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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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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6

見到燕無樂抱著小崽,他更是一口氣喘不上來,枯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指著她的鼻尖:“你、你!先把小孩放下!”

輪椅在地板上劃出刺耳響聲,平日文質彬彬、寡言少語的老師突然這樣,那小崽嚇得張開嘴,眼看又要哭嚎。

燕無樂趕緊把他抱在懷裏顛了兩下,又後退一步:“您來了!但不是廣播裏說的那樣,這裏面有誤會……”

應霽聞聲趕來,他很高,幾乎抵得上兩個坐輪椅的學者,但學者見狀眉頭一皺,並不退縮,手指從燕無樂劃到應霽,“你又是誰?育兒房內不能隨便進成年男人!”

學者的輪椅被掄得飛快,他繞著場地還沒走完一周,又發現了癱在地上狀如鹹魚的周一,要不是他及時睜開了眼,學者簡直要昏厥過去。

那小崽子蛄蛹著掙脫懷抱,他“噠噠噠”地沖向學者,然後像個大腿掛件般貼在他身前,說什麽都不願意再靠近關掉投影儀的罪魁禍首。

學者把小崽攬到身旁,“好了,你會安全的……別這樣看我,我不會給你開投影儀的。”

那崽又失望地松開手,但學者的手勁比燕無樂大多了,他依然被緊緊箍在學者身邊。

現在怎麽辦?應霽從照片墻上收回視線,搖搖頭表示靜觀其變。

門外動靜漸響,流放者們陸續歸巢,學者依然緊張地註視著面前二人,護著小崽不肯松手。

他出不去了——現在,任何全須全尾地從育兒房內出去的人,都會被打上“燕無樂同謀”的嫌疑。

學者對他們來說構不成威脅,育兒房內也沒有武器。兩人對視不語,看樣子,除了周一外他們被迫又多了兩個“人質”。

沈寂已久的顯示器又亮起:「所有人員已撤出懸浮島,現在放了周一!」

那群白大褂將攝像頭對準駕駛區的監視屏,只見無數密集排列的矩形上人頭攢動,揚沙和灰塵覆蓋了他們的皮膚,又混著鮮血變成粘稠的漿液。他們身後是同樣殘破的補丁款飛船,一輛輛工程車從中駛下,許多擋風玻璃已碎成蛛網。

最後是「大魚」的全息模擬圖,這條在星海徜徉的巨型鮟鱇魚的大嘴緩緩閉合,最後幾只飛船像找媽媽的蝌蚪,倏地鉆入這密布獠牙的口腔。

「我們已經撤出懸浮島!再說一次,放了人質!」

剎那間育兒房內所有攝像頭都旋轉起來,它們對準眾人,門外連廊也熙攘吵鬧,悉悉索索中不乏整理槍械的聲響。

生活區被包圍了。

——意料之內。

燕無樂拿起顯示屏對準周一,三道鋒利的鋼絲依然橫亙在他脖頸上方,輕輕一劃就是三道血痕。沒等他慘叫出聲,燕無樂就接著道:“很好,現在刪除那座懸浮島的星際坐標,讓「大魚」進行躍遷。”

這怎麽行?另一頭的顯示屏內白大褂們面面相覷,刪除坐標再進行躍遷,那懸浮島又將變為茫茫星海中的一粒沙,他們不可能再搜尋到它。

看他們不為所動,燕無樂索性舉起顯示屏,現在畫面中不止有捂住脖頸哀嚎不止的周一,還有神情不屈的學者與蛄蛹不停的小崽。

白大褂們不再交頭接耳,門外的腳步聲似乎也頓住了,緊張的氣息填滿飛船,誰都沒想到這突然多出的人質中還有孩子。

希望丁羽別多想,燕無樂心道。她隨即提溜起周一,踹開大門把人甩到身前,剎那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二人,人肉盾牌瑟瑟發抖。

她半個身子依然在門內,確保只有周一暴露在彈道中,“按我說的做,不然……”她指了指周一的太陽穴,比了個“轟”的口型。

武裝的流放者們沒人敢貿然上前,周一的傷口也堪堪止血,顯示器那端“呲啦”一聲切斷連接,隨後飛船開始震動。

震動幅度越來越大,腳下像有千萬只螞蟻在爬。“真要躍遷?瘋了嗎!”“閉嘴,抓緊周圍!”“啊呀!”

此起彼伏的叫喊響起,飛船劇烈搖晃起來,燕無樂沒想到「大魚」的躍遷居然這麽困難——不愧是流放者之家,連躍遷這頭等大事都能糊弄過去。

育兒房內的陳列東倒西歪,小孩開始尖叫,因為學者的輪椅正不受控制地滑向角落,輪胎擰到了他胳膊上的肉。應霽眼疾手快地拽住扶手,然而下一秒他就被重摔在地——

飛船恰好傾斜,學者利用自己和輪椅的重量壓住了他的小腿!那個孩子也被帶著摔倒,像個皮球般翻騰了兩圈,整個房間天翻地覆,幾乎呈九十度傾倒。

隨後這條鮟鱇魚似乎楞了一下,雜物因慣性劈裏叭啦落下,在眾人周身炸裂開來。小崽尖叫著,人群也嚷嚷不停,當飛船再次傾斜旋轉時,更多人摔倒在地,腦袋撞擊地面發出悶響,如同連綿不斷的春雷。

燕無樂死死拽住快要滑脫的周一,另一只手扒緊門框,頃刻間走廊變成了鳥的直腸,一端的人們如多米諾骨牌東倒西歪、層層擠壓,另一端的人則像山澗落石直沖二人砸落。

然後她在慌張的人群中看見了另一道身影,那人一襲土色外衣,被周圍人一扯才露出裏面的單兵套裝——和周一身上那套如出一轍!

