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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談話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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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談話不歡而散

這聲音很熟悉, 似乎不久前,在濃稠的夜色中才剛剛聽到過。

沈慈側過頭看去,果然看到南喀薩恰依正站在他身後, 手裏還拿著一桿長鞭。

昨天晚上夜色昏黑, 他只看到南喀隱隱約約的輪廓, 沒有註意他具體的穿戴。

現下在燦爛的日光下一照, 沈慈才看清,南喀穿著一身厚厚的紫紅呢袍,長辮子紮著紅繩甩在腦後,腳上蹬著一雙紅雲繡靴。

他頭戴著一頂纓高頂帽,左耳戴的寶石耳墜,右耳簪松耳石,腰上系著漢刀碗套, 寶石鑲嵌在其間,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極為絢爛。

這樣看過去,如同一位小王子,和藏區其他貴族沒有任何區別。

誰能想到昨夜,這位小王子被人按在羊圈前拳打腳踢?

沈慈收回目光,面對南喀不善的眼神,問道:

“它孩子的孩子?”

“你身邊這頭羊是羊群中的頭領, ”南喀沈聲道,“你的同伴殺死的那只羊, 是它五歲大的小孫女。”

他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盯著沈慈:“如果有人能輕而易舉的殺了你的孫女、殺了你的親人,你不會選擇離開嗎?”

“……”

沈慈沈默了一會兒, 一眨不眨的盯著南喀頭上完好無損的羊角,半晌才開口, 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道:

“我記得,你也有讚普一半的血脈,你也是貴族,你很關心這些羊嗎?”

“別拿我跟這些畜生相提並論。”

南喀聞言沈穩的面上露出一抹厭惡,古銅色的皮膚越發通紅,抽出手裏的鞭子,沈聲道:

“我比任何人都想殺了這群羊,要不是因為它們,我怎麽會擁有讚普的血脈,卻還受人欺淩?”

厚厚的紫紅呢袍下,那還未愈合的傷口尚在隱隱作痛。

從他出生開始,就已經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他的恥辱,他的傷痛,全部都是身體裏流淌著那牲畜的、骯臟血脈帶來的。

他怎麽可能會同情這群牲畜?

想到這兒,南喀眼底明顯的閃過冷漠,胸膛微微有些起伏,突然揚起手一鞭子抽向沈慈身旁的綿羊!

“給我滾,你們配享受這麽好的草原嗎?”他怒道,“這裏的一切都是讚普的,你們這些畜生算什麽東西!”

那一鞭子迅捷而猛烈,如同獵豹捕食一般,用力撲咬在了綿羊身上。

綿羊被抽的瑟縮一下,潔白卷曲的羊毛很快被血染紅,細微的滲透出來,不由自主的“咩”了一聲。

那一下顯然很疼。

可沈慈卻看到,綿羊黑漆漆的圓眼睛裏,流露出來的並不是痛苦,而是某種自內而外散發的哀慟。

它長長的睫毛微微發顫,被打了也沒有動,一眨不眨專註的凝視著南喀,張口輕輕“咩”了一聲。

那眼神極為覆雜,甚至還包裹著一層混濁的液體,在日光下格外晶瑩剔透,幾乎刺穿了南喀。

南喀被這種眼神的光澤反射,下意識撇開頭,反應過來後面色一沈,擡手又是一鞭子——

“啪。”

這一鞭子沒有落在綿羊身上。

沈慈擡手拽住了鞭子末梢,近乎純白的眼睛盯著南喀,淡淡道:

“它們是我要勸慰的對象,你把它們打壞了,我中午就沒有飯吃了。”

南喀皺了皺眉,用力扯了一下鞭子,卻發現這看似文弱白皙的男人,力氣竟然出乎意料的大,讓他根本無法拽動。

他見拽不回來,幹脆直接把鞭子一扔,古銅色的面上滿是漠然,慢慢的扯了一下嘴角,冷笑道:

“你沒有飯吃,關我什麽事?”

“你應該慶幸,這些畜生什麽都聽不懂,”南喀漠然道,“如果真的是萬物有靈,那麽在它親眼目睹小羊死了以後,你問它為什麽要離開的時候,你就已經失敗了。”

他見過那些在夜晚奔向赤紅色天空的牛羊。

它們無一不是傷痕累累、皮包骨瘦,他認得那些牲畜,那些牲畜有的死了父母,有的死了兒女,有的死了丈夫,有的死了妻子。

還有的全都死了,一個不剩,羊圈裏只有它一只孤零零的牲畜。

奔跑進雪山背後的赤紅色天空,難道就能活下來嗎?難道它們不知道,也許越過雪山之後,只會獲得更痛苦的感受嗎?

不。

只是因為不會有更痛苦的感受了。

即使翻山越嶺、奔赴死亡,那也是它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惶惶而終日,連性命都不屬於自己。

南喀看著滿眼熱烈燦爛的雪山、藍天與草原,突然感覺一陣惡心。

他無意識的蹭了一下長袍裏的傷痕,想要轉頭就走,卻被身後的人一下子拽住。

“它們為什麽要離開?”沈慈道。

“這裏的草原,是牛羊肆意奔跑的家園,這裏的糧食,是它們辛勤勞作的豐收,這裏的錦衣玉食、金銀珠寶,是它們換來的財富。”

沈慈側了側頭,眼神澄澈而平靜:“如果要離開,為什麽是它們?”

