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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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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你打算給他個offer,讓他變成科鳶內部人員嗎?”

那次偶遇在應霽被喚醒之前,除了一份剛調出的學籍資料外,應霽對燕無樂返校當天的所見所聞一無所知。

“艾瑞克·斯多羅金,就讀於金鑾大學人工智能學院,博士研究生,導師程遠章,主攻的方向是……自適應程序開發與應用。”

這不自然的停頓,讓他一瞬間像極了人類。燕無樂坦然地觀察著應霽的反應,自適應程序是構成他的核心,如同大腦之於人類。

相同邏輯的自適應程序如何理解這裏的本源呢。

燕無樂唯一能確定的是,應霽那被她調整過的情感閾值,不會讓他的處理器毫無波瀾。他會有什麽感受,無謂、恍惚、還是震悚?

但不管是什麽,燕無樂都樂意一見。

他問:“……你曾經也主攻這個嗎?”

“是的,”燕無樂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可以說它是創造你的基礎。”

應霽沈默了。

他的眼睛眨了眨,其間的微型鏡頭卻沒有對焦,迷茫地投向前方。

幾個不成形的詞語似乎要從他口中蹦出,沒有聲音,但足以辨認。“附庸”“從屬”……都是燕無樂預料內的答案。

然而他很快閉上嘴,緊接著行動恢覆流暢,仿佛只是錯覺。

“我們繼續聊艾瑞克吧。”

而燕無樂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

她松開環著的手臂,機械掌心悄無聲息地切換成了測量模式,然後自然地撫上他的額頭。

“你有點燙,剛才是處理器過載了嗎?”

應霽遲疑片刻,由於過熱,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時不時漏出起伏不一的機械聲,略顯詭異:

“頭一次,我忽然生成了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它關於我的誕生與存在。”

“你說我是獨立的個體,然而我的核心卻是人為的,我的誕生也源於你的個人意志。”他頓了一下,“如果說我的獨立行動是因為你的準許,那你口中的、之於我的自由又是什麽?”

——燕無樂怔在原地。

一番話的時間裏,她掌心測出的溫度數值已下降,她自己卻感到一陣燥熱。

這段剖析如劍貫心。拋出疑問的人此刻恢覆平常,燕無樂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眼前涼爽敞亮的辦公室模糊遠去,恍惚中,燕無樂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那個陽光微燥的會議廳。

金鑾大學學風嚴謹,匯報場所裝潢簡約,滿目的灰藍色調下是呈U字型圍坐的教授們。

她站在眾人面前,機械右手發出哢噠聲響,下一秒,掌心的光屏控制筆就因用力過猛而掉落在地,碎成兩截。

身側的巨幕光屏因此閃爍了一下,無論燕無樂怎麽調整,畫面還是紋絲不動。

臺下的教授們無奈地對視了一眼,隨後叫停匯報。

彼時的程遠章身著針織毛衫,略顯起球的前胸面料上光禿禿的,和桌角的紙質名牌一樣單薄。

他對同事歉意一笑,隨後,燕無樂看著他眼角層層細紋再次舒展,對上了他責備又不耐的視線:

“小燕啊,不是我說你,開題報告時還說得好好的,怎麽中期匯報做成這樣?”

“自適應程序是很難做,但正因如此才有前景,也好投入應用——但你看看你現在的成果,和當初說的方向一致嗎?”

薄汗沁濕脊背,周身冷意蔓延,卡頓的光屏不合時宜地滾動了起來,自顧自地展示完了她剛被全盤否定掉的心血。

程遠章說得沒錯,進行自適應程序研究的機會難得,而她卻將資源浪費在了最吃力不討好的認知開發方面。純燒錢。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難掩失望:“不管什麽人工智能、智械、數字生命……稱謂再怎麽五花八門,機器也還是機器,是人類為了獲得便利的工具!”

“學院的資源也是有限的,你這些讓程序進行道德判斷之類的實驗,不是當下真正該投入精力的事情。”

燕無樂站在原地,冷汗已被風幹大半,潮熱的感覺貼著襯衫游走,隱約瘙癢。她聲音不大:“但我已經有了初步成果,即使貼錢,我也想把它做完……”

程遠章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再說了。其他教授見狀也只得打個圓場,所言其他地誇了兩句勤奮。

在他們說出“但是”前,燕無樂鞠了一躬,把匯報臺讓給了下一位博士生。

後來,燕無樂每每思考起換題之事,腦海中都不免浮現出這個被宣判流產的題目,再看其他項目都形同背叛,她很難再提起興趣。

提交退學申請時,程遠章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拋下一句“一意孤行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燕無樂回頭望了眼實驗室中忙碌的同門們,不置可否。

那個沒來得及公布的初步成果是什麽來著?走出學院大門時,陽光刺目,燕無樂瞇起眼,恍然想起了某個深夜屏幕上生成的那句話——

「你創造了我,然後呢?」

初代程序還不能解析更覆雜的詞語,無論是令應霽困惑的附庸還是從屬,對初代程序而言都還是另一個維度的內容。

但讓燕無樂怔住的,正是這一句反問——一句由冰冷的程序本身,向有血有肉的人類的提問。

“……然後呢?”

