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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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9
最後一場秋雨落下時，燕無樂接到了開庭通知。
一臺嶄新的家政小機器人呈上文件，她簽字前一頓，“開庭時間又延後了？”
「是的，據說找到了新的證人，案件重新進入調查。但具體情況如何，我不能說。」
這是受不了她每次接受審訊時都有意無意地套話，索性對接她的人員全被換成了第三方機器人，冷冰冰的，和秋雨過後的天氣一樣。
燕成蹊和安梵被帶走審訊，他們牽連不算太多，不足一月就又回到科鳶集團主持工作。現在他們又住起了為燕無樂上學而買的學區房，那裏閑置已久，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在那過起二人世界。
偌大的本家莊園內，幾乎只有燕無樂一個活物。她也不惱，飯菜由機器檢查後遞送，醫療器械也按時修覆著她的身體，雖然光屏只能接收幾個特定的新聞頻道，但燕無樂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剩下的時間，她在庭院內散步、餵魚，撿幾片好看的落葉，然後再把它們丟棄。長至腳踝的亞麻長裙套在身上，柔若無物，沒有聚光燈和麥克風，這些月來她不需再穿修身西服站得筆挺了。
緊繃的神經得以放松，這也算一種幸福？燕無樂慵懶地斜靠在亭臺邊，家政小機器人扭了好幾下才轉到她正面：
「對了，這是燕成蹊先生和安梵女士給您的信件，審查通過，現在轉交給您。」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知道的。”這可是她從小聽到大的話，不需要父母再次強調。能有什麽事呢？所有計劃她都瞞著他們，只要實話實說，他們也算本案的受害人之一。
燕無樂邊想邊拆開信封，字跡雋秀，是安梵執筆。
但她坐不住了。
“……早在你帶應霽回來那次，我們就發現他的真實身份了。那天是冬至，是個團圓的日子，我們沒想到你帶了個男孩回家，你看起來也很小心翼翼。所以我想，你是認真的。而你認真的事情，我們一向只能支持。”
後來爆炸發生，燕成蹊和安梵處理飛行器時發現了額外加裝的充能樁，其中的特殊礦物引起了他們的註意，追根溯源，他們猜到了燕無樂在做的事。
雖然擔憂，雖然不滿，但他們還是在涔涔冷汗中選擇了隱瞞。現在真相曝光，他們也如實交代，只希望女兒能被從輕處罰。
“等事情結束，再帶他來家裏吃飯吧。”
墨跡中止，信紙上還保留著安梵慣用的安神香，但燕無樂卻紅了眼眶。
信件讀完就得被收繳，家政小機器人用紙巾把它換了過來。燕無樂擦掉眼淚：“庭審之前，我還要再見一次律師。”
幾天後，律師帶來了全新的案件進展。
“開庭延後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燕小姐，您可以先看看這個。”
是她被捕當天「黑客」所最後一次上傳的文字資料，來源於DM大廈第97層的數據庫，當時她還沒來得及看就被困在了98層的幻境。抽象的文書被截取又標紅，在網上發酵了數月後此刻攤在長桌中央。
一些是提案，包括極夜城接收生物實驗體、向流放者征收太空稅，一旦通過就會有相應政策出臺，新的藍海自然湧現。另一些則是項目數據，比如數字生命再進化的藩籬和代價，以及較普通員工而言，數字生命是多麽潛力無限且降本增效。
“這一條很詳盡，而且和之前拍攝的生物實驗無關，這些天在網上發酵起來後有網友推測，上傳這些內容、在背後攪渾水的就是這裏記載的‘數字生命’員工。”
燕無樂承認：“DM風投叫它A97號員工，可能是因為它的本體在第97層數據庫內。”
但吸引她的是這些提案。極夜城接受生物實驗體這一條指向性很明顯，為的就是給那一批樣品提供礦洞環境來做測試，順便開發一下提亞斯留下的通道，保不準它能變成一條神不知鬼不覺的貨運或偷渡新線路，完美規避星際審查。
