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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我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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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我認輸”

嘩啦一聲, 金紅色的經幡再次垂落下來,裹挾著勝利者的村寨,分外喜氣洋洋。

然而在這經幡之上, 還沾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暗沈的印在上面, 配合著歡快慶賀的鑼鼓聲, 顯得古怪而詭異。

“哈哈哈好!”

“祝寨主厲害,咱們最後一定能贏!”

赤帝村寨頓時爆發出一陣流水般的笑聲,祝炎站在眾人身前,也勾著眼睛笑了起來。

“三局兩勝,現在我們打平了,”他掃視著瘴河村寨的眾人,微微笑道, “下一場比賽,你們誰來?”

“……”

沒有人一個人回答他。

黃土之上, 是一片蜿蜒爬行的涔涔血色,和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的死寂。

閻崢的屍體還躺在陳懷安的懷裏,已經慢慢冷卻發硬,蛇毒在血管中飛快生效,讓他整個人都開始泛上一層青黑色。

陳懷安直直的盯著閻崢失去焦點的眼睛,一動不動, 就好像也跟著染上了蛇毒,軀體一寸寸僵硬發冷。

苗雲樓閉了閉眼, 把尚未流淌而出的眼淚咽了下去,按住陳懷安的肩膀, 低聲道:

“陳懷安,你先回去吧。”

“把老爹的屍體送回去, 好好安葬下去,”他長呼了一口氣,微紅的眼眶逐漸染上血色,陰冷的緩緩道,“這事還沒完,你先走,我們留在這裏處理剩下的事情。”

“走開。”

陳懷安眼珠都沒有動一下,聲音如枯槁般灰沈,難聽至極。

他雙膝跪在地上,沒有理會任何人,眼眶裏的淚水已經流幹了,面頰上滿是亂七八糟的淚痕,直直的盯著閻崢渙散的雙眼。

生命彌留的最後時刻,爹看著他,究竟想說什麽?

是要罵他不肖子孫,終究擔不了大任嗎?還是安慰他,和他道歉,說以後自己不會再瞞著他了呢。

他曾經那麽不想聽到閻崢說話,甚至在母親去世、閻良被收養後,和閻崢大吵一架,不願意承認閻崢是他的父親。

現在他迫切的想聽到父親對他的最後一句評價,卻怎麽也不可能聽到了。

陳懷安沈默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緩緩把頭低了下去。

他微微側過頭去,讓耳朵緊緊靠在閻崢身上,似乎想聽到一些什麽,卻沒有貼在閻崢半張的嘴唇上,而是輕輕貼在了厚重的胸膛上。

在他們父子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墻壁,由無數愧疚、保護、叛逆、不信任組成,隔絕了兩顆心十幾年,又被這突兀到來的死亡所打破。

那些讓他憎惡的不信任,藏著一個愧疚的父親不遺餘力的保護;對他再三緘默的守口如瓶,是一種不需要人理解的自我犧牲。

陳懷安並非不知道,而是太清楚這座巍峨山巒身上的重擔,才會如此激烈的反抗。

他一心追逐著他的腳步,從言語上的反抗到行動上的抗爭,心想也許總有一天,父親會看到他的進步,看到他已經成長到可以接過他身上的擔子。

到那一天,不需要語言,他們之間的隔閡堅冰終究會被融化。

可兩個人都忘記了,再巍峨的山峰終究都會倒塌,不能再庇護住雛鷹,也無法成為追逐的目標。

於是冷硬的語言成了寒冰凍成的戈矛利刃,當山巒轟然塌陷,再也等不到春暖花開、寒冰消融,永遠紮在了活著的人心裏。

爹。

陳懷安默默的趴在閻崢身上,聽著杳無聲息的心跳聲,胸腔內劇烈疼痛,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克制不住的想要幹嘔。

身旁已經開始有人湊上來,小心翼翼的試圖安慰他。

他誰也沒有看,換了一只耳朵貼在閻崢胸口,漠然的閉上了眼睛。

“……”

這是何等慘烈的一幕,所有人在這一刻,喉嚨全部失聲,沒有人能說出哪怕一句安慰的話。

苗雲樓抹了把臉偏過頭去,不願再看下去,側身對一旁的閻良低聲道:“你先送他回去吧。”

陳懷安現在狀態不穩定,擂臺賽還沒有結束,如果再讓他呆下去,以他現在的狀況,也許會直接崩潰。

“不。”

出乎意料的,閻良拒絕了他。

“我答應過他,再也不騙他,”他久久的凝視著陳懷安,沈聲道,“他不想走,就讓他呆在這裏,我相信他。”

為什麽不走,他明白,陳懷安也明白。

無論感到再撕心裂肺的悲傷,看到再慘烈的狀況,他也不能離開,只能留下,留在這裏接受一切,無論是好是壞的結果。

老爹去世了,陳懷安就是新的寨主,所有事情都會落到他頭上,從現在開始,陳懷安再也沒有逃避的特權了。

閻良沒有看著苗雲樓,眼眶發紅,冷冷的盯著祝炎,轉身對黃金四目厲聲道:

“我申請重新判定擂臺賽勝負。”

“這不公平,祝炎作為赤帝村寨的寨主,違規插手比賽進程,你判定的比賽結果有問題。”

黃金四目靜靜的看著他,開口問道:“你有證據嗎?”

