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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我要反省犯下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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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我要反省犯下的罪孽”

“……”

周身一片死寂, 方才那些呼喊聲、風聲仿佛都被隔絕在外,沒有一絲一毫侵入這濃稠的黑暗中。

苗雲樓沒有理會背後的劇痛,以及身前血跡斑斑, 聽到耳邊毫無聲響, 身子微動, 緩緩睜開漆黑雙眸。

熟悉的棺槨血腥氣和黑暗再次呈現在眼前。

他不適應的眨了眨眼, 一片狹窄的黑暗中,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幾行邛窟僰人懸棺景點規則小字。

餘光中的時間倒計時變成了十分鐘,血涔涔的閃爍起來,如同催命的符咒,不斷刺激著視網膜。

根據對規則的推測,懸崖上的懸棺應當就是景點出口,既然他已經來到了棺槨中, 那就應當離開景點了。

然而即便到了現在,周圍仍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系統提示, 也沒有任何即將出園的反應,只是那棺槨中陰森的血腥氣,仍在緩緩侵蝕著活人的身軀。

時間只剩十分鐘,棺槨內卻仍然沒有反應,幾乎就可以立刻判定這裏並不是景點出口。

那麽所有旅客十分鐘後,無論多麽不甘, 都要死去。

然而苗雲樓半闔著眼皮,卻並沒有任何焦急的反應。

他靜靜的看著棺槨上這幾行小字, 用青白的指骨微微蹭了蹭,在一片寂靜中, 沒說任何關於任務的事,只是輕聲道:

“我能問問你, 你究竟為什麽寫下這些規則嗎,小……花?”

死寂的棺槨中沒有任何人回應他,苗雲樓抿了抿唇,也沒有接著追問,只是微微低下頭,輕輕掀起一點肩膀上的寬大衣領。

那上面已經被他的血跡浸透徹底,斑駁的看不出一絲潔白幹凈的肌膚。

然而即便沒有這些斑駁的血跡,衣衫底下也不是什麽被人呵護的潔白肌膚,只是一片片比血跡更加斑駁雜亂的結痂傷疤。

苗雲樓沒有碰那些傷疤,微垂著眼睫,聲音很輕:“我小的時候,經常因為觸犯苗寨規矩被罰,所以看到這些疤痕,我一下就明白了。”

“這些疤痕絕對不是自己磕磕碰碰受傷留下的,一定是有人手上拿著繩子、鞭子,或者隨便什麽東西,一下下抽出來的。”

他沈默了片刻,才再次開口道:“你的家人這麽畜生,你為什麽在撰寫規則的時候,還要說他們永遠是為你好的呢?”

這一回,在他話音落下的時候,從胸腔深處,得到了棺槨內一個疲憊女聲的回應。

“這些規則並不是我寫的。”

這個從胸腔深處出現的女聲,似乎只有二十幾歲的樣子,聲音很輕,也很細瘦:“這是一個被家人從小到大耳提面命,隨時被告誡家人永遠為自己好,需要犧牲自己全部來保全家人的女孩心中的規則。”

苗雲樓似有所悟,輕輕按住胸口,似乎怕她的聲音消失,沈默片刻後斟酌的開口道:“是曾經的你?”

胸腔中的女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輕聲道:“我之前從沒懷疑過,這些規則的真實性,他們怎麽要求我,我就怎麽做。”

“因為我相信,只要我勤勤懇懇的為家人付出,有一天等我遇到難以解決的問題時,他們一定也會來不顧一切的幫我。”

苗雲樓的聲音很冷:“可是村寨只是有幾個士兵進攻,他們就迫不及待的把你送出去了。”

“是啊,所以我失望了,所以我逃走了。”

胸腔中那細弱的女聲語氣平平,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只是在說別人毫無關系的事情。

“我只是沒想到,和我青梅竹馬、甚至再三說非我不娶的人,只是因為我沒有答應他,就會站出來揭發我逃跑的路線,甚至主動提議將我送進這漆黑冰冷的棺槨中。”

苗雲樓沈默不語,抿著嘴唇,想起他打開棺槨時,碰到的那可怖骯臟的蜘蛛詭物。

怪不得他是那副模樣。

也許在真實的世界中,他只是一個清秀陽光的青年,看上去甚至有幾分羞赧幹凈。

但他以愛的名義,為了自私的將心愛之人留在身旁,不惜殘忍破壞她逃出生天的希望,再隱瞞自己的罪行,試圖以救世主的恩情綁架她過一輩子。

就如同一只漆黑可怖的蜘蛛,長滿了無數銳利如牢籠的蟲足,先將心愛之人推下懸崖,再徐徐救出,心滿意足的用漆黑扭曲的蟲足化為牢籠,困住她一輩子。

似乎是想起了什麽,苗雲樓眉頭一動,按著胸口輕聲道:“你在他把你從懸棺中救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了,是不是?”

女聲沈默了片刻,才開口道:“他太得意忘形,說漏了嘴,把我如何被捉住的細節都吐了出來。”

苗雲樓聞言闔上眼睛,輕輕吐了口氣。

這就說得通了,所以在棺槨開啟的時候,裏面才突然出現了那一條矛盾的規則。

因為在棺槨打開,這具身體在被極為信任的男人救出來時,從一片劫後餘生的極為感激中,聽到那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話音,心中信任的危塔猛然坍塌。

所以那一行字體才出現的如此突兀,如此駭人的血涔涔。

那不是警示後人的提醒,那是信任崩塌之後撕心裂肺哀慟和憤恨,以及對自己痛徹心扉的警示。

苗雲樓沈默了一會兒,猶豫片刻,才輕聲道:“可是……在那女人端來下了藥的湯水時,為什麽我沒有看到新的規則?”

