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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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9

年輕人又摸摸鼻子,“哎呀,在家也沒人搭理我。科鳶大著呢,而且早就說了不搞什麽皇位世襲,就算搞了,也輪不到我這個小卡拉米。”

他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親朋好友的豐功偉績,越說越覺得自己非上這移民船不可,家大業大,和他這不成氣候的私生子有什麽關系?不如背井離鄉,還能留個為全人類奉獻的佳話。

中年人不置可否,人造太陽「金鑾」的能量趨於穩定,環形城的地基界也完整。與之相對的是地球資源已到極限,人口在近三百年內銳減,輻射、瘟疫、極端高溫……原本千年前已攻克的難題,在極度匱乏的資源下重新成為問題。

明知解決辦法,卻無計可施。

在這樣的環境下,每一筆花銷都需計算回報,教育昂貴,呼吸也快要納稅,生育變成了少數人的特權,即使是科鳶,年輕人的誕生也不受歡迎。而他也不出意外地順應了大家的預想:不成氣候。

燕無樂跟在他們身後,這條隧道狹長而古舊,腳底的工業管道源源不斷地蒸騰出水汽,她知道自己正位於地表之下三千米的庇護所,在資料中,這是地球廢置前最後的人類駐地。

她有些恍惚,這裏太像極夜城「蟻穴」和流放者之家「大魚」的結合升級版,灰蒙蒙、光禿禿,磚石之間緊密紮實,人類像抱團取暖的老鼠。再打量走路東倒西歪的青年,她很難與科鳶大廈內被懸掛至ESG展館中央的宏偉人像聯系起來。

金鑾城的科鳶集團,最早是以防空洞為基一路扶搖直上的。這也是為什麽科鳶的數據中心在地下三十層。

“行了,”中年人擺手打斷,“馬上就要啟程,這一去……算了,你準備帶什麽東西?”前線的星建工人只有一個私人物品額度,體積重量都必須符合要求。

“還是這個。”他聞言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平板,打開後彈出一個粉藍卷發的卡通女孩,即使粗糙,燕無樂也能判斷出它是虛擬伴侶,平面大眼睛水靈靈地眨著。

這倒讓他有了那麽點科鳶集團的影子——能源和算力都珍貴的年代,也只有紈絝會有這種電子玩具。

中年人和燕無樂都欲言又止地收回目光。

“別那麽看我!盧瑟娜是去陪我的,你們想想,她會是那片死地上第一個智能體,雖然她,呃,反正很有意義。”

“‘雖然她對基建工作毫無用處’?別這麽想,存在即意義。”中年人搖搖頭。移民船從不返航,你我都將變成英雄,英雄哪來那麽多唯唯諾諾的想法。

“師哥你呢,你準備帶什麽?”

“Nothing。”

……

燕無樂跟了他們一路,最後被阻攔在員工宿舍的大門,接下來該去哪?她摸著防輻射的金屬門想,自己作為觀測者,在幻象中完全處於被動,計劃中只說「拋錨」的地點不止一個,如果此刻的末世地球是第一個,那麽接下來場景應該會繼續倒退。

自己能跟著他們上移民船嗎?她在隧道內漫無目的地走著,前方空空如也,但燕無樂忽然邁不動腳步,除了千斤重的腿,連墻壁磚石也開始搖晃、閃爍,如同沒渲染完畢的模型。

好了,看來她真的是地縛靈。

燕無樂舉起機械臂,全然無信號的光屏內,只剩一個按鈕:呼叫。

無論意識在哪,她的身體依然在星歷1763年的空間站內,她的腦電波信號無需跨越時空,就能實時反映需求。當然,這個路徑很抽象。

應霽隱蔽在巨大的筒形裝置下,流彈爆響,不遠處的顯示面板上卻突然亮起彩燈。齊知洲見狀比了個手勢,在應霽的火力掩護下,他也滑到了裝置下。

“張涵呢!?這東西只有他能看懂!”齊知洲重換彈匣,煙霧散去,他們身邊早已血跡斑斑。

“不知道,但還活著。”應霽一邊躲飛彈一邊啟動掃描,偌大的空間站內已經有人斷了氣,而他能從氣流和熱量變化中感知他們的狀態,方才還補槍帶走一個。齊知洲嚴肅地想,還好燕無樂對軍事武器不感興趣。

應霽忽然指了個方向,齊知洲心領神會,發出信號的同時丟出煙霧彈,趁亂把負傷的張涵拖了過來。他小腿中彈,好在人矮身輕,兩個人帶著他跑也不在話下。

張涵咬著牙伏在顯示面板上,一通操作後又喘著氣倒下:“觀測卡住了,我先把她送到下一個錨點處,之後再看看能不能補上這邊的進度。”

他們擡頭望去,凝膠中的燕無樂突然仰起脖子,機械臂緩緩放下。

另一邊,燕無樂摁了半天按鈕無果後原路返回,走到一半時隧道突然扭曲,她一腳踏空後再睜眼,世界變得潔凈透亮。

地球時代中葉。

這次她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頭頂烈日炎炎,燕無樂半瞇著眼盯著太陽看了許久,直到汗水沁濕全身,溫度也沒有下降。