向流放者征稅倒是個新點子，體量如「大魚」的流放者之家說多不多，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真要以科技稅、太陽稅等名頭向他們要錢的話，也是不小的一筆收入。至於想要打造自給自足烏托邦式的流放者之家該如何納稅，那就不是提案要考慮的了。
稅種繁多，征稅對象也不局限於流放者，燕無樂大眼一掃，甚至還有針對極夜城居民的土地稅和大氣稅。
一股陰謀論的味道。難怪能在網上蔓延得那麽迅速。
律師又遞來輿情匯總，在她沒辦法接觸外界消息時風向被徹底扭轉，關於科鳶集團那疑似家電質量問題的消息已被更聳人聽聞的生物實驗比了下去，加之自家公關的引流操作，已經有人將家用機器人的爆炸與DM風投的一系列事件關聯——雖然確是這樣。
她向律師描述了「扁舟」遇襲的種種細節，倏爾一頓，“A97的信號消失前曾說，98層與我小時候發生的意外有關，就是金鑾大學二十年前的實驗室爆燃事故。我在98層中了神經毒素，幻覺中倒是有人承認，但這不能作為證據吧？”
確實不能，但律師了然地刷新頁面：“關於這一點，警察署已經介入了DM的信息中樞，的確有二十年前這場事故的詳細記錄。在其中發現了這個人，您應該認識。”
一張年輕的面容，燕無樂楞了兩秒才認出來，居然是程遠章。
這張照片攝於二十年前，程遠章還是一個普通研究生，作為工作後重返校園提升學歷的大齡學生來說，他在實驗室裏實在算不上紅人。要不是意外在案發前一天通宵做實驗，他或許畢業後就會重返崗位，在一個普通的技術管理崗上穩定晉升，平淡度日。
“……據警察署提供的筆錄，程遠章在爆燃事故前一晚目睹了實驗樓的異樣，但他同樣被威逼利誘，於是在事故發生後選擇了沈默，之後他憑借DM風投提供的‘封口費’，又留在金鑾大學一路直升。”律師話鋒一轉，“不過最近金鑾大學發了通告，他已經被停職了。”
“燕小姐，那次爆燃和您家老宅發生的事故很像，軍方也很關註。還好您父母沒有將屍體和爆炸碎片銷毀，他們態度很積極，這對您之後的辯護也很有利。”
“現在證據鏈已經很完善了。還有最後一個關鍵問題，為什麽DM風投想要對您下手？”甚至不惜從燕無樂孩童時期布局。
律師的光屏持續錄音中，但這次卻沒立即轉換成文字。他不解地擡了頭，這個一貫頭腦清晰的女人卻罕見地陷入沈思。燕無樂抿著嘴想了一會兒，“我真的不知道。”
就和消失的應霽一樣，她毫無頭緒。
“沒有別的消息了嗎，A97號員工呢？”
探視時間已到，律師收起光屏，“暫時沒有，警方還在搜索中。我會盡力為您辯護，但不出意外的話，庭審之前很難再有新消息了。”
畢竟DM高層該抓的抓，該跑的灰溜溜地跑，能開口的早都被扒了個幹凈，連現在年過古稀的實驗樓看門大爺都沒放過。
走之前律師又補充道：“說實話，您應該祈禱A97和那位智械在庭審前銷聲匿跡。當前局勢對我們有利，您只要一口咬死自己是被迫卷入，盜取亡故人的基因數據也是出於科研目的，我就能盡我所能為您做無罪辯護。”什麽私欲、什麽感情，最好全讓那倒黴醫院以疏忽管理為由背鍋，他頭疼地想，假如再有誰忽然出現，這案子他真不知該怎麽打了。
燕無樂起身送行，狹長幽靜的連廊間除了他們還跟隨了好幾臺監視器，秋雨打落葉，青石板上有輪胎劃過的水痕，跟著腳印一路綿延。
行至盡頭，律師不免對她側目。褪去科鳶總裁的光環之後，這位在鏡頭前呼風喚雨的女人並沒有他想象中強勢，此刻她素色長裙飄搖，仿佛煙霧繚繞間的一支殘荷。
應該是個聽話的當事人，不會突然背刺他……吧？
下一秒，他聽見她開口：
“假如不做無罪辯護的話，我這種情況會被判多久？”
“……啊？可是無罪辯護的勝率很大，您沒必要考慮有罪辯護。”律師瞳孔巨震，“就算賠償金不重要，但科鳶集團名聲在外，即使沒有刑期，對您和公司的影響也是負面的。”更何況他不能打包票保證無刑期，萬一真要坐牢呢，整個星系間並沒有關於制造高等智械冒充人類的先例。
但他看似柔和無害的當事人隨即搖頭，追問最壞可能。
律師只能實話實說，“我不確定，這其中變數很多。您為什麽要問這個？”
燕無樂站在大門前，前方是真槍荷彈的多重守衛，只要她再往前一步，自己就會被槍口瞄準。而他們身後是金鑾城的天際線，此刻漫天紅霞，黃昏寧靜。
她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