這次胸腔中的女聲沈默了更長時間,直到死寂纏繞上整個漆黑的棺槨內部,才傳來一聲冷到極致的話語。

“因為我看到她溫和慈祥的笑容,根本沒有懷疑,就把她端來的清水喝了下去。”

“喝下去,再醒過來,這三年之內,我就被囚禁在破舊的木屋中,聞著屋內骯臟血腥的氣味,再也沒有見過屋外透徹的天光。”

苗雲樓聞言瞳孔猛的緊縮起來,他下意識摸上平平癟著的肚子,開口道:“你——?”

“你猜的沒錯,我懷上了詭胎,三年。”

女聲在胸腔深處打斷了他的話,冷淡道:“我沒有你那麽幸運,有人千裏迢迢幫忙把你救出來。”

“我只能一個人終日看著木窗縫隙中透出的一絲光線,挺著龐大的肚子,一天天痛苦的詛咒著那個女人,直到臨近生產前,我趁她放松警惕,才勉強逃了出來。”

三年。

毫無希望的整日躺在床鋪上,比牲畜還沒有尊嚴,吃喝拉撒都不能自己控制,只能忍受著陣陣鈍痛。

這樣的日子,她足足過了三年。

苗雲樓抿了抿唇,平日分外靈活的口舌此時也有些不知如何擺放,半晌後才輕聲道:“我……我已經讓孟子隱,就是那個將軍報覆回去了。”

“我把那個蜘蛛詭物摔下懸崖,讓將軍把懷詭胎的藥給那女人灌下,利用鐵甲兵囚禁了那些愚昧的村民,你可以放心了。”

他的本意是想安慰她一下,即便現在她可能已經不在乎這些微不足道的報覆了,但傷痕猶在,能修覆一點總是令人寬慰的事情。

然而胸腔內的女聲聞言卻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突兀的笑了一聲。

這笑聲絕望至極,其中沒有半分欣喜,只有冷至極點的厭煩疲倦。

“你和她,你們和他們,有什麽區別嗎?

她聲音仍然消瘦輕細,並沒有擡高音量,說出口的話卻如同鋒利的匕首一般,把苗雲樓瞬間釘死在原地。

“你們不是也想和那個女人一樣,拿我的孩子去獻祭龍王,以詭胎為活牲供奉,來呵護自己的富貴榮華嗎?”

獻祭……龍王?

苗雲樓瞬間楞住,久久的任由沈默塞緊嗓子眼,閉了閉眼,長長的呼了口氣,輕聲道:“原來是你。”

怪不得他在客棧住的好好的,一瞬間就被送到邛窟僰人懸棺景點,被塞進女孩的身軀中,一路參觀這悲慘的旅程。

小花,楊杏花,母體,旱魃。

她就是瞳影長街那個產下一對童男童女,便被河二他們奪取雙生子做成活牲祭品,又險些被殺死的女人。

黑暗濃稠逼仄,沈重密閉的棺槨內死寂沈沈。

餘光中血涔涔的景點參觀計時只剩下最後三分鐘,胸口的女聲見他一聲不吭,輕輕開口道:

“我知道你們想離開這裏,我還知道你們必須在規定時間內離開這裏,否則都會死,淪為懸棺中的一具無名屍體。”

“我也知道你已經明白,這裏就是你可以離開的地方,也許你想為自己辯解,但我是個惡人,我不想放你們走。”

她不知想到了什麽,聲音更加細弱,也更加低沈,仿佛在喃喃自語:“這邛窟僰人的懸棺內已經有了這麽多冤死枉死的魂魂,就算再多你一個,又能怎麽樣呢?”

輕細的聲音回蕩在狹窄黑暗的棺槨中,仿佛和三年前的聲音相比已經不似從前,又好像隱約之間並沒有變化。

餘光中的參觀時長還剩最後一分鐘。

苗雲樓垂下眼睫,薄唇微抿,能感覺到胸口深處的女孩正靜靜等著他開口說話。

旅社系統是有強制能力的,既然他找到了景點出口,原本理應立刻結束參觀,但現在卻被她強行扛了下來。

也許在倒計時結束之後,他們都會一起魂飛魄散,但她仍在苦苦支撐著邛窟僰人懸棺景點凝固不散,執拗的等著一個結局。

也許是熊熊怒火的謾罵,也許是歇斯底裏的詛咒,也許是聲淚俱下的苦苦哀求,但無論是什麽,她都要一個結束。

苗雲樓閉了閉眼,把纖細消瘦的手掌緩緩放在心臟的位置,輕聲道:“既然你已經做好了決定,我也無法改變,那我只有最後一個要求。”

“我看到,你在邛窟僰人懸棺寫下最重要的一條規則,就是懸棺中人身犯罪過,想要解脫,必須反省自己的罪行。”

他睜開漆黑如深潭的雙眸,薄唇微微開合,在寂靜的棺槨中清晰道:“我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分鐘內,反省我這具身軀犯下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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