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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人臉潮水般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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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人臉潮水般翻湧”

“砰砰……砰砰……”

周圍所有漁船都已經熄了燈, 黑漆漆的天巋然不動的籠罩著江面上的一切。

江面如同一面翻滾的黑色巨口,老漁民漁船上跳動的微弱火光一閃一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進腹中。

老漁民額頭上出了細汗,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緩緩伸手熄滅了油燈。

漁船上一下子又恢覆了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眼睛看不見的時候, 聽覺的靈敏反而會成倍的增長。

老漁民攥著手中的魚叉, 艱難的俯下身子,用身體全部的皮膚緊貼著晃動的漁船。

他用一邊耳朵貼著模板,身子一點一點跟著聲音挪動,從漁船內無聲無息的爬到了船頭。

“砰砰……砰砰……”

那個聲音在木板的傳播中,越發清晰,它在小幅度的移動,碰撞的聲音從一開始船底正中, 已經挪到了船頭。

老漁民額頭上的冷汗頓時如雨爬下。

這種移動的軌跡,讓他不得不做出最壞的猜測——“水鬼”要上岸了。

老漁民在心中告訴自己冷靜, 一定要冷靜,即使已經出離恐懼,他也依舊堅持跟著聲音爬到了船頭。

突然,那個“砰砰”的聲音不再響了。

老漁民一楞。

他的第一反應是水鬼消失了。

然而他順著水鬼敲船的聲音一路追來,他清楚的知道,最後一次敲擊的聲音, 消失在船頭最後一塊浸水的木板上。

水鬼不是消失了。

它已經脫離了船底的範圍,此時此刻, 就站在漁船前被黑暗籠罩的江裏,與近在咫尺的老漁民冷冷對視。

老漁民仿佛已經看到了面前濕漉漉的黑影, “嗡”的一聲,腦海中一片空白!

時間仿佛被放慢了無數倍, 那種未知的恐懼瞬間爆發出來,讓他渾身上下的血液全部凝固起來。

然而不知是不是人在劇烈的恐懼中都會觸底反彈,老漁民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突然拼盡全力的向前一夠!

媽的,拼了!

他在心裏咬牙道,老子就算死,也得明明白白知道怎麽死的!

或許是現在還沒有看到水鬼,老漁民忽然生出無限的勇氣,伸手順著船板向前探去,在黑暗中慢慢摸索起來。

他順著木板先摸到了船頭被水打濕的木板,隨後指尖一涼,突然觸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

老漁民心頭一跳,手指一顫,隨即驟然開始劇烈的發抖!

手上的觸感與他在江水中摸過的所有東西都不一樣,這近在咫尺的東西上滿是水漬,非常濕,也非常滑,讓手指不住的向下打顫。

那種觸感冰涼刺骨,被江水不知道泡了有多久,外殼已經發硬。

但是老漁民非常清晰的感覺到,他的手在上面只放了一會兒,這一層冰冷僵硬的外殼,居然已經開始慢慢軟化起來。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方才的勇氣被一掃而空,老漁民一個哆嗦,瞬間抽回了手,一屁股向後倒在船板上。

他手上還保存著那種黏膩的濕滑,嚇得根本不敢出聲。

此時的老漁民再也不想知道這究竟是什麽了,一種隱隱不安的預感隨著心臟強烈跳動起來,瘋狂警示著他不要動彈。

他一動不動的僵在漁船上,屏住呼吸,在心裏瘋狂祈禱,等著這個沈默的水鬼像方才的敲船聲一樣,慢慢遠離他的漁船。

然而就在這空氣緊繃到了極致的死寂中,遠處從江面上,卻突然遙遙傳來一聲試探的呼喚:

“漁老大?”

“!”

老漁民被這一聲嚇得汗毛倒立,險些心臟驟停。

他隔著江面隱隱約約的反光,看到了出聲的人。

那是他侄子的船,船頭上站著一個黑影,大約是見他船上的油燈亮了一下,有些放心不下,於是過來看看。

操他媽的,這個時候還過來幹什麽?趕緊走啊!

老漁民心臟劇烈跳動,一串警鈴瘋狂震響,大腦卻一片空白,礙於近在咫尺的水鬼根本不敢出聲。

對面的漁船見他這裏沒有絲毫回應,卻是更增了許多懷疑,很快便搖著船槳劃過來,遠遠關切的問道:

“老叔,老叔?你那邊什麽情況,油燈怎麽滅了。”

“老叔?誒,媽的,船底下好像有什麽東西。”

是水鬼上岸了!

老漁民聞言瞳孔緊縮,心臟跳的幾乎蹦出胸膛,卻怎麽也說不出話來,只能在黑暗中拼命搖頭擺手。

然而對面無論怎麽瞇起眼睛,在黑夜裏仍然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個黑咕隆咚的影子不停在動。

他困惑的揉了揉眼睛,還是放下船槳,擡手點燃了油燈。

只聽“滋啦”一聲輕響,火光咬住燈芯,瞬間搖曳跳動起來!

老漁民遠遠看著,根本來不及制止,就見眼前一下子亮了起來,那一道暗淡的火光瞬間鋪在江面上,照亮了暗潮下的洶湧。

他終於看清楚自己摸到的是什麽。

那是一張蒼白的人臉。

在暗淡火光照到的江面上,兩條漁船遙遙相對,在漁船之間,無數張慘白如紙的人臉正隨著波浪翻滾。

那些人臉,就像是人面礁石一般僵硬,隨著江浪面無表情的晃來晃去。

而船頭的那張臉,此刻正大大的睜著雙眼,一個浪打過來,人臉隨之傾斜,倏地緊緊盯住了漁船裏跌坐的老漁民!

