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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殘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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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殘酷的真相

“……”

冷風灌進空蕩蕩的雪監獄, 夾雜著一絲雪山凜冽的雪沫,包裹住南喀沈默的口鼻。

然而不知為何,南喀卻從這股凜冽的寒風中, 嗅到了一股濃濃的月盈味, 濃烈的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低著頭, 看著手中已經報廢的漆黑相機, 一動也沒有動。

南喀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那個從外面來的女孩,一陣寂靜過後,在牛棚裏瘋了一樣尖叫起來,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走下土坡,一刀紮進侍從的胸膛。

想到那一天,一只牦牛從牛棚中旋風般沖出來,眼中閃爍著堅毅的光, 頭也不回的在草原上奔跑,奔向遙遠的雪山。

落天, 羅田。

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個女孩為了自己的性命,無數次掙紮,最後被迫向牦牛舉起刀子的時候。

四目相對間,女孩看著牦牛透亮的圓眼睛,看著瞳孔裏自己行兇的影子,突然發現自己即將殺害的牲畜, 竟然是已經失蹤的同伴。

她會想些什麽?

那頭由人形幻化而成的牦牛,聽到隔壁一聲聲淒厲的嚎叫, 門外曾經的同伴們欣喜討好的聲音。

它聽著他們一個接一個爭先恐後的介紹,自己從那些牛羊身上, 為讚普尋找到了多麽珍貴、多麽難得的皮囊骨肉。

它會想些什麽?

怪不得那個女孩會發瘋。

怪不得那頭牦牛要逃跑。

它和那些在年覆一年的鞭打、虐待、勞作中變得麻木空洞的牦牛不一樣,它已經親眼看到過了, 乞求只會讓死亡來的更快,讓性命變得更廉價。

所以它面對著無數拿著鞭子的侍從,面對著不知會從何處射來的箭羽,依舊義無反顧的向雪山跑去。

只有它知道。

屈服不能得到救贖,只有離開,才能真正的解脫。

可惜它失敗了,那個女孩也失敗了。

雪山巍峨高聳,能擋住一切風霜雨雪,可是雪山太遠了,即使能越過遼闊的草原,也逃不過追捕。

南喀又想到自己的母親。

他對這個人沒有任何印象,也不會有任何感情,在他有記憶的近十年中,他對這個形象只有厭惡與憎恨。

太惡心了,血液中竟然流淌著一只牲畜的血脈,太惡心了。

他當然知道,生下他的那只牲畜沒有能力、也不會蓄意勾引讚普,可是長久以來他一直選擇性的無視了這一點。

把罪孽全部推在一只早已死去的藏羚羊身上,自然比怪罪讚普要容易的多。

可是直到現在,他站在這個冰冷血腥的雪監獄裏,看完了藏區所有的真相。

腦海中母親的形象一閃而過,只不過瞬息之間,他擡起頭望向前方,才終於感到一粒石子呼嘯而來,直直的穿透了他的額頭。

這個活在貴族厭惡的心照不宣中、侍從鄙夷的竊竊私語中、卓嘎肆意汙穢的辱罵中的女人。

這個被強迫受孕,一生下他,就被折磨致死,從此消失在所有人記憶之中,被親生孩子厭惡的人。

牛,羊,牲畜。

人,人,人。

人打人,人殺人,人吃人。

他竟然在這裏過了十幾年人吃人的生活。

“嘔——!”

南喀突然用力扣著嗓子,發出陣陣幹嘔,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他卻拼命的吐,兩只手指用了狠勁扣著嗓子,終於在一陣劇痛與惡心中,哇的吐出來一灘血水。

那其實是他自己的血,然而十幾年來生他養他的,又何止他自己的血。

原來是人還是牲畜,就只在那些人的一念之間。

黑漆漆的小方塊發揮了最後的作用,已經從他抑制不住發抖的手掌中滾了出去,掉在地上,消失在一片漆黑的陰影角落中。

南喀想起那天牦牛沖出去的時候,從沈慈身側擦肩而過時,狠狠撞了他一下。

他知道,這個相機裏記載的內容,沈慈已經看過了。

人和牲畜只在一念之間。

沈慈給他看這個相機,就是讓他自己選擇。

是繼續實施最初保護讚普的計劃,成為主宰他人生死、也可能會被別人主宰生死的人。

還是換一種方式,徹底成為自由人。

不主宰任何人生死,也不被任何人主宰。

“去他的……”南喀蹭了蹭嘴角的血跡,偏過頭去,低聲罵了一句藏語,“這有什麽好選的?”

從他透過藏區一片繁榮茂盛的背後,看到那些屍山血海與森森白骨,他就不可能再和從前的自己一樣了。

南喀動了動麻木的雙腿,低下頭,看向自己古銅色的寬厚手掌。

雪監獄鐵欄桿的縫隙中,赤紅色的天光慢慢滲透進來,照亮了他那雙發紅的雙手,在這寒冷的夜色中,仿佛依舊微微發燙。

沈慈啊沈慈。

你讓我知道我有開天辟地的能力,讓我親眼看到藏神肉身破碎、灰飛煙滅,又讓我得知藏區背後最殘忍的真相。

已經到最後時刻了,你究竟想讓我怎麽做?

——————

【叮!】

【任務進度增加百分之五!】

【當前任務進度:百分之九十五!】

草原上,沈慈正帶著羊群慢慢走向雪山,腦海中突然傳來系統機械的提示音,不由得頓了頓。

活人一直用眼角眉梢瞟著沈慈,見狀聞弦知雅意,眉毛一挑,輕聲道:

“南喀已經看過錄像了?”

