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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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應霽是在廢品站的某個金屬山丘上找到燕無樂的。

他匆匆趕回時房間中只剩阿維一人,他一邊抽泣,一邊顫抖地指了指大門:“風、風禾姐出去了,都怪我、讓她生氣了……”

應霽拍了拍阿維的肩膀,隔著褪色的T恤,這孩子瘦出骨架的脊背硌得他一怔。他忽然覺得現在不應發問,即使這會讓他的行動變得低效又耗能。

阿維還不足他肩膀高,手搭在上面像撫摸小獸,另一條計算外的話彈出:“好了,別想太多,沒問題的。”

應霽拉過椅子讓阿維先坐下,然後神秘兮兮地問他,相不相信自己能哄好她。阿維果真不哭了,他就這樣呆呆地看著應霽出門,直到聞訊趕來的提亞斯將他帶走。

極夜無風,只有群星閃爍。

燕無樂抱臂坐在金屬垃圾堆成的山丘上,看著一顆顆星星沈入地平線以下。忽然,身邊傳來哢嚓的響動,然後旁邊一沈,她不用扭頭就知道是誰來了。

應霽沒有說話,直到燕無樂冷漠地問他,醫用針線盒帶來沒。

那打火機大小的盒子就藏在他口袋裏,裏面包含了所有能讓她的假皮覆原的工具,只需一小會兒,她的“傷痕”就能愈合如初,讓一切好像從未發生。

他沒動:“過會兒。”

她也沒再催促。

拖延不是二人做事的風格,但不知為何,此刻他們都不想動。

星海鋪展出黑夜的範圍。它們在人眼中閃爍得毫無規律,但只要機器稍作分析,就會發現它們亙古難改的軌跡。

各種弧線在應霽眼中延展又閉合,漸漸的,他中止了分析指令,像燕無樂那樣完全放空自己。

他沒有從阿維那獲取足夠多的提示性信息,而她也不愛傾訴自己。或許陪在她身旁就是最好的解法。

氣溫逐漸下降,遠方傳來宵禁的鐘聲,燕無樂低頭觸摸已經冷透了的傷口,然後把皮膚組織撕了下來。

她的機械臂外殼重見天日,在星空下閃著幽幽銀光。

待機太久,上面的光屏已無法啟動,除了與神經相接的機械骨骼,它此刻不再有任何附加作用。

應霽聽她慢慢地問了句,你覺得好看重要嗎?

“人造肌膚的技術早就成熟,當年大家就提議把它和手臂做到一起,只用金屬材料替換骨骼,這樣肉眼看不出差別。”

彼時的燕無樂正逢中學,事故發生後,她居家修養了很久。沒了去學校的打算,她也不在意自己的右小臂看起來是否如常。

“我一直不同意人造肌膚的方案。但當時,肌群組織已經在我爸媽的監督下培育完畢,而我直到手術那天才知道要發生什麽。”她平靜道,“他們出爾反爾,最後一刻才告訴我,他們不希望我看起來太……太特殊。”

這和他們曾答應的相距甚遠。

燕無樂嘆了口氣,把諸如“無論怎樣爸媽都愛你”和“我們是為你著想”等陳詞省略,只記得自己當初設計了輔助機械臂的雛形,也為此吃藥和訓練數月,但最後一刻似乎都付之東流。

她舉起手臂:“最初設計它只是為了轉移註意力,畢竟覆健和診療都很煎熬。但當我發現很多設想或許能實現時,我就不願再接受那個普通的移植計劃了。”

但燕成蹊和安梵沒把她的設計當一回事,在他們眼中,女兒不應冒這麽大的風險去嘗試一個瘋狂的改造計劃。

安安穩穩地繼承科鳶集團不好嗎,為什麽非要將那麽多危險因素植入機械手臂,再安裝到自己身上呢?

簡直是畫蛇添足,無事生非。

燕家夫婦二人都很體面,當著女兒的面說不出什麽狠話,但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依然能捕捉到。

“一個女孩子這樣太辛苦了,爸媽心疼你,咱們漂漂亮亮的不好嗎?手術做完你又能有光滑的皮膚和靈活的右手了,一切都完好如初呀。”

“但現在不是!事情已經發生了,為什麽要假裝看不見呢?!”手術室外,她用完好的左手臂拽著欄桿,另一邊空空的袖管隨著她的掙紮上下揮舞,手術知情書的碎片散落一地,她無論如何也不妥協。

這家私家醫院隸屬於科鳶集團,清透的陽光穿過寬敞走廊,一眾醫護人員沒人敢上前摻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家人就這樣僵持著。燕無樂緊咬牙關,依然抱著欄桿不松手,安梵勸不動也扯不動。

場面很難堪,尤其圍觀群眾還都是自家的員工。

燕成蹊長嘆一口氣,“這孩子犟的很。行了行了,今天不做了!我們回家再說。”

