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5章 “祝你與我再無瓜葛”

關燈
第395章  “祝你與我再無瓜葛”

長長的靜默。

半晌, 古沌天才終於開了口。

“……解放?”

他從未從口中吐出過這兩個字眼,似乎是是在拗口難讀,語氣十分晦澀, 一字一句慢慢道:

“南喀……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竟然把自己和那些農奴、那些牛羊似的牲畜擺在一起, ”古沌天難以置信的斟酌著字句, “自甘墮落……你怎麽會如此自甘墮落?”

南喀不為所動, 只是淡淡道:“這一身尊貴的血脈,帶給我們的是什麽?”

“是無盡的痛苦與屈辱,是從未得到過的尊重,你捫心自問,這樣的尊貴,真的有必要存在嗎?”

“……”

古沌天沒有說話,閉上眼難耐的撇過頭去。

他感到憤怒, 因為南喀竟然把藏區弄成了這個面目全非的樣子,一位流淌著讚普血脈的貴族, 居然要和最低賤的農奴平起平坐。

可是他不知道憤怒該歸於何處。

南喀錯了嗎?南喀就是他自己,他們飽受鄙夷與冷眼,度過的那十數個望著月亮的寒冷夜晚時,一身高貴的血脈是否提供了丁點暖意?

南喀當然沒有錯。

他又感到憎恨,那些誤入藏區的外鄉人,還有沈慈, 居然教唆著南喀,讓他失去了驕傲與尊崇的地位, 竟然如此自降身份。

可是他更不知道,這份憎恨該源於何方。

那支從雪山上沖下來的隊伍, 拯救了越發畸形的藏區,趕走了壓制著藏區的讚普, 趕走了所有看不起南喀、傷害過南喀的人。

而沈慈除了摧毀藏神石像外,甚至沒有和南喀多說過幾句話,對自己自降身份的憎恨,無論如何也發不在他身上。

他怒,他恨,他怨。

他感到迷茫,感到困惑,感到沈默。

可是他既無法放下少年時十幾年的屈辱與卑微,又不可控制的自傲於高人一等的貴族血脈,這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不是賤種的最後一根稻草。

於是無人再能坐上讚普之位,他高興,可所有農奴與自己徹底平起平坐,他卻不能釋懷。

古沌天眉頭緊皺,沈默不語。

古沌天面色沈沈,心亂如麻。

他已經歷經了三十載的雪雨風霜,內心卻永遠停留在那個月亮高懸的夜晚。

心緒混亂之間,古沌天下意識擡眼望向南喀,卻在視線瞥過後者額頭的時候,驟然停了下來。

“……羊角呢?”

“羊角?”

南喀聞言一怔,莫名其妙的摸向頭頂,手指卻摸了個空,只能感受到鬢發中兩個微不足道的凸起。

饒是他已經不那麽在意這一對羊角的存在,不會像從前一樣,在銅鏡前日日試圖掰斷,卻依舊感到驚訝。

“……這是怎麽回事,”南喀狐疑的伸手摸了好幾下,仍然沒有摸到曾經長長的藏羚羊角,“怎麽只剩下一截拇指長的角了?”

那一對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著他卑賤血脈的藏羚羊角,此刻已經不再那麽耀武揚威,只是悄悄藏在他烏黑卷曲的頭發裏。

甚至於乍眼一看,什麽都看不出來。

南喀:“……”

他最近又做什麽了?

最近的事情的確又刺激又豐富,不是深更半夜拼殺在一團,就是驟然發現自己居然能開天辟地,一件件沖擊著舊秩序。

可這些紛繁覆雜的大事中,也沒有一件讓他的羊角縮小,變成兩個拇指大小的迷你火腿腸。

難道這幾天他睡覺的時候,外鄉人把他的羊角當鹿茸鋸了?

南喀困惑不已,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古沌天卻已經明白了。

他盯著那對幾乎看不見的羊角看了很久,半晌,低低的笑了起來。

“原來就這麽簡單……”

古沌天的聲音幾不可聞,他忍俊不禁,嗤笑著搖了搖頭,聲音一瞬間輕松起來,卻裹挾著驟然沈寂的死氣沈沈。

“我費盡心思利用大劫難日,千方百計成為讚普,”他低聲沈沈道,“在大火中忍著劇痛將羊角連根拔起,血流了滿臉我都不怕。”

“卻竟然不如你……不如你只是……”

最後幾個字,古沌天的聲音已經越來越低,南喀沒有聽清,下意識問道:“你說什麽?”

