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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個鱔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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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個鱔變的男人”

“……”

方才還人聲鼎沸、嘈雜混亂的攤位前, 頓時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識瞪大了眼睛,包括那個拽住他兜帽的當鋪老板, 此刻也怔楞了一瞬, 下意識的松開了拽住兜帽的手。

黑衣人趁機低下頭來, 瑟縮著把兜帽放了下來, 重新擋住自己的臉。

他的五官重新變得模糊不清起來,但圍在周邊的所有人都已經記住了,那張蒼白脆弱的面龐上,血色涔涔的薄唇,如墨色點漆的雙眸,和空無一物的茫然瞳孔。

江中鬼市大部分詭物從未離開過河底,見到這種容貌的更是一個人都沒有, 眾人一時間維持了某種微妙的沈默,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黑衣人仍然半坐在地上, 聽力敏銳非常,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這種詭異的沈默。

他看不清旁人的臉色,以為眾人此時是怒火攻心,憤意已經到達了頂峰,下一秒就要把他抓起來嚴苛對待、合力圍攻,頓時慌張了起來, 急急解釋道:

“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撞到你們的,是我眼睛壞了, 我看不見。”

他的聲音細如蚊蠅,帶著淚意的顫抖, 直起身子咬著唇道:“是……是我碰壞了你們的東西嗎,我會賠給你們的,對不起,我不該出門的。”

黑衣人再次抿了抿唇,從懷中緩緩掏出幾個印著龍王頭像的錢幣,一個、一個,小心翼翼的排在地上。

他在周圍的一片寂靜中,無法判斷出被撞倒的人在哪裏,單薄的身軀微微有些發抖,只能緩慢而茫然的四處轉著頭,垂下頭輕聲道:

“對不起,真的。”

方才抓著他的兜帽、高聲叫喊著此人是碰瓷的當鋪老板,此刻低下頭,沈默的看了看地上零星幾枚陳舊不堪、卻被磨得油光發亮的錢幣。

半晌後,他掀起眼皮,又看了看黑衣人緊緊捂著面龐上的兜帽,和顫顫發抖的身軀。

“……”

他閉了閉眼,心中撕心裂肺的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一邊瘋狂打滾一邊痛哭流涕。

我真該死啊!

我怎麽能叫一個盲人是來碰瓷的呢,他甚至不清楚有沒有碰到人,甚至剛被罵了個狗血噴頭,還要堅持賠錢。

他甚至自己都沒有錢!

“朋友,你先起來。”

當鋪老板抹了把臉,和顏悅色的把鉗子收了起來,用胳膊肘把黑衣人攙了起來,夾著嗓子細聲細氣的問道:“那個,你先別管撞沒撞到人了,朋友,你這個眼睛……?”

他“呃”了一聲,在眾目睽睽之下,極為小心的隔著兜帽碰了碰對方的眼睛。

後者似乎是嚇了一跳,瑟縮著後退了一步,見當鋪老板沒有進一步的舉動,這才垂著頭低聲道:

“也沒什麽,就是小時候出去擺攤,因為我是個孤兒,大家排擠我、欺負我。”

“有一次在巷子裏,他們要來搶我的東西,我不給,他們就打我,眼睛就不小心受傷了……”

“我操,這他媽的傻b——”

當鋪老板一句臟話差點脫口而出,反應過來趕緊往下咽,大聲咳嗽著掩飾了一下,不敢再繼續這個話題,結結巴巴的問道:

“那,那這麽多年,你就靠擺鋪子做買賣活下來的?”

“嗯,”黑衣人揪著兜帽,小心的點了點頭,“我從小就靠江中鬼市的蝦伯伯蟹嬸嬸養大,後來他們也去世了,我就出來賣東西,勉強能養活自己。”

“……”

當鋪老板沒話講了,周圍的人也沒話講了。

一旁同樣被撞的那個客人總覺得這段話有點耳熟,但是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滿腦子就一個想法:

——我不能晚上從床上爬起來扇自己嘴巴子,罵自己真該死啊。

他趕緊上前幾步,把黑衣人放在地上準備賠給他的錢撿了起來,胡亂放在後者手中,一邊拍著黑衣人粘在身上的灰,一邊安慰道:

“哎呀,撞到就撞到了,我們又不是紙皮糊的,還怕讓你一個盲……忙於奔跑的人撞兩下。”

“還賠錢,賠錢也太見外了,你身在江中鬼市,我也身在江中鬼市,四舍五入咱倆就是在同居,哪有同居的人還這麽客氣。”

“這,這樣不太好吧,”黑衣人下意識想要反駁,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拼命推拒著這幾個錢幣,小聲道,“這些錢你們還是收著吧,雖然很少,但是是我的一點歉意。”

“就算我眼睛看不見路,就算我的確有急事出門,但畢竟是我撞到了你們,還是要跟你們道歉的。”

“誒!怎麽能要你的錢呢!”

客人連聲說不不不不,一個用力,楞是把錢給他塞回去了,沒有給黑衣人任何推拒的空間,給完就直接後退了好幾步,讓人家摸都摸不到,只能無措的站在原地。

似乎是怕黑衣人還要繼續堅定的要給錢,他趕緊換了個話題,轉而問道:“誒,那你今天怎麽這麽急著出來了,到底是有什麽急事啊?”

