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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六親無緣,刑親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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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六親無緣,刑親克友

終於。

她松口了。

苗雲樓聞言閉了閉眼, 身上一松,微不可查的向後靠了靠,脖頸上窒息的劇烈疼痛再次席卷而來, 渾身上下只剩下一個念頭:

回路已斷, 唯有向前。

木椅對面, 媧泥生沒有催促他的答案,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手中攪拌著已經冷卻的魚湯,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對面的人。

木窗外,已經不再是小雨淅淅瀝瀝,黑沈沈的天空中烏雲遍布、風雨大作,小木屋在雨水中飄搖,天色暗淡的幾乎沈入深淵。

濃重的黑沈之中, 只有漁屋中的幾點昏黃篝火劈裏啪啦的燃燒著。

火光跳躍在沈沈暗色中,把這個導游帶著面具的臉孔分成了兩半, 一半可怖如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另一半威嚴的剛正不阿、似乎要審判世間一切。

似仙若魂,半是神形半鬼形。

半晌,苗雲樓緩緩開了口。

“當然,你只要能答應我的條件,做什麽都可以。”

他緩緩掀起眼皮, 直視著媧泥生,漆黑瞳孔中是無數貪婪與欲望組成的大網, 在沈沈暗色中輕聲笑道:“說吧,你想要什麽?”

——————

某個墓地前, 天色黑沈沈的能滴出水來,厚厚一層烏雲遮天蔽日, 雨水淅淅瀝瀝的落下,模糊了一切視線。

不知道是怎麽了,這裏原本天晴日麗,在傍晚時分突然開始狂風大作。

暴雨也隨之而來,伴隨著厚厚一層濃重的黑雲,整個夜晚都是雷雨交加,加上急劇下降的溫度,墓地更顯得陰冷可怖。

而在其中一個土堆前,一個留著長須、一只眼睛渾濁發白的老人站在前面。

他穿著一身道袍,沒有打傘,衣角被狂風吹的四處翻飛,身上卻沒有一絲水漬,仿佛有層看不見的透明隔膜,隔絕了所有的雨水。

老人盯著土堆前的空地,面無表情,半晌,在層層雨水中對著土堆道:

“杜千秋,你真是讓我失望。”

“跟我學了這麽久的道,已經是我活的時間最長的徒弟,到最後還是死了,死了就死了,都沒人給你送花,太失敗了。”

他看上去是真的很失望,說完便板著臉不再張口,冷著一張臉盯著土堆,似乎在等著解釋。

“沙沙……沙沙……”

土堆默不作聲,整片墓地早就空了,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慚愧的說師傅對不起,給他端茶遞水、摸著腦袋討好的叫師傅。

只有樹葉在風聲中沙沙作響,被狂風吹的不知所蹤,一轉眼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老人等了很久,都沒有聽到一句回答,緊繃的面上動了動,又過了很久,才勉強的嘆了口氣,從道袍裏翻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寫著“杜千秋”三個字的木牌。

“這是我最後一次做點師傅該做的事,”他板著臉道,“你就好好珍惜吧,哼。”

老人彎下腰,試著把木牌插在土堆前,卻不知是不是雨水把土壤泡軟了,無論怎麽放都會倒,怎麽也插不進去。

他暗罵一聲,甩了甩木牌上的雨水,再次試圖插進去,然而木牌相當不給面子,只支撐了一秒,就華麗麗的倒下了。

臭木牌子,跟杜千秋這小子一樣不聽話。

老人捶了捶腰,心中冷哼一聲,賭氣似的盯著木牌看了一會,才伸手想把木牌扶起來,卻看到斜刺裏伸出一只黑皮手套,握著木牌的一邊,把木牌穩穩的插了進去。

“……”

老人身形一頓,半晌,冷冷的擡起眼皮,看向這雙黑皮手套的主人。

這是一個戴著面具的青年。

來人身形單薄纖瘦,面具上帶著蟠螭的紋樣,長發和天空中的烏雲一般漆黑濃密,絲絲縷縷的垂落下來,和純黑色的西裝融為一體。

他手上拿著一把黑傘,還捧了一束花,在狂風暴雨的侵襲之下,卻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仍然是那麽嬌艷欲滴。

見老人正在看著他,青年微微側過頭來,眼底是溫和的笑意,似乎是勾起了唇角。

然而老人一看到他,眼神立刻變得無比冷漠,幾乎帶著濃濃的怨恨,手上一用力,狠狠的把木牌從他手裏抽了出來。

黑皮手套微微一頓,隨後若無其事的把木牌松開。

青年直起身子,也沒有惱怒,禮貌的朝著老人微微一笑,隨後把手中的一大捧鮮花輕輕放在土堆前,雙掌合十,恭恭敬敬的對著土堆拜了三拜。

“杜千秋,你好走吧,”他閉上眼睛,輕聲道,“我已經給你在其他地方擺上衣冠冢了,給你燒了紙錢,保證你在下面衣食無憂。”

“另外,謝謝你救了我,以後每年你的祭日,我都會來給你上墳的。”

“不需要。”

老人在一旁突兀的打斷了他,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當著他的面把鮮花踢開,開口道:

“用自己的性命救了你,是他做過最錯的事情,你平白撿了一條命,就沒必要在這裏假惺惺的傷心了。”

青年聞聲一頓,緩緩睜開眼睛,側頭看向老人,聲音中有些不解,卻仍是微笑著問道:

“您為什麽對我的敵意這麽大呢?”