“……”

古沌天沒有回答他,胸膛內一片死寂,連另一個人的心跳聲,都如死了一般無影無蹤。

過了好一會兒,古沌天才開口:“沒什麽。”

“南喀,你比我要好,你能走的更遠,走的更久,”他的語氣突然平和下來,如同一潭死水,很慢很慢的沈穩道,“我祝你未來的人生一帆風順。”

“也祝你從此以後,與我的一切再無瓜葛。”

那從譏諷、到懷疑、再到沈重的厚重聲音裏,此刻卻仿佛失去了所有情緒,只剩下純粹的祝福,與一片空白的語言。

電光火石間,南喀突然意識到什麽。

他驟然睜大了眼睛,心臟激烈的幾乎要跳出胸膛,只來得及死死拽住胸口處的皮肉,脫口而出道:

“你——”

“。”

就像是有人在南喀的胸膛裏一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那顆屬於兩個人的心臟中,所有存在過另一個人的痕跡盡數消失,心跳聲、呼吸聲、血液流動聲,全部一分為二——

——只剩下南喀一個人沈重的喘息,回蕩在空空蕩蕩的普陀羅宮內。

“……”

南喀閉了閉眼,脫力一般慢慢靠在墻壁上,微微低下了頭。

他一動不動的在陰影裏站了一會兒,直到腿都有些發麻,眼睫微不可查的發顫,才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古沌天走了。

從聽到預言以來,那股不屬於他自己的憤恨殺意,伴隨著壓在心臟上的所有負面情緒,此刻全部消失殆盡。

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可是南喀卻並沒有感到輕松,他只覺得有更多茫然而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

古沌天的最後的祝福是什麽意思?

是不甘心明明是同一個人,一個形單影只、落得滿身殺孽、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場,另一個卻能被大劫難日後燦爛的日光普照嗎?

還是根本並不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卻因一個失敗者的身份沒有資格質疑,只能在天上默默地註視著他未來的坎坷與悔過?

又或是已經相信了他的話,知道他說的都是事實,與自己那慘烈而一無所有的生命對比,卻那麽的可笑。

所以只留下一句祝福,便心如死灰的撒手人寰?

或許都不是,或許都是。

南喀不知道。

他只知道,至少最後,自己那幾乎消失殆盡的羊角,已經讓古沌天看到截然不同的藏區發展中,那一丁點希望的火光。

南喀在陰影裏安靜的站了一會兒。

一墻之隔,他能聽到普陀羅宮外,那些青壯年興致勃勃的問這問那,孩子們嬉笑著尖叫,老人跟在後面,一邊小聲罵著一邊追趕。

他還能聽到風吹過每個人鼻息的聲音,聽到青草沙沙的生長聲,聽到燦爛的日光照在雪山上的雪水融化聲。

南喀聽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他不再停留,轉身向門外走去,從小步到大步邁去,從緩慢的磨蹭到快步的疾走,很快,便抓住了那扇門。

陽光從門縫中擠出來,為他鍍上一層金色的邊沿。

南喀停頓了片刻,隨後伸手推開了門。

——————

在赤紅潮隊伍的指揮下,藏區這數十萬人口忙活的團團轉,終於在大劫難日後的第三天,制定了新的政策。

首先,由歷經幾次讚普更替的次仁率先提出的三條建議,增加了第一則規定。

從此以後反對叛亂、反對烏拉差役制度,解放家奴,反對農奴的人身依附制度,以及對土地的減租減息運動。

對於藏區遼闊的土地,眾人決定實行“誰種誰收”的政策,他們對這一片土地愛得深沈,如今也終於得以嘗到自己耕種出來的糧食。

而那些並非農奴幻化而成的真正的牲畜,則交給原本放牧的牧民放牧,它產生的所有價值也收入歸放牧的牧民所有。

第二條規定,則是南喀率先提出來的。

他表示既然自己是唯一還留在藏區的貴族血脈,為了贖罪,就由他一個人拍板決定,把所有貴族的財產都平均分給貧苦的農民與牧民。

至於那些讚普精心收藏的寶石瑪瑙,南喀則大方的盡數交給了赤紅潮隊伍。

“這些東西裏,有些由藏區人民的痛苦與血肉制作而成,剩下的也不過是壓榨他們釀出的油水,還是別留下了。”

南喀直接道:“金銀我得賣給你們換成錢,至於這些寶石瑪瑙,這裏已經沒有人需要了,交給你們隨意處理就是。”

古沌天此時如果還在的話,或許會沈著臉罵他敗家吧。

南喀心想。

可是這些東西與其留在藏區,等著哪天與人賣個好價錢,重新鑲嵌在某個富人權貴的頭頂上,倒不如就這麽清清白白的送出去。

讓這些沾著血的珍寶首飾,原原本本的展示在藏區之外的世界。

讓他們看看藏區農奴千百年來經受的苦難,也讓他們在看到那些已經凝固的血跡時,心懷餘悸,永遠記住這一場抗爭。

在這兩條最大原則的制定下,新秩序的規則也基本已經建立,只剩下大量零零碎碎的細則還要琢磨商討著定下。

普陀羅宮的大門被全部敞開,從前只有讚普才能住下的普陀羅宮,成了所有人都能進去參觀的建築。

那些承載著眾人期待的房屋,也一個個打好了地基,慢慢蓋了起來,足以讓每個人都能遮風避雨。

而在所有事情基本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候,忙的團團轉的南喀,突然收到了兩個人告辭的消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