客人的本意是趕緊換個話題,好上黑衣人把註意力轉到自己的事情上,不要再糾結於撞沒撞到人、要不要賠錢的問題上了。

沒想到提到這個話題,黑衣人卻顯得更瑟縮了,他死死拽著衣服的邊角,蒼白的手指骨節畢露無疑,似乎是從嗓子眼裏拼命翻找,才能擠出沒有哭意的話語:

“我,我是急著去賣東西,我的兒子還小,他要上學、要吃飯飽腹、要穿衣禦寒,可是我沒有錢,我的錢已經為了養家糊口花完了……”

“今天終於有人答應買我東西了,可是我的孩子突然生了急病,等病情好轉已經有些晚了……”

黑衣人說到這兒單薄的身形一晃,差點站不穩。

旁邊一群人一口氣提到嗓子眼,倒吸一口冷氣,幾乎蜂擁而上,幸好對方晃一下便站穩了,繼續細聲細氣的說道:

“他告訴我,正午十二點在江中鬼市的門口等十分鐘,等不到就走,我讓孩子幫我看著時間,已經提前了很久從家裏出來,盡量準時到了。”

他擡起臉來,懇求道:“你們能不能告訴我,江中鬼市的大門口在哪裏?我只想知道這一件事,求求你們了,給我指一條路吧!”

“……”

周圍的人再次靜了下來,嘴張得極大,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沒人願意告訴他江中鬼市的大門在哪裏,也沒人願意告訴他,現在是下午兩點,距離顧客願意等待的十二點十分,已經過去了接近兩個小時。

在黑衣人焦急懇求的話語中,這死一樣的寂靜幾乎繃緊到了最頂點,就在氣氛即將失去秩序的到處橫沖直撞時,一個小孩子的身影出現在了巷角。

這孩子一看就是黑衣人口中大病初愈的孩子,因為他也用同樣的黑色紗布包住了臉,不同於黑衣人的是,黑布中露出了一雙水靈的大眼睛,看上去清澈無比,讓人格外心生憐惜。

他先是抿著唇深深鞠了個躬,很熟稔的對周圍的人比了個“噓”的手勢,邁著不熟練的腳步朝著人群正中的黑衣人走了過去。

這個小孩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用一種完全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粗糲嗓音大聲道:

“餵,我等你好久了,你怎麽還沒來啊,我差點等不下去,只能來找你了。”

“東西到底準備好沒有啊,我等著買呢!”

“你,你竟然來找我了?!”

黑衣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猛的擡起頭,想要在黑暗中伸手去抓住來人的衣角,卻被一下子躲開了。

小孩慌忙退後,擺動著兩條細弱的腿,不讓黑衣人碰到自己黑紗之下稚嫩的身軀,壓著嗓子強裝不耐煩道:“幹什麽,賣東西就賣東西,碰我做什麽。”

“東西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趕緊交易完我就能回家了。”

“好好好,東西都在這裏,”黑衣人大喜過望,急忙從兜裏掏出一個放著幾條魚鱗手串的籃子,那種喜出望外的神色格外明顯,周圍人看得一清二楚,“謝謝你,謝謝!”

“這有什麽謝不謝的。”

小孩大病初愈,黑紗下的臉色還透露著蒼白,從兜裏小心翼翼的掏出幾個臟兮兮的硬幣,“嘩啦”一聲都放在了籃子裏。

然後他快速的遠離了黑衣人,一邊走,一邊用傳得越來越遠的聲音高聲道:“行了,我把東西拿走了,你拿著錢也趕緊走吧!”

黑衣人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籃子都沒完全從衣服裏掏出來,楞楞的站在原地,好半晌才輕聲自言自語道:“這麽急,他也有急事要做嗎……?”

然而他很快就忘了這一點,那種如釋重負的快樂,和洋溢滿盈的欣喜立刻浮了上來。

黑衣人握緊了籃子,還不忘向身旁的人深深鞠了個躬。

“也謝謝你們沒有為難我,真的特別謝謝你們,再見了!”

他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到人在哪裏,就一個方向一個方向的鞠躬,每一個彎腰都深而鄭重,沒有任何一個停留在表面。

他是真心實意的覺得,這些沒有揪住他為難的人,是好人。

黑衣人鞠完躬便摸索著緩緩向街巷深處走去,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墜,卻筆直得令人不忍直視。

方才跑掉的孩子也轉個彎繞回來了,他壓抑著大口喘氣的聲音,不遠不近的走在黑衣人身前,為他無聲擋開一條路。

此時所有在場的人眼睛都快尿尿了,他們一邊爭先恐後的從衣服裏拿出錢,一邊飛快的輕輕放進了那個空蕩蕩的籃子。

這些人用力壓低嗓子叮囑,使勁在嘴唇上比著噓的手勢。

“孩子別出聲啊,這是我們一點心意。”

“收著收著,你是個好孩子,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無數只手伸了過來,爭先恐後的往籃子裏放錢,孩子似乎是楞住了,抿著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一個一個的鞠躬,一個一個的輕聲答應著。

“誒,謝謝您,謝謝您!”

“我會好好收著的!”

“我媽去哪兒了……我,我爸媽都是他,他是一個鱔變的人,本體是黃鱔,雌雄同體。”

兩人一個高一個矮;一個挺直著身板前行,一個不住鞠著躬;一個一無所知、毫無所覺,一個連連道謝,滿心感激。

身後圍著無數拿著錢幣的人,不分高矮胖瘦,穿著各色不一,挨挨擠擠的跟了一路。

沒有一個人放棄、停止在那個已經滿到外溢的籃子裏繼續塞錢幣。

直到走到街巷口,再往裏走實在是太過狹窄,很難進去,這些人才放下拿著錢幣的手,終於戀戀不舍的作罷。

有人還用氣音往裏使勁喊道:“小孩,照顧好你爹……你娘……你爸媽!”

小孩聞言死死的抿著唇,回過頭拼命點了點頭,隨後跟著黑衣人迅速走進了街巷盡頭,一轉眼,便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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