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一亮，葉映就醒了，但是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

婢女魚貫而入，伺候葉映穿衣洗漱一氣呵成，就像是做了無數遍。忍著心中的不耐，葉映的早飯隨意吃了幾口，開口道：“府裏……”

“府裏沒有多餘的糧食了，城主。”

糧食？

葉映餘光掃過站在他身邊的婢女，“那百姓呢？”

“百姓現在雖然餓，卻也沒辦法，畢竟朝廷一直都沒有把糧食發下來。”

葉映聯想到昨天他看的文書，咳了聲又道：“他呢？”

“他？”婢女空洞的臉上一陣扭曲，最後歸於平靜，“餘公子只有夜間才會出來，城主若想見他，是否要奴婢同往？”

“嗯。”葉映沈聲道，“現在就去。”

葉公子？餘公子？當真是巧合嗎？

婢女帶路，穿過迂回的走廊，一直來到城主府的後門。

“餘公子就在這裏面。”

葉映點點頭，“你先去忙，不用待在這裏了。”

“是。”

等到侍女走後，葉映伸手推開面前的木門，木門充滿了時間的痕跡，已經開始腐朽。

門後面是一片竹林。

大片面積的竹林在這陽光下非但沒有給人帶來翠綠的意境，反而是有些陰森森的，葉子層層疊疊，擋住了頭頂的陽光，也擋住了這個世界本就少得可憐的溫暖。

葉映往竹林深處走，沒過多久就看見一個小竹屋。

竹屋前，一個穿著白衣的男人躺在竹椅上，眼睛輕輕閉著，身上已經落了不少葉子。也不知道他在這裏躺了多久。

葉映走近，看清了那張臉以後，心道：果然和餘君長得一模一樣。

所以，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回事？

也是關卡的一個？

“你終於回來了。”

男人開口，語氣找不出和餘君的半點相似。

“嗯。”葉映應了一聲。

葉映的話音剛落，就發現自己躺到了男人的懷裏。

男人睜開眼睛，眼睛裏很覆雜，“你叫什麽名字？”

“葉映。”

“連名字都和他一樣。”

“那你呢？是不是叫餘君？”

男人點頭，“是。”

“你說的‘他’是那個城主嗎？”葉映問道。

“沒錯。”

“那你這樣說是覺得我是我，他是他了？”

餘君點頭，眉頭皺起。

“那好，”葉映微微一笑，“那你能不能放手？我有喜歡的人了，不是你。”

餘君眉頭皺起，“可是你和他一模一樣。”

“可是我不是他。”

男人疑惑極了，眼睛裏閃過迷茫癡迷疑惑等等一系列情緒。

“放手！不然我愛人該著急了。”

“你的愛人是誰？我去殺了他。”

葉映眼睛微瞇，“他叫餘君，和你同名同姓，但不是你。”

餘君聽了，臉上陰晴不定，半晌才松開手，道：“你愛人在哪？”

葉映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他不在這個世界，你找不到他的。”

“既然沒什麽事，”葉映道，“那我就走了，不打擾您睡覺了。”

葉映還沒有走，果然又被一股怪力拽了回來，隨即被男人壓在身體底下。

“還有事嗎？餘公子？”

葉映臉上的笑容很欠揍，似乎在嘲笑面前的人。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您說呢？我怎麽敢嘲笑你？”葉映臉上的笑容更加欠揍了，“這樣吧，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

“什麽交易？”男人很是警惕。

葉映微微擡頭，輕輕的吻了一下男人，“我來給你當替身，你來告訴我這個城鎮發生的事情好不好？”

“替身？”男人看著葉映的臉，冷冷的吐出兩個字，“就你？”

葉映：“……”笑容逐漸消失.jpg

葉映伸手，推開面前的男人，“那好，您就自己玩吧，我會收拾收拾自己滾的。”

男人伸手握住葉映的手腕，壓在竹椅上方，嘴角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契約一旦締結，將永生永世都不得作廢。”

一陣黑色的霧氣從男人手腕上鉆出，隨即纏上葉映的手腕，最終形成一個歪歪斜斜的“契”字。

“這是什麽？”

餘君笑了笑，道：“既然是替身，就要裝得像一點。”

葉映搓了搓手腕，這玩意兒不知道是怎麽刻上去的，印記很深。

“有了這個契，我們就會生生世世都是夫妻。永遠不可以後悔。”

葉映停止了打量自己的新紋身，轉而看向面前的男人，“哦，那好，請問娘子你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

男人也不生氣，把臉貼在葉映的胸口，柔聲道：“區區不才，一屆鬼王。”

呵，好家夥。葉映扯了扯嘴角，“說說吧，這個城鎮到底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他們是有罪之人，都該死。”

男人陰冷的聲音傳出來，就連空氣都冷了三分。

那本傳記以後的事情就要兇殘很多。

城主心善，不願意讓城裏的居民對朝廷失望，於是編了謊言，推說朝廷還在準備。可是朝廷把那些不能吃的糧食拿過來的時候，全城的百姓都看見了，也就瞞不住了。

不過城主還是把東西攔了下來，他不能讓百姓吃這些。

後來，百姓們的肚子越來越餓，開始有些癲狂了，甚至聚在一起三天兩頭的在城主府鬧事。時間久了，城主又不願意出面，自然就引起了民憤。

再加上之前城主朝朝廷施壓，暗地裏得罪了不少人，這些人擺弄了風向，在城裏散布謠言，把城主陷入了一個十分不利的處境。

終於，百姓們終於爆發，闖進了城主府，一群饑餓的百姓把城主和城主府的人分而食之。

等到餘君回來，已經連骨頭都找不到了。

餘君盛怒之下，給整個小鎮的百姓都加了幻境：只有吃人才能緩解肚子裏的饑餓，吃別的東西都像是在吃血淋淋的動物內臟。

這種難以分辨的幻覺讓所有的百姓逐漸迷失了心智，一時間他們也不知道該吃什麽。

而城主府的人被他抓來了魂魄，困在這府裏，等待著有一天城主能夠回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時間，城裏的百姓一直都是掙紮的，直到有一天，街邊的一個銀錢鋪著火了。

人肉的香味傳來，整個城池都轟動了，從此大家開始了自相殘殺。

大約十年前，最後的人也終於死絕了。

但是餘君哪有那麽容易就放過他們，他揮揮手，把這群人的鬼魂困在這裏，日日夜夜都嘗著饑餓的痛苦，而心裏卻經受內心道德的譴責。

這裏的人不僅僅是鬼，甚是可以說是連鬼都不是。

一陣風吹過竹林，竹葉簌簌落下。

“這群人的確該死，”葉映道，“不過這麽久了，也都嘗到了苦頭，能不能放了他們？”

“那誰來放過我？”餘君雙眼赤紅，“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都是過得什麽日子？”

葉映伸手撫上餘君的臉，輕聲道：“對不起，都怪我。如果我能再厲害啊一點，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不會死，百姓也不會犯了這麽嚴重的錯誤。”

“你沒有錯，你已經盡力了。”

“可是，他們還不是被朝廷逼急了嗎？”葉映抱住餘君的腰，“既然我是這朝廷的一份子，那我承受了他們的罪過也算是我為這天下做的最後一件事。”

這話聽起來實在是有些聖母了，不過葉映雖然也對這些人恨得牙癢癢，卻沒辦法讓餘君就這麽一直被仇恨困擾。

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已經不是在折磨別人，而是在折磨自己。

強迫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回想當年他沒有能挽回的事情，回想遺失者的音容笑貌，肯定很痛苦吧。

所以……

“放了他們吧，餘君。”

求求你，也放了你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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