這才是真實的太陽,她想,公平、客觀、一視同仁。過往行人都打著遮陽傘,而沒有恒溫系統的城市內像蒸籠一樣悶熱難耐,燕無樂揉了把刺痛的眼,立刻找了個方便觀察的制高點。

這裏與她在「大魚」那次看到的場景很像,天空幹凈,地面繁忙,遠處有高樓林立,高架橋上四個輪子的交通工具奔忙不息。可能比那次的年代稍晚一點,她看著城市CBD中多出來的曲面廣告屏想。

上次所見還歷歷在目,燕無樂索性選定了最近的高中,漫無目的地在裏面逛。她本來想旁聽,但走了好幾間教室都沒有人講課,學生全都埋頭寫題,怪無聊的。

她雖然在學校的時間不多,但記憶中學校裏有社團,有體訓,有合唱班……雖然也要考試,但大部分人都是期末突擊。學校裏很少有這麽擁擠,又這麽安靜的時刻。

青春似水流年,她為他們感到可惜。好不容易找到間有聲音的教室,也是老師在強調選科的種種。金鑾城的高中選科與大學專業掛鉤,燕無樂聽了一會兒,發現地球中葉居然也是這樣。

但老師很嚴肅,學生們的反應也比她想象中沈重。留著幹練短發的老師單獨叫走幾個學生,燕無樂聽見她苦口婆心地說,學理更好就業。

“你看看你的成績,歷史雖然比理化高,但最後文科分數線也高呀!這算不上優勢的。”

“還有你,我聽數學老師說了,你不想學理是因為怕學不會,就因為你數學不好?”

“行了,回去再想想,不要有畏難情緒!”那老師一揮手把說過的孩子送了出去,辦公室內只剩一個學生,她看起來沒有前面學生那麽害怕,但此刻也背著手,正無意識地掐指甲邊的死皮。

眉眼和面前的老師有八分相似。

桌上的電子鐘滴答答地走著,燕無樂瞥到年份,比她在「大魚」那次只多二十來年。

而「拋錨」計劃是根據她的DNA來定位的。

……不會這麽巧吧。

燕無樂退開一步,再看短發教師的臉,心情震動。半晌她又放下心來,軍方改良後的裝置能量場更穩定,這次她看不見自己了。

“我都不想說你。”短發教師一改嚴肅口吻,而她面前的女孩卻忽然垂下頭,這在燕無樂眼裏是近乎開小竈的語氣,果然下一秒,女孩叫了聲“媽”。

“你又是搞哪出?在家不是說好了嗎,選理選理,選擇多!文科風花雪月的是挺好,但那些和你學理不沖突呀!還是說,你就想在班裏同學面前和我對著幹?”

女孩扣著手不說話,她只是搖搖頭,小聲說了句“還沒想好”。

自家孩子總讓人更煩心。短發教師嘆了口氣,重新抽了張選科單塞給她後走了。燕無樂眼看她踏出辦公室,連廊沒有繼續延伸,她和郁郁蔥蔥的樹木一同消失在虛無。

那個女孩長大了。燕無樂重新回頭,女孩的女兒。

只見她攥著選科單,沈默了一陣子後折起來塞進了口袋,燕無樂想安慰兩句,機械臂也只穿透她的身軀。她沒辦法,“不得幹擾過去,不得呼喚未來”。

她只能跟著女孩回到教室,這次連廊沒有消失。這次軍方定位到的錨點是女兒。

好在地球中葉沒有什麽嚴防死守的大門,燕無樂一連跟了女孩好幾天,一個周日的傍晚,母親終於在洗校服前的口袋中掏出了這張皺巴巴的選科單。

周一就是最後期限,上面依然空白一片。

母親的臉色由白轉紅,最後摔門離去,女孩站在空落落的房中,猶豫了一下也踏出家門,只不過她走了另一條路。

燕無樂站在十字路口邊,第一次恍了神。

不是說活著的人,幸福就好嗎。

她從女人身上看見了安梵的影子。好在世界替她做了選擇,只有女孩走過的地方是不會崩塌的,為了任務,她快步追上了這個留著長發馬尾的女孩。

走夜路不安全。安梵叮囑過的,燕無樂此刻也想覆述,她真的說了,而她聽不見。

“唉,學理其實挺好的,也不見得你以後就會走這條路……”燕無樂只得緊跟在她身後,她們穿過大街小巷,最後沿著小道爬起了山。

這只是城市中心的一座小山,不算高,漆黑的夜裏正好看見萬家燈火。她只想透透氣罷了。

“學文也很好,你媽比我媽強硬,得好好聊聊……”

燕無樂陪她坐在山頂的小亭子內,擡頭是清風晚星,她說話像給自己聽。

忽然,女孩瞪大眼睛跨出亭子,一顆耀眼的火流星刺破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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