沈慈點點頭,對活人輕聲道:“任務又增加了百分之五,還剩下最後百分之五。”

百分之九十五。

只差一丁點,就能徹底完成任務。

除了最開始欺騙系統,得到的第一個百分之三十,後面每一點任務完成度增加,都和南喀有關。

第三個百分之二十,是南喀得知自己在預言中開天辟地的能力,終於從血脈的自卑中剝離出來,開始正視他自身的能力。

第四個百分之二十,是南喀親眼見到藏神肉身破碎、灰飛煙滅,隕落在他根本沒在意過的貢品上,崩塌了內心對絕對權力與神仙的盲目推崇。

第五個百分之二十,是南喀在堅定內心後,再次聽到被人鄙夷的言論,領悟到想要徹底站起來,不是提純讚普的血脈,而是讓母親的血脈不再卑賤。

第六個百分之五,是南喀親眼見到牲畜全部都是由牲畜幻化而成之後,幡然醒悟自己這十幾年來的生活。

而這最後的百分之五,對應的會是什麽?

“咩……”

身後的羊群開始叫喚,打斷了沈慈沈沈的思緒。

他隨手拍了拍身側領頭的年邁藏綿羊,淡淡道:“南喀沒事。”

領頭的藏綿羊用水靈靈的羊眼睛看了他一眼,原地用羊蹄刨了刨草地,又“咩”了一聲。

“我知道,”沈慈道,“你從小把南喀養大,但是你現在回去也幫不上他的忙。”

“南喀已經選擇了自己的路,他有自己要做的事,”他慢慢道,“他不會再受傷了。”

夜風中,沈慈在赤紅色的蒼穹下,迎著巍峨高聳的雪山,一腳深一腳淺的慢慢走在草地上。

在他身後,跟著成群結隊的無數只牛羊,脖頸上沒有繩子,身後也沒挨鞭子,只是一步步跟著他走向遠方。

“貴客呀……我看你就算帶著所有牛羊越獄,好像也沒辦法翻越過雪山逃走了。”

活人貼著沈慈的肩膀走,突然開口,向他身後幾個若隱若現的黑點指了指,擠出兩滴鱷魚的眼淚,慘兮兮道:

“追兵已經跟上來了,要是他一鞭子抽過來,咱倆只能浪漫的在雪山腳下殉情了。”

“明知故問,”沈慈瞥了他一眼,“你沒有這個機會了。”

他伸手捏了捏活人敏感的脖頸,沒有回頭看身後的追兵,只是擡眼望向赤紅色的天空。

看著那種血一樣顏色越發濃烈,幾乎如洪流般翻湧下雪山,沈慈心情不錯的勾了勾唇角,淡淡的笑了。

“還有五分鐘,大劫難日就要到了。”

他拎著活人的脖頸,用力摩挲了兩下,輕聲微笑道:“你猜是殉情的機會先來,還是大劫難先席卷整片藏區。”

——————

普陀羅宮內。

空氣如同死一般寂靜,卓嘎抓著懷裏發抖的羊羔,蜷縮在角落裏,焦躁的盯著遠處那座紋絲不動的雪山。

半晌,只聽一聲輕響,她猛的扭過頭,看向從側門小心翼翼走進來的潘龍。

“阿爸啦說什麽,”她焦急的催促問道,“通往外面的路還是出不去嗎?!”

“……出不去。”

潘龍渾身輕輕發抖,幾乎是用蚊子一樣小的聲音道:“讚普大人和貴族們都在後殿擠著,昨晚帶著家當準備離開的貴族……一個都沒走出去。”

“廢物!”

卓嘎眼眶瞬間發紅,用力咬了咬唇,手上不由自主的用力,死死掐住把懷裏羊羔小小的身子。

“咩……咩……!”

羊羔無力掙脫,被掐的渾身發著抖,只能發出無力的叫聲,卓嘎這才意識到懷裏還掐著什麽東西,微微松開了手。

“去,給我的羊羔弄點水來,”她面色難看,側頭對文建華命令道,“再把羊奶羹弄過來,給它餵點。”

文建華在大殿內遠遠坐著,聞言一頓,把急躁與冷漠藏在鏡片一閃而過的冷光中,才輕聲道:

“好,公主別急,我這就去。”

“公主,這小羊羔還留著幹什麽?”

還不等文建華站起身,潘龍已經忍不住道:“公主,就算您從前看小東西可憐,把它帶回去養了幾年,可是現在離大劫難日只有幾分鐘了。”

“您就不怕藏神預言成真,這群牲畜,連著這只小羊羔子一起,全都變成直立行走的怪物——”

“你懂什麽!”

卓嘎還不等潘龍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聞言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慢慢撫摸著小羊羔柔軟的皮毛,不屑道:

“我收下這只小羊的時候,它爹媽犯了罪,全都被弄到雪監獄處死了,只剩下它一個,按照律法就應該讓它自生自滅,或者幹脆全都弄死。”

“是我看這只小羊可憐,才把它弄回來當寵物。”

卓嘎滿意的撫摸著小羊軟綿綿的小身子,漫不經心的笑道:

“我不僅讓它多活了好幾年,還讓它跟在我身邊,喝著羊奶吃著羹湯,比它那些同類過的好多了。”

“它就算變成怪物,又怎麽可能背叛我呢?”

她伸手接過羊奶羹,慢慢餵給懷中的小羊,居高臨下的慢慢笑道:“感恩戴德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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