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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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7

「扁舟」開啟自體清潔,正漫無目的地漂浮在城市上空。

阿維端坐在客艙內,手裏捧著應霽剛沖的速溶咖啡,抿了一口後又皺眉放下了。

空間有限,燕無樂坐在床邊,她換了一套短袖操作服,露出的金屬手臂上插滿膠線,它們彎曲纏繞,將她和房間連在一起。

窗外繁星點點,底下是燈火連成的居民網絡,它們每閃爍一次,臥室內的巨幅光屏就彈出警告一次。

燕無樂收回視線:“……糾察隊正在排查有關人員。”

星際磁暴趨於結束,糾察隊目前還無法探查城市上空,「扁舟」還可以大喇喇地懸停在此數十個小時。

阿維聞言又扣起了手中的瓷杯。

有關人員,有關提亞斯的人員。

滾滾黑煙已被撲滅,飛船升空前的最後一刻,他只看見白霧湮沒一切。

“考慮好了嗎,和我們回金鑾城?”燕無樂清冽的嗓音傳來,阿維木訥地眨了眨眼,沒有回應。

應霽遞來另一杯咖啡,棕色湖泊上倒映出二人的臉。燕無樂抿了一口,繼續道,她能提供所有合法居住的材料,也不用擔心就業問題。

“……況且,你不是一直對金鑾城好奇嗎?現在可以親眼去看看了。”

阿維的指甲在杯身上摩擦,“我奶奶還在這,她會想我的。”

燕無樂:“只要你同意,可以一起走。”

“但奶奶她腿腳不好,我不能替她做決定,”阿維吞吞吐吐道,“我們好久沒見面了,能讓我去問問她嗎?”

光屏上彈出應霽飛速計算出的結果,只消一眼,燕無樂就回絕了他,“時間來不及,而且糾察隊的警戒無處不在,太危險了。”

阿維又低下了頭,半晌,他又喃喃道,那帶自己去金鑾城是提亞斯的主意嗎?

這下輪到燕無樂說不出話了。

提亞斯沒有向她交代什麽,但從那沓掃描來的文件來看,他顯然料想到了身後事。

掃描件被調出來,除了板上釘釘的關鍵證據外,提亞斯還保留了不少其他文件,其中,一份和廢品站綁定的房契尤為顯眼。

落款時間很早,將近十年前。

甲方一欄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阿維越看越熟悉。

是他當年照著印刷體,一筆一劃模仿簽下的自己姓名。

“你簽的時候其實沒看懂吧,它根本不是什麽打工賣身契。”燕無樂平靜道,“這是廢品站的經營權,提亞斯早早就轉讓給了你。”

阿維默然,簽字時,他還不怎麽識字。

這些年來提亞斯將他帶在身邊,廢品站運營的每個環節都悉數傳授,為的居然是這一天。

提亞斯明白,私通一事終有一天暴露,不是燕無樂也會是其他人——而他要把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最後的爆炸把文件全銷毀了,糾察隊會調查你,但無法對你定罪。”她緩緩道,“提亞斯不希望把你卷進來,而決定權一直在你。”

進可去金鑾城脫胎換骨,退也能於極夜城溫飽度日。

他為阿維鋪好了路。

打印機“哢哢”啟動,光屏內字符滾動。他擡眼時,面前已經是燕無樂遞來的紙質文件。

銳利銀光在紙張上浮動,是她機械半臂的金屬反光,那張有燒傷疤痕的假皮已在提亞斯屋內化為灰燼,此刻是堅不可摧的金屬塗料。

阿維的視線在上面延展,然後開口問道:“風禾姐,上次燒傷其實不嚴重,對嗎?”

燕無樂猛然抽回手臂。

她都快忘記這小插曲了,沒想到阿維依舊耿耿於懷。只聽他又追問道,為什麽當時不告訴他?

“而你也不叫安風禾,是不是?”

燕無樂嘆了口氣,“我們……我們有不得不這麽做的原因,名字不過是個代號。”

“但你們騙了我!”阿維忽然斬釘截鐵道,“別再勸我了,我不想去金鑾城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奶奶說,做人最基本的就是誠實,提亞斯……他也說過金鑾城沒有那麽好。”

燕無樂取走了他手中已涼透的咖啡,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吞下了那句“但提亞斯也騙了你”。

不重要了,真真假假都已在爆炸中灰飛煙滅。

舷窗外白茫茫一片,大地遙遠,落雪掩蓋一切。

星際磁暴即將結束,烏雲過後,極光擺動,藍綠綢緞在黑夜中如鬼魅穿梭。

一直沈默的應霽終於開口,時間差不多了,趁著磁暴餘韻,飛船能將阿維送到另一個遙遠的居民區中,制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待你安全後,我們也要離開極夜城了。”

阿維低聲“嗯”了一下,隨後又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他的周圍是精心裝潢過的高科技內飾,蔬菜在墻壁內的營養液中綠意盎然,面前還有巨大的感應光屏。

比他栽在陶盆的韭蔥茂盛,比他狹小陳舊的木質工作臺高效。

但阿維的視線不再停留。

“……風禾姐、齊雨哥,謝謝你們。”