“他親口承認,這不算證據嗎,”閻良胸口劇烈起伏,面頰上的肌肉幾乎在發顫,強忍著情緒,緊咬牙關道,“這不算證據,還有什麽算?!”

黃金四目根本不為所動,只是看了看擂臺上的令牌,還有那條被甩在臺上的蛇,淡淡道:

“口頭上的話如果算數,證據就沒有意義了,這條蛇是自己竄出來的,從頭到尾,祝寨主都沒有出現在擂臺上。”

“不是我要偏袒他,”黃金四目低頭看向閻崢的屍體,頓了頓,低聲道,“是你們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祝寨主幹涉了比賽進程。”

“沒有證據,這件事到此為止,請你們下一位選手盡快上場,還有,節哀。”

黃金四目說完便退後幾步,不再理會眾人的言語,態度十分明顯——到此為止。

令牌是祝炎的藏品,梅雲姣早已停止了令牌的攻擊,甚至已經幹脆利落的認輸,這突然竄出的毒蛇,只能是祝炎的手筆。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心裏都清楚,可是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證明,是祝炎操控了令牌偷襲閻崢,而閻崢在黃金四目宣布結果前,便已經跌落下擂臺,贏家只能落在赤帝村寨頭上。

一條性命,一場落空的勝利,到頭來,只是輕飄飄的一句:

沒有證據。

“謝謝。”

祝炎聞言微微一笑,朝著黃金四目點了點頭,笑意不達眼底,轉眼冰冷冷的看著閻崢,歪頭道:

“你也聽到了,裁判已經發話了,這一局就算我們赤帝村寨勝,別輸不起。”

“我記得你就是下一位參賽者,”他打了個哈欠,懶懶道:既然沒有疑慮就趕快開始吧,不要再拖時間了。”

“……”

事已至此,他還有什麽好說的?

閻良閉了閉眼,沈默的站了出來。

祝炎見狀笑了笑,拍拍一旁齊融的肩膀,對他輕言細語道:“到你了,記住我說的話,不要讓我失望。”

在他身後,尹晦明和胖子被人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手腕上被綁住了繩子,兩雙眼睛怒視著祝炎,卻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們是齊融贏下擂臺賽的獎勵,也是他輸了的懲罰。

齊融仍是低垂著眉眼,聞言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站到了閻良身前。

黃金四目見狀一敲鑼鼓,高聲道:“第三場擂臺賽開始!”

“嘩啦——”

仍是那熟悉的經幡將兩人卷上擂臺,閻良緊閉雙眼,用拇指留戀的摩挲了幾下經幡上的血跡。

這場擂臺賽,他必須要贏。

為了爹,為了陳懷安,為了村寨裏的所有人,輸的代價太過慘烈,哪怕賠上性命,他也必須要贏。

雙腳穩穩的站上擂臺,耳邊的一切聲音仿佛隔了一層薄膜,匕首在手掌中無聲無息的轉了個圈,閻良緩緩睜開雙眼。

他冷冷看向對面的齊融。

這個人,他聽說過。

他是赤帝村寨的軍師,祝炎手下的走狗,無論什麽事都有他出謀劃策,就連昨夜夜襲村寨,都有他的手筆。

論智謀,自己不一定比得過他,但只要先發制人,讓他沒有反應的機會,就能贏。

一發斃命,機會只有一次。

閻良無聲的盯著齊融,匕首在手心中隱隱發燙。

他一眨不眨的盯著齊融的神情,看後者被經幡裹挾而上,似乎還有些眩暈,難捱的閉了閉眼,向上推了下眼鏡。

等到齊融把手放下,終於擡起頭來,就在那一瞬間,擂臺上一陣暗色侵襲而過,閻良如同黑豹般驟然沖了上去!

“噌——”

幾乎是眨眼之間,閻良便已經到了齊融的近前。

匕首劃破擋在兩人面前的經幡,甚至發出了破空之聲,刀刃上寒光凜凜,直直的射進齊融近在咫尺的眼眸中。

再有一秒鐘,這柄匕首就會插入齊融的眼窩,將他整個人搗碎。

然而就在匕首距離齊融只有一寸,登時便要割破他薄薄一層皮膚時,突然微微一顫,停了下來。

“我認輸。”齊融道。

他看著近在遲尺的匕首,退後了幾步,在無數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伸手一撐擂臺,幹脆利落的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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