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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砰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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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砰砰,砰砰

“砰砰, 砰砰。”

伸手不見五指的寂靜黑夜裏,下水道裏所有人都一聲不吭。

苗雲樓獨自睜開眼睛,心跳如擂鼓, 盯著輪廓模糊的家具。

家具們一動不動, 上面的每一塊汙漬都像是一個黑影, 冷冷的與苗雲樓對視, 解剖出他內心的恐懼。

——你怎麽不敢繼續說呢?

葉彤的家人死了,親戚拼盡全力從她身上吸血,與她朝夕相處的同學不屑於她為伍,在她的世界裏,還有誰會為她覆仇、還有誰有能力為她覆仇?

“砰砰,砰砰!”

耳邊越是寂靜,胸腔內的聲音便更加噴薄而出, 一下一下撞著他的肋骨。

無論如何抑制,苗雲樓都無法控制思緒飛快的轉動, 那個猜測在短暫的停滯後,便迅速占領了他心臟裏的每一條血管。

恐懼順著血液流淌遍全身,讓他脊背發涼。

苗雲樓胸口起伏,深深吐出一口氣,手指不由自主的顫抖了一下,心跳的聲音越發劇烈。

不可能。

絕不可能, 那個人作惡多端,害死了江岸上無數百姓, 哪怕葉彤真的許願讓他來覆仇,神仙也不會實現她的願望。

對, 神仙!

苗雲樓醍醐灌頂,有一搭沒一搭敲著的指尖一停, 終於想起趴在胸口的石像。

他一下子從地上翻身起來,掀開被子,按著胸口的石像,剛要在心中開口,卻聽到頭頂突兀的傳來一聲敲擊。

“砰砰!”

那聲音敲在井蓋上,厚重的金屬傳出清脆的悶響,變形的聲音在下水道裏陣陣回蕩。

苗雲樓聞聲動作一頓。

他瞇了瞇眼,悄無聲息的停下了動作,屋裏卻頓時窸窸窣窣的動了起來,顯然這個夜晚,根本就沒有人沈睡過去。

不過半分鐘,尹晦明便翻身下床,點亮了油燈。

“誰?”

昏黃色的暗黃照在他臉上,尹晦明擡眼盯著井蓋,面色發冷,眼底溢滿了警惕,緊緊攥著撥弄火舌的鐵鉗子。

“砰砰,砰砰——!”

井蓋上激烈的敲擊仍然不停,上面的人用力拍著井蓋,仿佛要把整個人都砸進下水道裏。

尹晦明抿了抿唇,眼睛瞇了起來,側過頭去,和已經下床的胖子和齊融對了個眼神。

他掂了掂手上的鐵鉗,剛要往井蓋下蓋敲,卻聽井蓋上面傳來幾聲隱隱約約的急切呼喊。

“尹晦明!尹晦明——!”

尹晦明聽到這個聲音,身形一頓,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放下鐵鉗,還是伸手把井蓋掀開。

黑漆漆的洞口裏頓時探進來一個腦袋,一個臟兮兮的小乞丐面色焦急,見到尹晦明就喊:

“我操,奶奶的真是奇了,關風屠沒死!”

屋內頓時一靜。

仿佛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心上,緊緊攥著輸送血液的管道,壓迫的沒人能夠說的出來話。

關風屠沒死!

苗雲樓瞳孔放大,胸口巨震,石像沈甸甸的壓在上面,一瞬間,眼前所有模糊的黑影都咧開嘴角,拼命笑了起來。

葉彤在最裏面的墻壁看著他,滿面斑駁血跡,一點點微笑起來。

——不用你繼續說下去了,因為恐懼早已經成真!

他心臟忽然傳來一股劇痛,只能用力抓住領口,耳邊一陣嗡鳴,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尹晦明的聲音:

“……是不是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我重覆什麽呀,這就是剛發生的事,巡邏隊那些人都快嚇死了,”小乞丐叫他不信,啪的一拍地面,沖著他嚷嚷道,“你猜誰發現他沒死的?”

“告訴你,是他老婆!”

他唏噓道:“關風屠也是命大,掉江不死,在江裏漂了一天一夜才游上岸,他一回家就坐沙發上打開電視,他老婆在屋裏聽見聲音,出來一看,差點沒嚇死!”

“他老婆尖叫一聲,把巡邏隊都給叫來了,烏央烏央一群人推開門一看,嘿,正是關風屠本人,他渾身都濕透了,卻屁事兒沒有!”

小乞丐的聲音裏充滿了驚奇,甚至隱隱有些興奮。

這樣死而覆生、又帶著一些恐怖色彩的故事,在他稚嫩青澀的面孔上開開合合的講述中,近乎是一個傳說。

然而下水道內的所有人,卻都一言不發,如墜冰窟。

關風屠居然沒死。

這怎麽可能呢?江水那麽冷,那麽深,一個大活人掉進去一天一夜,怎麽可能毫發無損的活下來?

而如果關風屠沒死,那他們這些人在以為他死了的這一天裏,對未來的欣喜、憧憬、幻想,又算什麽?

“……”

尹晦明閉了閉眼,心中覆雜痛苦的情緒幾乎要炸開。

他不敢回頭看身後三人的表情,死死咬著嘴唇,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關風屠沒死……”

尹晦明抱著腦袋,喉口動了動,只能從嗓子眼裏艱難的擠出幾個字,喃喃道:“本來打算慢慢計劃……現在不行了,咱們必須馬上走,最好趁著今晚就——”

他的話還沒說完,卻被小乞丐直直的打斷,急切道:“不,你們不用離開!”