*

「扁舟」緩緩拉升,雪白地面上那個黑色小點也漸漸模糊。

燕無樂趴在舷窗上,看著那顆小黑豆站在原地很久,然後慢慢移動,直到消失在某個昏黃的窗口。

她的工裝口袋被翻出來,空蕩蕩的,方才那裏有一本手稿筆記。

爆炸發生前提亞斯交給她的,剛給了阿維。

她從窗前直起身子,環顧四周,除了光屏上的一頁頁文件外,他們什麽也沒帶走。

極夜城內也沒有留下他們的痕跡。

空落落的,燕無樂想。證據確鑿,也能返回金鑾城了,但她卻不是很開心。

飛船開啟自動駕駛,環形城逐漸顯露出它的輪廓。應霽也走進起居室,坐在了單人床上。

“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只聽到警報,然後糾察隊就開始全城散發提亞斯的通緝令。”

這也是他剛才一直沒插話的原因。

當時他還待在遇見「黑客」的那個小房子中,看守著垂頭喪氣的阿維。燕無樂我行我素的態度讓他不爽,但為了大局,他只得吞下怨言。

磁暴的影響受距離控制。在他體內的處理器中,燕無樂的身影隨著離去而閃動,很快他們就失去了聯系。

也有可能是她主動切斷的,他想。

阿維不再有反抗的意圖,他呆呆地坐在屋子中,小聲重覆道“提亞斯不是那樣的人”。

應霽聞言拍了拍他,也安慰他說,燕無樂不會冤枉好人。

“也許是一場誤會,相信我,他們都會平安的。”

相較於燕無樂,他和阿維相處的時間更長,那些她埋頭苦修二手廢品的時光裏,他們一起駕車跑遍了極夜城的每個大街小巷。

長途送貨總要歇息,談天說地中二人距離拉近。

應霽沒有什麽獨特的經歷,滔滔不絕的總是阿維。正因如此,應霽傾聽了許多燕無樂不知的故事——提亞斯教阿維認識電路、辨別材質、組裝零件。

還有更多的,他們從小販手中討價還價買來啤酒,在蟻穴角落種植韭蔥、拎著一大堆預制菜叩響奶奶家門……

青春期的孩子有無限的表達欲,阿維把這些當做消遣講給他聽。說者無意,但應霽的處理器飛速運轉,語句下的潛意識無所遁形。

阿維自己都未曾發現,他的話總繞不開提亞斯。

漆黑的小屋中,他也搬來一把椅子坐在阿維身旁。除了等待,他也沒辦法把燕無樂所見所聞同步給阿維,只能蒼白地安慰。

他想,提亞斯或許不無辜,但也絕非刻意。也許有更平和的解決辦法,然而一心求證的燕無樂拒絕溝通。

應霽垂下眼眸,不止一次了,她總是一聲不吭地做出決策,先斬後奏,不給任何人留商量餘地。

於情於理也沒錯,但他不太舒服。

好像……自己總被理所應當地略過了。

這不是一種被照顧的感覺,正相反,因為燕無樂一開始那條“你是自由的”指令,他從未將自己看做是附庸或下屬,但從她的種種行為來看,燕無樂不這麽想。

雖然她也不是故意的,他想。只是常年孤身一人又處高位,獨立慣了。

道理他都計算的出,此刻,應霽坐在飛船一角,起居室內只剩兩人視線相交,他在等一個回答。

燕無樂沈默了一下。發生了什麽?該怎麽向他解釋提亞斯的過往和轉變,他與「黑客」確是私下往來,但動機……很難講明。

人類是很隨機的生物,很多時候,並不按邏輯推演出的最佳路徑行動。

他能理解嗎?

她決定挑出既定事實:“提亞斯或許不清楚阿芙洛狄研究院做了什麽,但他知道自己在幫助「黑客」,這一定程度上讓他成為了DM風投的幫兇。”

“現在還可以確定的是,這個神出鬼沒的「黑客」與DM有關。”可能是DM內部人員,但從向他們提供線索來看,不排除他想要倒戈的可能。

燕無樂眉頭緊鎖,直到應霽出言糾正,“我想問的是,提亞斯發生了什麽?”

“啊,這個,”她神情一頓,“提亞斯他……他投降了,在糾察隊趕到之前,他全盤托出後引爆了炸彈。”

應霽:“炸彈?還有,糾察隊是怎麽確定他的方位的?這不是只有阿維知道嗎。”

以及她口中的“投降”,他反覆推敲這個詞,這背後有太多可能。

察覺到他的懷疑,燕無樂的語氣也冷了下來:“提亞斯向糾察隊自爆方位,所以信號幹擾器無法起效。炸彈也是他事先準備好的,他原本打算和闖入者同歸於盡。”

應霽點點頭,看樣子像接受了她的解釋。

「扁舟」內又重歸寂靜。

燕無樂起身去洗了把臉,水珠粘在碎發上,讓人清醒。

她隨口道:“你現在還挺有人情味的,不錯。”

應霽淺笑了一下,語氣怪怪的:“怎麽現在還用測評機器的方式評價我?你和我之間也太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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