安梵也出了口氣,轉頭就聯系了司機。

圍觀群眾之一的主治醫師這時才謹慎開口,詢問之後的治療方向,“我們要評估一下,這針對移植後續排異反應的藥還需不需要繼續服用……”

燕成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再談。反倒是一直沒出聲的燕無樂,在聽到後大聲地說了句“要”。

但這顯然不是回心轉意。

“我以後還是要移植的,但不是培育出的肌群組織!”她大喘氣了一口,聲音終於平穩了些,“我要移植更有用的、升級後的手臂。”

燕無樂的毅力比燕家二位預期得要強。

拒絕現有的移植計劃後,她借用了家裏的資源,開始將圖紙變為現實。

代價則是無限期延長了她回歸正常生活的時間。

燕無樂不再參加學校的課餘活動,放棄了與郁萊登臺出演話劇的機會,她學會了用左手考試答題,用腦機接口輸出筆記。

最初安梵為她準備了仿真義肢,它沒有太多功能,但足夠逼真以填滿空蕩的袖管。但沒過多久燕無樂就嫌它礙事,寧願把它丟在桌洞吃灰。

當然,她沒有把這些告訴父母。

各退一步是一種妥協的智慧,機械臂的研發比想象中費錢費時,她在科鳶折騰還需要看父母的臉色——畢竟金鑾城上下,還沒有誰願意改造自己的肢體,去追求超越人類本身的意義。

在法律上這也處於灰色地帶。燕成蹊和安梵私下討論時,甚至懷疑這有違人倫。

說不定哪天她就失敗了,然後又做回聽話又美麗的女兒——這個設想能讓他們暗中松一口氣,卻只會讓她不甘心。

但她依然不想選擇父母口中那條,輕松又得體的道路。

“阿維今天也說,漂亮很重要,對女人而言代表著機遇、魅力、優渥的未來……似乎勝過所有。”

“真的是這樣嗎。”

燕無樂忽然轉過頭來,漆黑的瞳仁如同極夜城終日的天色,明明是問句卻說得毫無波瀾。

遠方,糾察隊的手電逐漸接近,一道道光柱刺破黑夜,不經意間蹭過她的臉。

強光讓她的瞳孔驟縮,露出虹膜上通透的光澤。

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

應霽模擬出的呼吸也隨即一滯。是氣溫太低了嗎?他感到自己的計算速率在下降。

“……你心裏有答案吧。”不然也不會沖阿維生氣。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體內傳出,一張嘴就有白霧吐出。

太冷了,一定是低溫導致的宕機,一定是。

手電筒的光轉瞬即逝,但燕無樂依然定定地看著他,等著後續解釋。

應霽錯開目光,他體內的處理器瘋狂運行,才湊出只言片語的幾個回答。但他只是張了張嘴,還未出聲,燕無樂就垂下了視線。

她扯了下嘴角,“好像真是這樣。”

“我明明知道阿維沒有惡意,說的話也是為我著想,但那些話就是讓我感到不適,如鯁在喉般勾起了更多的相似回憶。”

她把報廢了的假皮隨手一扔,去掉外殼的機械臂比應霽往日見到的更細,像一根無聊的柱子,利落地接在斷肢切面上。

在覆蓋新皮膚之前,她仔細看過了修改後的機械臂表面,精心配比過的合金材質泛著啞光,特意保留粗糙表面以供安裝外置設備。

應霽掏出口袋裏的醫用針線盒,它只有打火機大小,由燕無樂的指紋打開後呈現上下兩層。上層連著上蓋,高效地排列著針頭和蛋白線,下層則是培養皿,上面吸附著一層層肉粉色的組織。

他一邊托著這個小方盒,一邊看燕無樂把薄如蟬翼的組織剝出,然後如打補丁般一片片縫合在了一起。

很快,拼接出的皮膚面積就足以網住機械臂,她轉而從自己口袋中取出一支註射劑。

密閉針管內液體流動,應霽收回針線盒時,她已經輕車熟路地往皮膚上紮了好幾下。

“催化劑。”

隨著言簡意賅的解釋結束,這些被註射後的皮膚開始發紅、腫脹,燕無樂深吸一口氣,呼吸明顯急促了不少。

從她急劇變化的體征數據來看,這個催化過程相當疼痛。

應霽伸手替她裹緊外套,勉強保持些溫暖。

“沒事,一會兒就好了。”燕無樂聲音顫抖,但很鎮定,“催化劑會加速肌群組織生長,幾個小時後,我的手臂又會嶄新如初。”

“到時候再拿打火機造點傷痕,紗布一裹,包瞞天過海的。”

燕無樂抹了把冷汗,在巡夜的糾察隊到來之前,她率先站起身,然後向應霽伸出手。

“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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