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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我做錯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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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我做錯了什麽?”

“什麽東西?”

尹晦明聞言一楞, 有些二丈摸不著頭腦:“你……在這棟樓房裏還有重要東西?你不是陪我來拿東西的嗎。”

沒聽說過苗雲樓在這兒還有樓盤啊。

他“唉”了一聲,扒拉了一下苗雲樓的胳膊,關切道:“要不我們先出去, 我叫那群江邊上的小乞子給你找。”

“現在電梯裏什麽情況也不清楚, 萬一那一堆泥水還沒散, 偷襲你怎麽辦?沒什麽東西比你的命重要啊。”

尹晦明拉著苗雲樓的胳膊, 眼裏的關切是真,擔憂是真,話中的道理也是真。

苗雲樓一笑,眉眼間的郁氣微微散開,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道:

“很快就好。”

他拍了拍了尹晦明的胳膊,隨後邁步向裏走去, 在後者擔憂的目光中進了電梯。

方才消防水槍打開閥門的時候,泥水節節敗退, 樓道裏被沖的一幹二凈,電梯裏卻比先前還要臟亂。

融化的“尹晦明”被沖進了電梯,那些破碎的泥水屍塊散落在的上。

電梯裏老舊的鐵銹味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潮濕發腥的濕漉漉泥土味。

“嘩啦……嘩啦……”

一些指甲蓋大小的泥水仍在蠕動,仿佛並不甘心一樣,像蟲子似的扭曲著爬行另一塊碎片。

苗雲樓沒有把任何目光分給泥水。

他神色淡淡, 只在進電梯的時候不經意間一腳踩了上去,把那些陰暗爬行的泥蟲子全部壓成了紙片。

“吱呀——”

鞋底發出一聲扭曲的慘叫聲音, 聲音極小,顫顫巍巍的消失在了空氣裏。

苗雲樓沒怎麽在意, 他蹲了下來,用大腿撐著胳膊肘, 垂著眼睫發呆,盯著地上已經看不清形狀的泥人碎片。

方才“尹晦明”向他肆無忌憚的融化侵襲時,只一瞬間便將所有泥人碎片淹沒殆盡。

現在泥水已經被強勁的水流沖開,散落了滿地。

也不知道那些被它埋住的泥人碎片,現在還能不能湊齊,有沒有丟失。

苗雲樓出神的想了一會兒,半晌,突然拽起黑色短衫的下擺。

他把短衫拽成一個衣兜的形狀,開始伸手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在胳膊上蹭幹凈,再放回衣服裏。

這些碎泥片和泥人不一樣,泥人再怎麽硌得慌,在衣服裏也只是和苗雲樓蒼白的皮膚和諧相處。

碎泥片卻不一樣。

摔碎的泥人非常不體恤苗雲樓,一點都不溫柔,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零零碎碎的紮著他的身體。

不過一分鐘,就紮的他胸口連著小腹紅了一片,蒼白的皮膚如雪地上紅梅綻放,血涔涔的發紅發艷。

苗雲樓撿的越多,黑色衣衫裏的碎片越多,弓起身子伸手的時候,就越能感受到這種疼痛。

他沒有反應,只是嘆了口氣,面不改色的繼續撿。

對不起啊。

苗雲樓在心裏輕聲道。

你在等等我,等我出去就把碎片重新拼起來,如果有哪個身體部位丟了,我努力再給你捏一個出來。

你……你別生氣啊。

苗雲樓剛說完,就從無數碎片,看到了泥人空白一片的臉。

他心虛的停頓了一下,偷偷把手伸進衣服裏,摸了摸有些紅腫發痛的小腹,略有些委屈的小聲道:

“別生氣了,你弄得我好痛啊。”

“我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苗雲樓咬了咬嘴唇,嘆了口氣,“你一定覺得我很不靠譜吧,居然還妄想幫你找回眼睛,結果自己還需要別人救。”

“出去之後,我等沒人,去廟裏給你上三炷香好嗎?”

“……”

泥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的臉。

苗雲樓猶豫了一下,對著那張指甲蓋大小的臉,小心翼翼道:“之前我和你生氣的時候,我把你的泥人塑像踢翻了……”

那時候神仙不過幾秒鐘,便很快又重新組成了身體,這次卻沈默的躺在地上,久久沒有回應他。

——是仍在對他生氣,還是為了保護他受了重傷、已經做不到了?

苗雲樓抿了抿唇,誠懇道:“那次是我的錯,我不該無緣無故發脾氣,我跟你誠懇的道歉。”

他說完頓了頓,過了好一會兒,才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懇求,很輕很輕道:

“如果你接受我的道歉,那你就和上次一樣,無病無災、平平安安的好起來——可以嗎?”

“……”

神仙仍然沒有說話,倒是尹晦明站在樓道裏,隔著十幾米在後面喊他。

“苗雲樓?”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擔憂和警惕,可能是覺得一個開朗外放型的神經病突然蹲在地上,念念有詞的對著地板說話,有點滲人。

苗雲樓不知道怎麽,聽著那聲小心翼翼的呼喚,原本維持著沈重的表情,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一聲。

“唉,罪過。”

他趕緊輕輕打了一下嘴巴,回頭看著尹晦明,委屈的看著後者,虛心求教道:

“尹晦明哥哥,能不能教教我,我連累了一個人,怎麽跟那個人道歉,對方才能接受?”

