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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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坐在竈前,黎淵看著竈坑裏的火苗,它們從已經幹透了的枝幹上燃起生機。看上面,是盎然的生命力,看下面,則是枯敗與腐朽。

或許是他讀過了太多詩詞,觸景生情,讓他想起,這人世間的來來往往,一糟糟的瑣事。想起這江湖中總是鬥個不停,那些你來我往、報覆來報覆去的事多了去了,不如意的事總是十之八九。

萬俟奕陽剛剛問他,若是這世界上的事並不如他所願,他會怎麽樣。

黎淵看著木塊逐漸變成灰燼,用燒火棍撥了撥,仔細想了又想。萬俟奕陽應當是擔心他會怕、會畏、會懼。

可這世間有許多的事到頭來,怕過,畏過,懼過,最後卻發現不知道該怪誰。渾渾噩噩的沒個源頭,最後發現……

原來,這就是江湖,這就是一生。

小時候不懂,後面長大了,黎淵自己就懂了。他坐在竈坑前,一點點擺弄起過往的記憶。

他想起,小時候那個躲在娘親身後的那個小孩,怯懦的跟著娘親走進了花家的大門。

花家是金陵城裏面的富貴人家,三代經商,到現在的花家家主的時候,已經近乎到了富可敵國的程度。

他一進門就被眼前的富貴迷了眼睛,長亭流水,翠竹黃花,都是之前他從沒見過的。

緊接著,一個穿著華貴的女子被奴仆們簇擁著走了過來,那是黎淵第一次見到這麽富貴的女子,他聽見自己的娘親行禮,叫她,“大夫人。”

後面兩個女性說了什麽黎淵已經不記得了,他被花夫人拎著的小男孩吸引了目光。孩子嘛,哪有認生的。這個年齡稍小的男孩子掙脫自己母親的手,直接跑了過來,嘴上叫著黎淵漂亮哥哥,就把他帶到了花園中,笑瞇瞇的和他一塊撲蝴蝶、釣王八。

那時候的黎淵並不知道,這是他在花家最後的逍遙日子。

等到他和那個小男孩被奴仆們帶到富麗堂皇的前廳的時候,自己的母親已經變成了二夫人,那個叫花雲飛的男孩變成了自己的弟弟,而一直被母親稱呼為“小離”的自己,一下子有了一個新的名字——花離淵,成了花家的庶長子。

名字,是最短的詛咒。花朵離了水源,怎還有活路。他的弟弟扶搖直上,翺翔雲際,而自己只能在龜裂的土地上枯萎。早熟的黎淵馬上就明白了,這個花家並不歡迎自己和娘親。

後面,當他再次想親近自己的弟弟的時候,花雲飛卻對他惡言相向。那些仆人見風使舵,雖然不敢欺負他,但是也多有忽略。

小時候的他不明白娘親為什麽在這裏過的如此不快,還不肯離開。也不明白為什麽花夫人從不對他有一個笑臉,不看重,也不苛刻,卻更加讓人難受。

後面,等他再大一點,在這幾年的各種閑言碎語中,他終於拼湊出來了真相。

原來,這又是一個百般無奈的故事。

花家家主在外出經商的路上,偶遇了黎淵的母親。她雖然沒有顯赫的背景,說白了就是個孤女。

有著傾國傾城的容貌在這個亂七八糟的江湖並不是什麽好事。所以,花家家主上演了一場英雄救美的好戲,終於俘獲了美人心。

不過,共同生活了不久,家主就說要繼續經商,留下一個玉佩就沒了蹤影。

再後來,順理成章,這個孤女生下了黎淵。想著總有一天黎淵會跟自己離去的父親重逢,孤女便沒有給他取名字,想讓父親給他取名,只是小離小離的叫著。

她就這麽盼著,直到幾年後,花家來人傳信,說花家家主外出游歷的路上被強盜盯上,重傷瀕臨。要他們母子二人前去認祖歸宗。

黎淵的娘親並沒註意為什麽仆人對他們沒什麽敬重之意,只是著急的催促趕緊啟程,生怕見不到最後一面。

直到進了花家,她才知道,這個自己一直傾心的男人居然離別之後,另娶了其他女子。

按時間,她應該是正妻。但她一介孤女,無媒無聘,在家世背景顯赫的花夫人映襯下,微不足道的像一粒塵土。

他們的到來也打破了花夫人一直以為夫妻和睦的假象,原本和睦慈祥的花夫人也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的笑容。