“它們應該留下,”他道,“該離開的另有其人。”

“……”

一時間,連風都靜了下來,草原上寂靜無聲,羊群停止了走動,全部扭過頭來,死死盯著沈慈。

南喀大腦一片空白,怔楞在原地,整整一分鐘,才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

他胸口起伏不定,閉了閉眼,一字一頓不可置信道:“你瘋了?”

“我沒瘋,”沈慈道,“被金銀珠寶和錦衣玉食誘惑成瘋子的是那些人。”

南喀心口巨震,沈聲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出口誹謗詆毀的是讚普,是我的阿爸啦!”

“那又怎麽樣?”

沈慈瞥了他一眼,遠遠望向雪山,掃視過羊群中每一只羊的眼神,最後雙手合十,緩緩閉上眼睛。

他轉身的時候,南喀看到有個項鏈從他的衣領中一閃而過。

南喀用獵鷹的視力,看清楚那是什麽東西了——那是他昨晚侮辱的扔在沈慈手上的羊角。

沈慈道:“你昨晚告訴我,你想要開辟一片新的天地,一片屬於你的天地。”

他脖頸間的羊角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光滑的棕色光澤,經過雪山潔白晶瑩的反射,竟然隱隱渡上了一層金光。

“你既然心有不甘,又對現狀不滿,難道不想知道,該如何開天辟地嗎?”

——————

臨近正午時分,沈慈才把羊群從草原牽回來,慢慢悠悠的送進羊圈。

潘龍等人一直在羊圈裏等他,見他終於回來了,甚至顧不得質問,立刻撲過來急著問道:

“怎麽樣?你的勸誡有沒有成功?我們應該可以去吃飯了吧!”

沈慈腳步一頓,點點頭開口道:“成功了。”

他在雪山下說的那些話,羊群中的每一頭羊都聽到了。

雖然它們在回去的路上,依然沒有跟他交流一星半點,然而傳話人出現,告訴他任務完成時,他就知道,那些話已經被羊群聽進去了。

刺猬頭聞言立刻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氣,慶幸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在這裏等得差點嚇死了。”

沈隊長平時一聲不吭,剛才居然硬生生把文建華嚇得臉色發白,還帶著羊群直接跑了。

他在羊圈裏看著日頭一點點升高,再看看空空如也的羊圈,一直在心裏求爺爺告奶奶,差點沒暈過去。

萬一沈隊長路上出了什麽事,把羊弄丟了,他們可就完蛋了!

幸好,幸好老天保佑,任務都順利完成了!

刺猬頭還在喜極而泣的慶幸,陳錦繡比他心思更細一點,卻是微微皺了皺眉,擔憂道:

“隊長,任務完成了,你怎麽臉色還是不太好,是有什麽問題嗎?”

沈慈心中有些訝異,看了陳錦繡一眼,眉眼稍微松了松,搖頭道:

“放心吧,事情都解決了。”

陳錦繡仔細的觀察了一下,見他的確沒有了一開始凝重的情緒,這才抿著唇笑了起來:

“那就好,既然沒事了,咱們就一起去吃午飯好了。”

“好。”

沈慈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不再回頭看羊圈,轉身和眾人一起向普陀羅宮走去。

他步子邁的不急不緩,便走在了這群急著吃飯的人後面,看著他們歡天喜地的背影,沈慈的神色卻是再次淡了下來。

其實,的確出了一點問題。

羊群的勸誡成功了,南喀在震驚之後,卻是對他說的話表現出極度的震怒。

如果不是因為和沈慈還有過那麽一星半點的交流,沈慈毫不懷疑,那樣難看的臉色,南喀會直接叫人把他扔到雪山上凍死。

對這種態度,沈慈能夠理解。

他在言談中消解了讚普的權力,甚至是一種鄙夷的態度,而南喀身體裏卻還流淌著讚普的血液,這是他唯一的依仗。

甚至憑借著這個依仗,南喀甚至有機會,成為下一個讚普。

他當然不願意聽這樣倒反天罡的話。

腦海中系統的任務一閃而過,沈慈垂眸看著胸口的羊角項鏈,慢慢的沈下一口氣。

突然,陳錦繡在一旁小小的驚呼了一聲:“啊!”

“那不是文建華嗎,他怎麽坐那裏去了?”

“文建華這小子憑什麽坐貴族身邊,他是不是瘋了?!”

潘龍的聲音隨之而起,憤怒中還帶著濃濃的不可置信:“他旁邊那個妞是誰,怎麽跟他離得這麽近?”

文建華出了問題?

沈慈的思索被這些驚聲呼打斷,他收斂起思緒,擡眼望去。

卻見到文建華坐在普陀羅宮的上位,早已沒有了先前的恐懼,滿面帶笑,甚至泛著紅光。

他身旁還坐著一個衣著華貴、首飾繁覆的女孩。

女孩面容姣好,顯然是養尊處優的貴族女子,一顰一笑都頗帶矜持,最重要的,是她的面容極為眼熟。

沈慈認出來了。

她是昨晚欺負南喀的那個女孩,讚普的女兒,卓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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