“我相信他會回來的。到那時，他需要有個合法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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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臺嶄新的家政小機器人呈上文件，她簽字前一頓，“開庭時間又延後了？”
「是的，據說找到了新的證人，案件重新進入調查。但具體情況如何，我不能說。」
這是受不了她每次接受審訊時都有意無意地套話，索性對接她的人員全被換成了第三方機器人，冷冰冰的，和秋雨過後的天氣一樣。
燕成蹊和安梵被帶走審訊，他們牽連不算太多，不足一月就又回到科鳶集團主持工作。現在他們又住起了為燕無樂上學而買的學區房，那裏閑置已久，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在那過起二人世界。
偌大的本家莊園內，幾乎只有燕無樂一個活物。她也不惱，飯菜由機器檢查後遞送，醫療器械也按時修覆著她的身體，雖然光屏只能接收幾個特定的新聞頻道，但燕無樂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剩下的時間，她在庭院內散步、餵魚，撿幾片好看的落葉，然後再把它們丟棄。長至腳踝的亞麻長裙套在身上，柔若無物，沒有聚光燈和麥克風，這些月來她不需再穿修身西服站得筆挺了。
緊繃的神經得以放松，這也算一種幸福？燕無樂慵懶地斜靠在亭臺邊，家政小機器人扭了好幾下才轉到她正面：
「對了，這是燕成蹊先生和安梵女士給您的信件，審查通過，現在轉交給您。」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知道的。”這可是她從小聽到大的話，不需要父母再次強調。能有什麽事呢？所有計劃她都瞞著他們，只要實話實說，他們也算本案的受害人之一。
燕無樂邊想邊拆開信封，字跡雋秀，是安梵執筆。
但她坐不住了。
“……早在你帶應霽回來那次，我們就發現他的真實身份了。那天是冬至，是個團圓的日子，我們沒想到你帶了個男孩回家，你看起來也很小心翼翼。所以我想，你是認真的。而你認真的事情，我們一向只能支持。”
後來爆炸發生，燕成蹊和安梵處理飛行器時發現了額外加裝的充能樁，其中的特殊礦物引起了他們的註意，追根溯源，他們猜到了燕無樂在做的事。
雖然擔憂，雖然不滿，但他們還是在涔涔冷汗中選擇了隱瞞。現在真相曝光，他們也如實交代，只希望女兒能被從輕處罰。
“等事情結束，再帶他來家裏吃飯吧。”
墨跡中止，信紙上還保留著安梵慣用的安神香，但燕無樂卻紅了眼眶。
信件讀完就得被收繳，家政小機器人用紙巾把它換了過來。燕無樂擦掉眼淚：“庭審之前，我還要再見一次律師。”
幾天後，律師帶來了全新的案件進展。
“開庭延後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燕小姐，您可以先看看這個。”
是她被捕當天「黑客」所最後一次上傳的文字資料，來源於DM大廈第97層的數據庫，當時她還沒來得及看就被困在了98層的幻境。抽象的文書被截取又標紅，在網上發酵了數月後此刻攤在長桌中央。
一些是提案，包括極夜城接收生物實驗體、向流放者征收太空稅，一旦通過就會有相應政策出臺，新的藍海自然湧現。另一些則是項目數據，比如數字生命再進化的藩籬和代價，以及較普通員工而言，數字生命是多麽潛力無限且降本增效。
“這一條很詳盡，而且和之前拍攝的生物實驗無關，這些天在網上發酵起來後有網友推測，上傳這些內容、在背後攪渾水的就是這裏記載的‘數字生命’員工。”
燕無樂承認：“DM風投叫它A97號員工，可能是因為它的本體在第97層數據庫內。”
但吸引她的是這些提案。極夜城接受生物實驗體這一條指向性很明顯，為的就是給那一批樣品提供礦洞環境來做測試，順便開發一下提亞斯留下的通道，保不準它能變成一條神不知鬼不覺的貨運或偷渡新線路，完美規避星際審查。
向流放者征稅倒是個新點子，體量如「大魚」的流放者之家說多不多，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真要以科技稅、太陽稅等名頭向他們要錢的話，也是不小的一筆收入。至於想要打造自給自足烏托邦式的流放者之家該如何納稅，那就不是提案要考慮的了。