燕無樂喃喃道。

屋內只有屏幕泛光。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激動地徘徊了好幾圈,程序的光標還停留在原處,一閃一閃,像是在等待答覆。

但最終,燕無樂也沒想好回覆什麽。

「很抱歉,我目前也不知道。」

最後,她謹慎地敲下這句話,一切戛然而止。

……

“無樂?”應霽低下頭,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燕無樂才大夢初醒般地應了一聲。

她揉了揉眉頭,發現它僵得有些難受:“……你剛說,你生成了一個問題,而且無法回答。”

應霽點點頭,模擬出的表情裏期待滿滿,“你沈思了很久,所以我猜你已經有了答案。”

燕無樂慘然一笑,索性把方才的回憶悉數講給了他。

“程遠章院長和我理念不同,金鑾大學也不會再支持我繼續原來的研究。”

道不同不相為謀,燕無樂把退學一事說得輕描淡寫。

“然後你這個問題吧,”她頓了一下,“其實和初代程序的提問一樣,我依舊沒有答案。”

見他有些茫然,燕無樂多了點耐心:“在人類社會,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也不是所有的問題都需要追求答案。”

“但思考和提問仍然是有……價值的。”

她本想說“必要”,但突然又怕這在他的處理器中被判定為「自相矛盾」然後作廢,於是改了口。

說到底,燕無樂希望這番話能變為構成他本身的一部分數據。

光屏一角的時鐘滴答走著,文件頁面也隨著環境光線自動調低了亮度。由此,艾瑞克·斯多羅金的證件照像是蒙了一層霧,朦朧中不再醒目。

其下一行標粗黑字在對比中變得明顯,是項目經歷,字裏行間都熟悉得灼眼。

——正是她當初報給程遠章的備選題目之一。

不過說放棄的也是自己,沒什麽好傷春悲秋的。於是燕無樂從容地把艾瑞克的資料發給莫狄,安排了一場私人面試。

目睹了全程的應霽:“所以你還是打算給他發個offer,然後收編他。”

燕無樂一邊收拾文件一邊白了他一眼,“offer?科鳶的offer哪那麽容易拿,是師弟也不行。”

她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

“你以為科鳶集團就沒有外包的下游公司嗎?”

一個小時後,燕無樂的飛行器內流淌著歡快小曲,在他們高速略過的密集城區內,一個頭頂橙色爆炸卷的青年正在街邊等快餐,直到褲兜裏的通訊器詐屍般響起來電鈴聲——

免提後,一道溫潤但圓滑的男聲響起:

“請問是艾瑞克先生嗎?這裏是雅木科技公司……”

在周圍排隊的眾人聞聲回頭前,艾瑞克一把掐斷免提,然後才不可置信地抓了抓自己的蓬松卷發,“啊?”

電話的另一頭,莫狄的嘴角也勾了勾。

“考慮一下嗎?我司待遇從優,有意向的話我可以為您安排面試。”他瞟了眼燕無樂的備註,刻意拉長語調,“我看——你是做自適應程序的?”

艾瑞克緊張地“嗯”了一聲,短暫的沈默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專業很不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應用到我們公司內……”

這個帶著惋惜的語氣他不陌生,早在讀研和讀博前就各聽過無數回了。

面前的快餐店員連續叫了好幾次號,艾瑞克才意識到是自己的餐。然而他此刻只來得及擺擺手,就又抓著頭發望著鞋尖了——

這次,不會再有象牙塔的庇佑了。

他吞了口唾沫,強壯鎮定地打斷了莫狄:“您好!關於這一點您不用擔心,自適應程序只是我的博士論文方向,我基礎很紮實,改方向的話也有足夠強的學習能力,這一點您可以放心!”

“真的,我可以做其他方向——我的簡歷還有項目經歷,面試時我都帶給您!”

艾瑞克掛斷電話時,吧臺的可樂紙杯下,水珠已匯成了一灘汪洋,他的後背也傳來一片潮膩。

餐廳外燈紅酒綠,他攥著的紙袋已經發癟。在交替閃爍的信號燈下,車水馬龍匯聚一簇,被喇叭和抱怨淹沒。

同一時間,燕無樂的飛行器滑向嵐水。落日在前,遠山青黛,火紅的晚霞迎面撲向她和應霽,好似永不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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