“這個簡單,”尹晦明聞言挑了挑眉,毫不猶豫道,“叫爹爹。”

叫爹爹?

他怎麽沒聽說過這種認錯方式,進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這……合適嗎。

可是剛剛怎麽認錯神仙都不理他,他不是本地人,尹晦明又在這裏住了這麽久,如果能讓神仙接受他的道歉……

苗雲樓皺了皺眉頭,有些糾結,低著頭盯著那塊泥人臉部的碎片發呆。

要不然試一下?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輕輕的深吸一口氣,試探著小聲開口道:

“爹——唔!”

這一聲顫顫巍巍的尾音還沒吐完,就被突兀的堵在了唇齒間。

空無一人的電梯裏,仿佛有一個看不見身影的人,現在他眼前,伸出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很溫和、也很冰冷,仿佛某種不沾人間溫涼的玉器,帶著白璧無瑕的觸感,輕飄飄抵在了苗雲樓唇上。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一個聲音在苗雲樓額前恍然晃開,帶著冷清冷情的呼吸,輕輕嘆了口氣:

“神仙見眾生不可存分別相,你這樣叫我,是想讓我破戒嗎?”

“!”

聽到這個聲音,苗雲樓瞬間擡起頭來。

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中縱容的無奈,聽到了無處遁形的疲憊,更聽到了一絲痛楚的血腥味道。

他能聽出來,神仙並沒有生他的氣,那麽先前不理他,就一定是真真正正的有口難言、重傷難愈。

然而至少這個聲音還能出現,還能夠觸碰到他。

苗雲樓深潭般漆黑的眼底驟然泛起光澤,想要欣喜的叫出聲來,唇上卻一緊,仍被那只手輕輕按住,

“與你過從親密,已是罪過,”那個聲音輕聲道,“我只和你一個人說說話、見一見面,不要再與旁人談起了。”

與旁人談起來?

苗雲樓聞言一楞,這才反應過來尹晦明還在他身後站著。

只和他一個人過從親密,就惹得泥人碎了滿地,連聲音中都帶著血氣。

怪不得那些神仙精怪的故事中,無論是高大夫與乞丐、還是樵夫與仙鄰,神仙哪怕與凡人相處和諧,也永遠隔著一層距離。

若是那些神仙都與凡人親密無間,神仙有幾個泥身塑像禁得起這麽多摔打?

猶如一盆冰水澆在頭頂,苗雲樓心頭一動,上挑的眉眼不由自主的慢慢垂下來一點。

“我知道,”苗雲樓低聲道,“你放心,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把你暴露給別人的。”

不需要神仙提醒,苗雲樓也不可能讓他陷入危險的境地。

哪怕只單單為了自己,他當然也知道懷璧其罪這個道理。

只是想起那時假冒的尹晦明向他舉起槍,而神仙分明不應介入凡塵世俗,卻還是舍身救了他……

苗雲樓不由得很輕的哼了一聲,偏了偏頭,在那只如玉般的手掌中,含混不清的嘟囔道:

“說的義正辭嚴,那你還不是救我了……如果你當時已經自顧不暇,就應該放我自生自滅。”

那個聲音聞聲一頓,半晌,輕聲道:“你在擔心我嗎?”

“是啊。”

苗雲樓回答的很痛快,“我是一條無牽無掛的小命,你卻是難得慈悲為懷的神仙,身上系著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他們乞求你為他們主持正義、開辟出一條生路。你活著,他們才能好;你死了,他們就再次墮入業火地獄。”

他道:“要是為了我,你破戒受了反噬,那我才是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

這四個字極重的,在青年血涔涔的唇齒間咬的清清楚楚、平淡無味。

苗雲樓仰著頭,那雙漆黑的眼瞳裏,在一池深不見底的寒潭中,折射出某種清澈如水的透明。

他說的是坦坦蕩蕩的實話,只覺得內心平淡如水。

然而面前的空氣卻很輕的晃動了一下,唇上那只冰冷的手掌微微一顫,慢慢的離開了他的面頰。

“沒關系。”

那個聲音忽然縹緲起來,仿佛越來越遠,在天邊道:“神仙聽不到你的心聲,沒有實現你的願望,救你的不是神仙,是你捏出來的泥人。”

“它為你而生、為你而死,碎落滿地,已經為你承擔了業果。”

眼前空氣晃動,苗雲樓只覺得渾身一輕。

那些被他收攏在黑色短衫裏的泥人碎片,此刻正一點點融化,化為如先前一樣渾濁的泥水,無聲無息的流淌在地。

轉眼之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等等!”

苗雲樓還沒反應過來,猝不及防一驚,下意識站起身來,向前徒勞的伸手一夠,茫然道:

“你要走了嗎……我做錯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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