稅種繁多，征稅對象也不局限於流放者，燕無樂大眼一掃，甚至還有針對極夜城居民的土地稅和大氣稅。
一股陰謀論的味道。難怪能在網上蔓延得那麽迅速。
律師又遞來輿情匯總，在她沒辦法接觸外界消息時風向被徹底扭轉，關於科鳶集團那疑似家電質量問題的消息已被更聳人聽聞的生物實驗比了下去，加之自家公關的引流操作，已經有人將家用機器人的爆炸與DM風投的一系列事件關聯——雖然確是這樣。
她向律師描述了「扁舟」遇襲的種種細節，倏爾一頓，“A97的信號消失前曾說，98層與我小時候發生的意外有關，就是金鑾大學二十年前的實驗室爆燃事故。我在98層中了神經毒素，幻覺中倒是有人承認，但這不能作為證據吧？”
確實不能，但律師了然地刷新頁面：“關於這一點，警察署已經介入了DM的信息中樞，的確有二十年前這場事故的詳細記錄。在其中發現了這個人，您應該認識。”
一張年輕的面容，燕無樂楞了兩秒才認出來，居然是程遠章。
這張照片攝於二十年前，程遠章還是一個普通研究生，作為工作後重返校園提升學歷的大齡學生來說，他在實驗室裏實在算不上紅人。要不是意外在案發前一天通宵做實驗，他或許畢業後就會重返崗位，在一個普通的技術管理崗上穩定晉升，平淡度日。
“……據警察署提供的筆錄，程遠章在爆燃事故前一晚目睹了實驗樓的異樣，但他同樣被威逼利誘，於是在事故發生後選擇了沈默，之後他憑借DM風投提供的‘封口費’，又留在金鑾大學一路直升。”律師話鋒一轉，“不過最近金鑾大學發了通告，他已經被停職了。”
“燕小姐，那次爆燃和您家老宅發生的事故很像，軍方也很關註。還好您父母沒有將屍體和爆炸碎片銷毀，他們態度很積極，這對您之後的辯護也很有利。”
“現在證據鏈已經很完善了。還有最後一個關鍵問題，為什麽DM風投想要對您下手？”甚至不惜從燕無樂孩童時期布局。
律師的光屏持續錄音中，但這次卻沒立即轉換成文字。他不解地擡了頭，這個一貫頭腦清晰的女人卻罕見地陷入沈思。燕無樂抿著嘴想了一會兒，“我真的不知道。”
就和消失的應霽一樣，她毫無頭緒。
“沒有別的消息了嗎，A97號員工呢？”
探視時間已到，律師收起光屏，“暫時沒有，警方還在搜索中。我會盡力為您辯護，但不出意外的話，庭審之前很難再有新消息了。”
畢竟DM高層該抓的抓，該跑的灰溜溜地跑，能開口的早都被扒了個幹凈，連現在年過古稀的實驗樓看門大爺都沒放過。
走之前律師又補充道：“說實話，您應該祈禱A97和那位智械在庭審前銷聲匿跡。當前局勢對我們有利，您只要一口咬死自己是被迫卷入，盜取亡故人的基因數據也是出於科研目的，我就能盡我所能為您做無罪辯護。”什麽私欲、什麽感情，最好全讓那倒黴醫院以疏忽管理為由背鍋，他頭疼地想，假如再有誰忽然出現，這案子他真不知該怎麽打了。
燕無樂起身送行，狹長幽靜的連廊間除了他們還跟隨了好幾臺監視器，秋雨打落葉，青石板上有輪胎劃過的水痕，跟著腳印一路綿延。
行至盡頭，律師不免對她側目。褪去科鳶總裁的光環之後，這位在鏡頭前呼風喚雨的女人並沒有他想象中強勢，此刻她素色長裙飄搖，仿佛煙霧繚繞間的一支殘荷。
應該是個聽話的當事人，不會突然背刺他……吧？
下一秒，他聽見她開口：
“假如不做無罪辯護的話，我這種情況會被判多久？”
“……啊？可是無罪辯護的勝率很大，您沒必要考慮有罪辯護。”律師瞳孔巨震，“就算賠償金不重要，但科鳶集團名聲在外，即使沒有刑期，對您和公司的影響也是負面的。”更何況他不能打包票保證無刑期，萬一真要坐牢呢，整個星系間並沒有關於制造高等智械冒充人類的先例。
但他看似柔和無害的當事人隨即搖頭，追問最壞可能。
律師只能實話實說，“我不確定，這其中變數很多。您為什麽要問這個？”
燕無樂站在大門前，前方是真槍荷彈的多重守衛，只要她再往前一步，自己就會被槍口瞄準。而他們身後是金鑾城的天際線，此刻漫天紅霞，黃昏寧靜。
她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
“我相信他會回來的。到那時，他需要有個合法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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