曾走下這一方桌案。

他只是停留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寺廟,靜靜的從裏面往外看,就這麽看了幾千年,才終於有了足夠的法力,讓他能夠實現凡人的願望。

他讓自己掉進江水裏,任人撈上來,他成了真正值得供奉的神仙,可他依舊沒有真正走下桌案。

他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任何一個人的臉。

在他眼裏,人還是“人”,而不是人。

他就這樣沈寂的停留在破廟裏,直到那一天廟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個消瘦的身影披著滿是灰塵的日光,慌不擇路的闖了進來。

神明俯身看著他,忽然讀懂了他眼睫上懸著的露水人間——

——不是廟堂上供香繚繞的叩頭,而是老嫗曬黴米時漏進指縫的晨光,是漁夫被麻繩磨破的手掌。

看到一個人,不是用眼睛。

如果他沒有觸碰過人的皮膚,怎麽知道他們需要柔軟的衣服?如果他沒有吃過人的食物,怎麽知道他們用什麽果腹?

——如果他甚至沒有嘗過自己的眼淚,他又如何看見在苦海裏掙紮的眾生?

沈寂的破廟中,在江水一下下的拍岸聲裏,神明看著苗雲樓,向他伸出雙手,第一次觸碰到了具象的溫度。

那一剎那,他的心臟倏地滾燙起來。

“我是你見過的第一個神仙,你也是我看見的第一個人,”神仙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微微一笑,“這樣公平了嗎?”

苗雲樓:“你——”

“叫我沈慈吧?”神仙提議道。

朱紅色的木門沙沙作響,有風吹了進來。

“砰砰,砰砰。”

破廟外遠遠響起鼓聲,隔著一層窗紙,帶著震天響的歡喜慶賀,模模糊糊的傳入兩人耳朵裏。

就好像心跳的聲音。

砰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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