兩個女人沒有什麽爭端,只是誰在彼此心中都是一根刺。尤其是在花家家主離世的那個晚上,一直念念叨叨黎淵母親的名字,更是讓一直守在他身邊的花夫人更加難堪。

花家家主的遺願就是黎淵認祖歸宗,連帶著黎淵的娘親也困在了花家,最後兩個女人兩個孩子,沒有一個過的順意。

沒過幾年,黎淵的母親就在郁郁寡歡中早逝了。他在花家中的位置也變得更加尷尬。

許是,在兩個女人無聲的戰場中總算贏了一回,花夫人在黎淵的娘親去世沒多久,也就跟著去了。

黎淵那個時候也明白了為什麽每次見到花夫人,她那張臉總是越來越蒼白,他娘親痛,花夫人也同樣痛。

再後來,花家的旁支沒有花夫人壓制著,也開始蠢蠢欲動。黎淵在這個家裏的處境也越來越淒慘,花家家主的舊年屬下沒有一個想扶持他上位,都不約而同的幫著花雲飛。

黎淵只是垂著眼眸不爭不搶,別管送來的是殘羹冷炙還是破舊棉衣,他從來不置可否。

他比花雲飛年歲大了些,又早熟。他一直認為自己的母親沒錯,他花雲飛和他的母親也沒錯,唯一可以怪的人也早早就去了,而且是痛苦了多天,才慘叫著失了生機。

要說悲慘,誰都悲慘,但貌似都能品出那麽一絲絲的甜。那個時候,黎淵就開始懂得,人生就是一筆糊塗賬。

再後來,黎淵就被自己母親的義妹——江上燕接走,去了萬俟家。原是早些年兩人曾在江湖上碰面,黎淵的母親救了受傷的江上燕,從此結為金蘭。

幾經輾轉,等到江上燕找到她義姐消息的時候,也只來得及接回了一個黎淵。

黎淵把土豆扔到了灰燼中,這些灰燼的餘溫就足夠把土豆燒熟。他看了一眼正在裏屋和小貓玩鬧的萬俟奕陽,又想到了當年,苦澀的表情散去,勾出了一抹笑。

分明是個不愛筆墨、只愛武學的人,卻聽見夫子說花離淵這個名字不好的時候,馬上激動起來,硬是跟夫子探討了半天,也沒有征求黎淵的意見,直接昭告了整個萬俟家。

次日,萬俟家所有的奴仆都不再稱呼他為花公子,而是直接叫他黎公子。再後來,上上下下也都把黎淵當成了萬俟家的一員,那是他這一輩子過得最幸福的幾年。

黎淵撥弄著灰燼,讓它們更加均勻的覆蓋在土豆上面。他心頭一澀,有點想家,不是花家,是萬俟家。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一走了之後,江上燕會不心痛,想必萬俟家上上下下都一定擔心極了。可若是時間倒流,他還是會走,因為他會擔心自己的感情曝光後,給萬俟家帶來的更大的隱患。

有的時候他會想,如果時光真的可以倒流,那他就不會選擇跟著江上燕走。可他依舊會選擇跟著自己的母親來到花家,他不是他母親,不能剝奪她當初想要再見一面的願望。

他母親重情重義,想必,就算知道了兩個人後來的境遇,也依舊會義無反顧的來見花家家主這一面。

竈坑裏面的土豆逐漸發揮出香味,在撥弄灰燼的時候,偶爾會有點點火花,也不長久,亮一下就歸於塵土。讓黎淵的眸子一亮一亮的,更顯得孤單寥落了。

萬俟奕陽害怕他知道這個村子的秘密之後會害怕,會因為自己一直寄托了真感情的人或者事幻滅,接受不了。

但是黎淵早就習慣了用最壞的打算去應對所有的事,他早就知道這個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隨著他的心。最超脫他想象的事情就是對萬俟奕陽的感情,理智沒有控制住情感,所以現在的結果只是他作繭自縛,只是他應得的報應。

“阿淵啊!你坐在這裏尋思什麽呢,我的土豆好了嗎?我好餓啊。”萬俟奕陽抱著正在掙紮的貓崽掀開門簾走了出來,恨不得下一秒就搶過黎淵手上的燒火棍,自己把土豆拔出來。

黎淵擡眼就看見自己一直在想著的人,心中苦澀,幾乎沒辦法說出一個字兒來。

萬俟奕陽察覺到他的異常,連貓都顧不得了,直接跪在了黎淵的身前,用兩只手拖住他的臉,“阿淵,怎麽了?剛剛不還好好的嗎,是被柴火熏到了眼睛嗎,那下回還是我來燒火,阿淵去裏屋坐著好不好?”

黎淵搖搖頭,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喘不上氣。

“阿淵啊,你別嚇唬我,都是我的錯,我下回再也不餓了,再也不讓阿淵給我燒土豆了,我就一直在阿淵身邊,我給阿淵燒土豆,燒一缸土豆好不好。”

他的本意是想逗逗黎淵,讓他轉移一下註意力,但是沒想到適得其反。

黎淵眨了眨眼,啞著嗓子,要不是萬俟奕陽離得近,他就要懷疑自己聽錯了。

“春天到了,你也該走了,你自己回揚州吧,就不用在這裏吃燒土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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