“……”

下水道內瞬間一靜,小乞丐沒吭聲,趴在井蓋上,從兜裏掏出一個長條黑影,伸手放在尹晦明眼前。

在黑夜裏,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裏被某種情緒填滿,只剩下了熱切。

“看到這條泥魚沒有?”小乞丐死死的盯著黑影低聲道。

“關風屠說,上頭要派人來檢查街道整潔,他昨晚掉進江裏才發現,原來江岸上不幹凈的東西,都來自這群泥魚。”

尹晦明眼珠動了一下,沒說話,盯著小乞丐手裏那滑溜溜的東西。

他當然知道泥魚。

彈流魚即田流魚,一名花魚,一名七星魚。

泥魚就是灘塗上的一種魚,一般叫花魚,因為顏色和泥土相近,這裏的人都習慣將之稱為泥魚。

泥魚在這兒不是什麽稀罕物,他還小的時候,為了養家糊口,也自己編魚籠去江邊捕過泥魚。

那東西賣不上價,要賣最多三分錢,尹晦明從來不賣,只當帶回來給齊融和胖子添一盤菜。

“你說我們不用離開,”尹晦明緩慢道,“就是靠這個嗎。”

“你說得對,就靠這個。”

小乞丐盯著尹晦明的眼睛,緊緊攥著手中的泥魚,一雙烏黑的眼睛裏近乎瘋狂,低聲道:“關風屠要收泥魚了。”

“他親口告訴我們,只要捕到魚籠裏親自交給他就可以拿錢,一塊錢收一條,沒有上限,越多越好!”

他一口氣說完,從身後摘下一個東西,迅速把那東西抵在洞口。

苗雲樓仰起頭,眼前霎時閃過一抹寒意,借著油燈暗淡的光線仔細看,才發現那是一個魚籠。

在暗淡的夜色中,竹簍裏不停的翻湧起片片銀光。

幾十條泥魚纏繞在一起,正互相啃咬,魚眼裏泛著混濁的灰白,泥魚光滑的身體上帶著黏稠的液體,像是一具具殘缺的屍體!

“砰!”

一聲悶響突然在遠處炸開,在空氣中顫抖著席卷而來,炸的所有人心臟重重一顫。

苗雲樓心頭巨震,下意識護住胸口,迅速向上看去。

只聽遠處震響,江岸發白的薄霧裏滲出了隱約的花鼓聲,像是誰家紅白喜事奏響的嗩吶聲,被江水泡出了泥水的潮濕。

“砰砰——砰——”

花鼓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在鼓聲中還摻雜著大笑和興奮的吼聲,人聲比江面的潮水還要洶湧,一浪一浪的蓋過夜色。

江面上鱗白色的潮水被花鼓聲震得支離破碎,江面下傳來沈悶的鼓聲,如同千萬只手掌在拍打棺材板。

“他媽的,這得有一百兩!”

花鼓中驟然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隨後鼓聲陡然急促起來,傳來跟著節奏的唱喝:

“四月裏來四月八,龍王老爺嫁女娃,泥魚灘塗捉泥魚,換與王權富貴價——”

尹晦明聞聲胸口劇烈起伏,僵持片刻,飛快向上撐了一下,從井蓋裏向外探身看去。

只見無數人攥著竹簍站在江灘上,彎腰的隨著鼓點起落,手起叉落,密密麻麻的聚集在江岸上。

這鼓聲從一條晃蕩的漁船上飄來,油燈隨風動,穿過沙沙的蘆葦蕩深處,每一聲都像沾著水腥氣的舌頭在耳蝸裏舔舐。

岸上二十幾個青壯年赤著腳往泥潭裏沖,腳板拍在灘塗上的聲音和鼓點疊在一起,竟像是某種活物在扭動。

那聲音仿佛帶著詭異的節奏,一下一下的順著空氣震來,鼓聲順著地面的震動爬到人腳底,每一聲都踏著幾人心跳的間隙。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你看,我沒騙你!”

聽到花鼓聲,小乞丐的臉上頓時露出一聲熱切的狂喜,他飛快站起身來,把魚籠重新背上,對尹晦明道:

“不和你說了,我要走了,今天只要能抓到三百條泥魚,我就有機會買船票離開這兒。”

“我聽說你還收了個新人?”

小乞丐神色匆忙,眼瞳在黑夜裏仿佛反著冷光,走之前甩下一句道:“尹晦明,聽我一句勸,帶著你們所有人都去裝泥魚吧,只要再忍關風屠一天,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說完沒有絲毫停留,飛快的向遠處跑去,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井蓋上頓時空出一塊漆黑的夜色。

苗雲樓深黑色的眼瞳動了動,越過尹晦明一動不動的肩膀,向江面上看過去。

那傳出陣陣花鼓聲的漁船上,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他穿著一條馬褲,腳下蹬著一雙黑色皮靴,穩穩的站在船頭。

哪怕隔得太遠看不清那張臉,哪怕漁船上昏黃的油燈模糊了男人的輪廓,苗雲樓仍然在剎那之間,便認出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如果說神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次為他帶來希望的人。

那麽這個人,就是這世界上第一個讓他感受到恐懼的人。

“砰砰——砰砰——!”

花鼓聲從漁船上擴散開來,震起潮水,一聲聲激烈的響著。

苗雲樓沈默著坐在地上,看著尹晦明在短暫的猶豫後匆匆跟了上去,齊融和胖子緊隨其後。

在極度的熱鬧與死寂中,他垂下眼睫,伸手拉開衣衫,拿出了那具石像。

“你不是神仙,”苗雲樓垂眸道,“你騙了我,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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