“你身上,有那些旅社的惡心味道,”老人冷冷道,“杜千秋救了你算他瞎了眼,我絕不允許你再玷汙他的墓。”

“哦,您說這個啊。”

青年似乎是剛剛想起來這一點,這才恍然大悟,無奈的笑了笑,把七零八落的花撿起來,重新擺在土堆前。

“那沒辦法,”他彎著腰,一邊耐心的擺著花,一邊說道,“您也知道嘛,在這種地方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就只有往上爬。”

“我知道杜千秋不喜歡這些導游,沒辦法嘛,我也要吃飯、要生活,攀附上媧泥生他們,省了我多少力氣,我也是迫不得已嘛。”

“嘩啦……嘩啦啦……”

雨水仍在劈裏啪啦打在土地上,風雨飄搖,溫度冷到了極點,老人看著青年的身影,卻覺得內心升起一團劇烈燃燒的怒火。

想要活的更好,想要一步步往上爬,追求權利富貴,這都是人之常情,可在這種只有你死我活的地方,想要向上爬,只能踩著別人的屍骨。

他加入了旅社,接下來一定會幫助旅社,剝削所有底層的旅客,沾著人血饅頭尋歡作樂,而這些血淚與哀嚎,在他的口中,竟然是一句輕描淡寫的:

——迫不得已。

即便選擇什麽樣的道路,都是個人的選擇,然而老人還是覺得無比痛心,為了他這個死去的徒弟,杜千秋。

如果他知道,自己甘心赴死、用一條性命換來的希望,竟然搖身一變,變成了他最惡心的深淵。

他會怎麽想?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都在顫抖,眼底充滿了悲傷與憎恨,狠狠的瞪向青年,冷冷道:

“既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現在又來這裏做什麽?”

“別告訴我,你是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他要是知道你在這裏祭拜他,一定會惡心的吐出來,恨不得這輩子沒生出來過,至少不會救了你這個畜生。”

青年被他用這樣惡毒的詞匯指責,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氣,耐心的把花一朵一朵擺好,這才站起身來嘆了口氣,微笑道:

“我想做什麽,您明明一清二楚,何必再逼我說出口呢?”

他慢條斯理的拿出一把槍,對準老人,輕聲道:“如果您只是杜千秋的師傅,我怎麽也不會這麽對您,就算不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也犯不上呀。”

“可惜,您還是得罪過旅社的瞎半仙,媧泥生社長讓我要您的命,我也沒有辦法,不得不從啊。”

老人聽到這個名字,神色微動,眼底浮上一層覆雜的情緒,最後定格成毫無波瀾的冷漠,惡狠狠道:

“當年,我給她算出來朱雀乘風的命格,是真心希望她能活下來,早知道她最後會變成這樣,我一定當時親手弄死她。”

青年聞言“哎呀”一聲,趕緊擺擺手,拿著槍的那只手仍是穩穩的對著老人,聲音隔著一層面具穿出來,似乎是無奈道:

“這就是您的不對了,媧泥生社長可是一直掛念著您的恩情,後來您幾次三番組織的刺殺,她都沒有跟您算賬呢。”

“可惜,您這次要組織的是一場動搖旅社根基的造反,媧泥生社長這才狠下心來,讓我來殺了您呀。”

“……”

老人沒有回答他,看也不看那黑洞洞的槍口,眼神越過他的肩膀,在他身後緩緩瞥過去。

只見遠處衣角翻滾,黑壓壓一片黑衣人站在遠處,整齊劃一的打著黑傘,連衣角都不翻動一下,正默默的看著他們。

看來,媧泥生是真的要殺了他,即使他能躲過眼前人的槍口,也躲不過後面無數人的圍捕。

老人閉了閉眼,重新冷冷的轉頭看向青年,後者歪著頭勾唇一笑,不緊不慢的把槍上膛,只聽“哢噠”一聲,青年隔著一層雨水柔聲道:

“您還有什麽要說的?”

“……好。

“既然你已經選擇了這條道路,我也不說什麽,”老人用力沈了一口氣,盯著青年冷冷道,“我最後給你算上一卦。”

“你這個人,你的命格是天煞孤星,六親無緣,刑親克友,有這個命格、你也許能大富大貴一輩子,但你身邊的人全都會不得善終。”

“記住我說的話!”

“轟隆——!”

只聽話音剛落,天空中一聲驚雷劃過,雨水轟然而至。

青年被驟然驚起的亮光閃的眉頭皺起,後退一步,卻見面前猛的閃過一道寒光,向他面門直直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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