那人也看見了她,燕無樂背後一涼,機械臂發力想將周一甩回育兒房內,電光火石間那人快速蹬了旁人肩背,像踩梯般朝她撲來,直直拽住了周一的腳踝。

飛船繼續震顫、翻轉,現在他們三人連成一線,懸掛在門框邊。周一的腳踝哢噠一聲脫了臼,他感到自己的胳膊也要被燕無樂撕扯開,他喊得聲嘶力竭,而身下那同僚依然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自己是什麽繩梯嗎?周一吃痛地看去,明明是駕駛區派來救他的,現在倒快把他攔腰截斷!

頭頂的燕無樂也不是善茬,她一人承受著二人重量,全身上下唯一的支點就是卡在腰腹上的門框,此刻她臉上青筋暴起,就是沒有松手的意思。

“松手!”那人雙臂箍住周一大腿,手上赫然出現一把袖珍槍,眼看就要朝著燕無樂扣動板機——登時二人臉色蒼白,她朝屋內躲避,而周一則嗷嗷地抱緊機械臂生怕被誤傷爆頭。

駕駛區為了救周一確實無所不用其極,燕無樂向後一仰翻騰進屋,現在掛在門框上的變成周一。

這不是一個好結果,隨著飛船傾斜,她看見第三只手攀上了門沿。現在育兒房內幾乎所有東西都滾到墻壁上了,原先的地板變得空空蕩蕩,那個戴著槍灰色手套的人借力攀登,很快拉著周一一起滾了進來。

門外連廊如同懸崖,在「大魚」翻身結束前,育兒房被短暫隔離為獨立空間。

那人單手持槍,勉強站穩後看向周圍,只見除了燕無樂和周一外,不遠處還有翻倒的輪椅與瑟縮在學者後的小孩,一顆碩大的透明球體懸在空中,他眉頭一皺發現玻璃外殼後似乎有鬼影閃過。

“什麽人!出來!”

他對著全息投影儀連開兩槍,然而預想中爆裂場面沒有發生,那尊投影儀紋絲不動,“砰砰”兩聲後玻璃外罩上只有兩粒凹痕。

槍聲嚇壞了小崽,他捂住腦袋縮成一團,閉著眼就掙脫了學者掩護!

而那人已經發現了躲在投影儀後的應霽,燕無樂也躲入那座掩體,一時間畫面如同秦王繞柱,那人不由分說又開了幾槍。

子彈橫飛,四濺彈射,咻咻擊穿屋內陳列,那驚慌失措的小崽跑了沒兩步,頭頂一摞陳年舊書就劈頭蓋臉砸下,個個形同板磚,眼看就要砸向他的頭頂——

應霽飛身撲救,但指尖只堪堪夠到書脊皮毛。

下一秒,上百本書轟然落下,小孩不見蹤影。

涼意從腳底蔓延開來。

燕無樂也顧不得藏身,她沖到那座書籍墳塋,奮力扒拉,直到下面出現了一只……布滿皺紋的手。

「大魚」再次翻身,上百斤的書隨之滾落,鮮血浸透紙張,慢慢洇出一灘紅。

瑟瑟發抖的小孩之上,是已了無聲息的學者。

他的血染紅書頁,他曾一筆一畫謄寫下的字跡已漫漶不清,和鮮紅融為一體。

燕無樂俯下身抱出孩子。學者的後腦勺已完全凹陷,像世界上最小的天池,溢滿的鮮血蜿蜒淌下,順著她的鞋子流進地縫,最後深深紮根在育兒房之中。

那孩子也渾身是血,像另一本被浸透的小書。燕無樂將他摟在懷裏,自己也沾滿了學者的血。

育兒房被死寂籠罩。

應霽看著燕無樂勉強起身,她抿著嘴,抱著小崽不知在想什麽。餘光裏的周一楞在原地,神色張皇。

……他慌什麽?

一道細不可聞的機械聲響起,應霽立刻回頭,太晚了,那人對準他身後的燕無樂,射出了最後一顆子彈——

“鐺!”

機械臂的應急響應替她擋下一擊,但頃刻間又一道寒光乍現,那人掏出匕首,直沖燕無樂劈刺!

但孩子還在懷中!在應霽制服那人之前,燕無樂下意識背過身去,緊接著刺痛傳來——

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溫熱、鮮紅,悉數落在了那顆全息投影儀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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