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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生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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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生四季

郝教授的辦公室原來是用來做倉庫的。四四方方的很大一間。

她用一排書櫃做了空間隔斷,外面擺上了辦公用的桌椅,墻邊放了布藝沙發,底下鋪上了暖色的小地毯。

而書櫃的後面,就是如圖書館般一排接一排的書架和無窮無盡的資料和書籍。

鐘意在搬運和整理書籍的同時,聽郝教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許時分的事情。

之前鐘於扔給他的資料,鐘意只淺淺地掃了一眼就收了起來。

無論是什麽理由,這終究都是侵犯他人隱私的行為。鐘意的好奇心跟良心打了一架,雙方重傷,最後良心險勝。

他再也沒有看過那一份資料。

可當郝教授說,這些都是時分自己告訴她的。鐘意立刻就找到了理直氣壯聽下去的借口。他假裝毫不在意地整理著專業書,耳朵豎得尖尖的。

許時分原來並不姓許,姓時。他的本名就叫時分。

時分的親生父母都是小學老師。家裏並不富裕,他們居住在小小的職工宿舍,房間裏冬冷夏熱,門外的走廊永遠有人占用公共區域晾衣服。

可是他說……

郝教授將手裏的資料一張一張地疊在一起,把邊邊角角都對整齊。她的聲音變得很輕,疊進了紙張的摩挲聲裏。

“他說,人生要是有四季,那段時光是他的春天。”

他的父母恩愛,家庭和睦。

雖然沒有好房子住,餐桌上卻總有三菜一湯。周末了全家人會離開逼仄的環境,去有草坪的公園,去有旋轉木馬的游樂場,去最貴的商場買四十塊一小盒的冰淇淋。

時分在進入許家之後吃過許多冰淇淋,進口的,盒子上大大地印著沒有添加劑。那些味道吃起來很陌生。

他無比想念爸爸媽媽在靠近大路的商店裏給他買的那一小盒巧克力冰淇淋。可那時候他太小了,根本記不住牌子。

冰淇淋在烈日下融化。

那些猶如春日暖陽的日子在他七歲那年戛然而止。

他迎來了暴烈的夏季。

“他的父母去世了,車禍。時分被舅舅接去撫養。”

舅舅是一名單身的alpha,他想要的只是車禍的賠償金,而不是一個小拖油瓶。他對時分態度好壞完全取決於當天他在賭桌上是輸是贏。

如果贏了,時分會在晚餐之後收到一顆廉價的香精水果糖。如果輸了,他連晚飯都不能吃。而如果輸得太多,舅舅還會喝的酩酊大醉,回到家對他拳打腳踢。

這樣的日子,時分過了三年。

“如果我沒有判斷錯的話,他的副人格之所以會那麽討厭alpha,應該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鐘意正把書擺到書櫃裏,他擡起了頭,說:“可是,他那時候並沒有分裂出副人格。”

“對。到此為止他所經歷的隨便一件事情都可能會留下心理創傷。時分確實說過,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感到很難過,但他沒有因此生病。”郝教授停下手中的工作,托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補充了一句:“那孩子似乎天生就很堅強。”

“可是他的舅舅在虐待他。”鐘意不自覺地擰緊了眉頭,他有些生氣,“這件事不解決,再堅強的人也會垮掉。”

“你說得沒錯。時分一直在嘗試解決問題。一開始他試過討舅舅歡心,後來發現這條路根本走不通,就開始收集了舅舅虐待他的證據。甚至有一段時間,他頻繁地去孤兒院,企圖說服孤兒院收留他。”郝教授又低下了頭,開始了手頭的資料整理,“不過在他解決問題之前,他舅舅就死了。”

“死了?”鐘意的大腦空白了一瞬,手抖了抖,一本書掉到了他的腳邊。他楞了一會,才慢吞吞地彎下腰撿起書,“怎麽死的?”

“大半夜喝醉酒了倒在馬路上睡覺,腦袋被大貨車碾成了爛西瓜。”郝教授的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時分如願以償地進入了孤兒院,但不到一個月就被許家領養走了。從此他成為了許時分。”

然後,天高氣爽的秋天來了。

“聽他說,那位許先生待他不錯,會給他買東西,也會帶他出去玩。他之前在原來的學校裏受了些欺負,許先生還專門為他請了家庭教師。”

鐘意聽後撇了撇嘴,他漫不經心地用食指撥弄著書頁,沒有說話。

郝教授繼續說道:“不過時分說許先生很忙,絕大多數時間他都跟照顧他飲食起居的老保姆待在一塊。他跟那位老人的關系很親密,一直叫她奶奶。”

奶奶總會用帶著口音的聲音親昵地喊他:“小時分呀~”,尾音轉一轉,拖得長長的。她說看到時分就想起她兒子小的時候。

“這樣平靜的好日子從他十歲開始,一直持續了六年。直到……”

“他十六歲生日那天。”鐘意垂下眼皮,盯書皮上的標題,

郝教授點了點頭,“他經歷過多次親人的死亡,遭受過虐待,都沒有被擊垮過。他十六歲生日那天必定是發生了一件什麽事情。這件事遠遠超出了他的承受範圍,讓他徹底地崩潰了。大腦為了保護他,分裂出了第二個人格。”

鐘意低下頭,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向內卷起,緩緩地捏成了拳頭,“他不記得那天發生的事了嗎?”

“不記得了。”郝教授把最後一份資料裝訂好,彎彎腰,拉開旁邊的抽屜,把資料放了進去,“這段時間我跟時秒也交談過了幾次。他說他也不知道。那孩子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制造了雙重保險。第一道是分裂出了保護型人格,第二道是遺忘。對時分本人來說應該是件好事。不過他這一忘,大大地加劇了治療難度。”她說完,嘆了口氣:“在那之後,他就被關在家裏,定時去南區的專科精神病院接受治療。再然後……他怎麽來這裏的,你應該也有所耳聞吧。”

鐘意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抿緊了嘴。

時分遇到了一件事。他無論如何都熬不過去的事。

而這件事情必然跟某個alpha有關系。

凜冬降臨在十六歲的時分身上。

持續至今。

鐘意低著頭沈思了很久,才微微擡起臉問:“他在前一個醫院的治療記錄也沒有嗎?”

“哎,你別說。還真就是沒有。”郝教授聳聳肩膀,身子往後仰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辦公桌上敲了幾下,說:“我聯系過許家,那位許先生的助理說這些都歸醫院管,他們不知道。然後醫院那邊說資料被人銷毀得幹幹凈凈,讓我找警方。警方的人告訴我,高度懷疑是許時分自己銷毀的。最後我問了當事人時秒,他只說了一句話。”

“什麽?”

“他說;‘他們放屁!’”

鐘意忍不住笑了一聲,“時秒好像不難相處。”

“他有些沈默寡言,但會認真地敷衍你。”郝教授用手撐著臉,說道:“故事講完了。你東西搬完了嗎?”

鐘意點了點頭,說了“嗯”。

“那你要不要去見見許時分?”

鐘意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郝教授,瞳仁微微顫動。他沈默了很久,說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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