“啊!”

苗雲樓“哐當”一下從椅子上翻了下去,短促的尖叫了一聲。

“你嚇我幹什麽,”他猝不及防的坐在地上,氣的臉頰都腫了,瞪著尹晦明怒道,“胖哥講故事講的好好的,你突然把臉湊過來幹什麽?”

尹晦明癱倒在桌子上,撐著下巴笑個不停:“我是看你聽的太投入了,萬一被嚇得魘住了怎麽辦?”

苗雲樓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褲子,聞言冷笑一聲道:“我還會被這個嚇到?”

“這故事也太老套了,很明顯嘛,一聽就知道是有人往江裏投屍。”

“那個什麽水鬼敲船的聲音,就是屍體的頭被漁船擋在下面,隨著江水向上浮動,卻無法露出水面,在船底撞出來的聲音。”

“水鬼上岸也是一樣,”苗雲樓道,“無非是江水不停翻滾,屍體順著江水向外浮,所以才離船頭越來越近,又忽然銷聲匿跡。”

“苗哥真厲害,”齊融推了推眼鏡,撐著床邊晃了兩下,笑道,“胖哥剛講完,你這麽快就把事情還原出來了。”

“是這故事太簡單。”

苗雲樓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捧著臉,一眨不眨的盯著胖子不催促道:“然後呢,老漁民被嚇得一頭跌入江裏死了?”

胖子一笑:“嘿嘿,這你可就猜錯了。”

“不僅老漁民沒有被嚇到,甚至那些所謂的水鬼,也不是什麽屍體,而是一個個大活人。”

胖子道,最開始那個老漁民嚇了個半死,戰戰兢兢的湊近一看,就和苗雲樓做出了一樣的判斷。

然而等他再仔細觀察,才發現那些睜著眼睛的人頭根本沒有死,只是在冷水中泡了太久,臉色青紫發白,幾乎已經沒有呼吸了。

他簡單的用眼睛掃了一下,發現如此龐大的人臉潮中,大部分居然都還活著,只有幾個人看上去已經沒了呼吸。

那個頂著他船底敲木板的人,就已經成了地府的水鬼。

他在江底沈沈浮浮,不停的想要上岸,卻不停的被漁船底部擋住,只能一次次消耗氧氣和意識,最終從船底浮出來,也已經沒了氣息。

老漁民盯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蒼白人臉很久,半晌,伸出濕漉漉的手,給他合上了眼睛。

這個不傷人不稱職的水鬼已經死了,可是那些還沒有淪為江底水鬼的人,還活著。

既然還活著,就不能見死不救。

老漁民在心中幾番掙紮,還是遵從了本心,下定決心要拉這些人一把。

他先把自己這條漁船上的油燈點了起來,隨後拽起自己已經嚇成一灘爛泥的侄子,讓他去叫醒其他人。

很快,幾百條漁船都陸陸續續點起了油燈,向老漁民的漁船湊了過來。

在此期間,已經有離得近的漁民率先動作起來,把那些在江裏一沈一浮的人撈了上來,安置在幾條漁船上。

一些經驗豐富、出過江經商的漁民湊近這些昏迷不醒的“屍體”,仔細檢查了一番,很快便發現了一件事。

——這些人全部都是江洋人。

隔著一條大江,江洋人和莞江人實際上長相差別並不大,他們分辨江洋人,靠的就是鼻子。

莞江人常年居住在江邊,鼻子基本上都是又平又扁,而鼻子挺又長的就是江洋人。

這個發現,讓所有熱心幫忙的漁民都猶豫了起來。

那個時期,江洋人雖然一直不怎麽被接納,常常被江上的人用奇異的眼神看待,卻還沒有明面上的規定,要嚴抓死打。

可是即便如此,這些數量眾多、來意不明的江洋人,依舊是燙手山芋。

老漁民盯著那些人昏迷不醒的煞白面色,看著他們近乎赤裸的身體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跡,一時間沈默了下來。

這次他比救人時沈默了更長時間,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的做出了決定。

他決定仍然救下這些江洋人,不管他們從何而來。

不過老漁民放出話來,讓所有人都只收留他們一晚,讓這些人從冰冷的江水中緩過來,就趕他們自己去找出路。

這個辦法是純粹的善意之舉,卻也沒有過於讓人為難,漁民們思考之後,基本都同意了老漁民的做法。

甚至有人當時還拍著胸脯,說自己家裏不困難,如果這些人找不到住處,可以先在他家裏住一段時間。

這些常年漂在江面上的漁民寡言少語,手腳卻很麻利,相互之間非常熟悉,幾乎已經結成了幫派。

很快,不到半個時辰,所有的江洋人便都被妥善的安置在一條條船上。

“嗯……就這樣?”

苗雲樓捧著臉,食指一下一下敲著下巴,聽到這裏瞇了瞇眼睛,慢慢笑道:

“我還以為是什麽恐怖故事呢,比如那些江洋人實際上是殺手,半夜都醒過來了什麽的……”

“如果是這樣,雖然這個老漁民的經歷有些恐怖,不過說到底也沒什麽,”他想了想道,“總不能因為這個,就把江洋人歸為邪祟吧。”

“別著急啊。”

胖子笑道:“這個恐怖的慘劇,從這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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