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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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燕成蹊與安梵結發夫妻幾十載,其中超過九成的時間都獻給了科鳶集團,剩餘的那一成留給了燕無樂。

這山澗莊園對燕無樂來說也是如此,看似住了二十年,實際對它的熟悉度還不如自己的實驗室。

管家貼心地帶上了餐廳的門。木門合攏的瞬間,一道細微的藍光從雕花紋飾間躥過,屋外景致依然通透,但屋內三人知道,自己已被信號屏蔽器隔絕。

燕無樂落座,腦中還想著略顯失控的智能助手,“叫我回來有什麽事嗎?”

“沒事就不能回家了?”

安梵擡起眼,歲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了道道細紋,隨著言語和皺起的眉頭一起顯現。

燕成蹊沒有說話,也不打算說話。

於是燕無樂識趣地換了措辭:“嵐水分部還在成長期,有許多新業務要忙,一時半會抽不開身。”

抽風的智能助手絕對會讓氣氛更僵硬,不如不提。燕無樂佯裝無事,為父母斟滿茶水。

燕成蹊一襲寬松真絲套裝,摻雜銀白的發絲梳得一絲不茍。他接過女兒遞來的茶水,抿了一口後很快又放下了,“分部的報表我們都看了,做得還不錯。”

“但分部的事宜畢竟比不上總部,這是爸爸媽媽專門為你留下的閑餘時間,就是希望你多回主城轉轉,認識些新朋友。”

安梵也點點頭,眉頭舒展了不少:“無樂,咱們家條件這麽好,你喜歡的話,什麽明星啊、藝人啊,盡管去認識,交流一下也是好的。”

燕無樂拿著筷子的手一頓,避開了母親灼熱的視線,“不了吧,完全不是一個圈子,沒有共同話題。”

“打個比方罷了。職業不重要,多接觸不同的人,才能知道自己喜歡什麽類型的。”

“對,只要能陪在你身邊,對你好的就行。”

雖然對父母的一唱一和早有預料,但燕無樂還是有一瞬沈默。

像是關鍵詞喚醒,腦海中忽然黃沙滿天,被塵礫撲得幾乎睜不開眼時的畫面重現,那不過是一次軍事演練,她作為資方“有幸”親臨了現場。

模擬環境失控,一個同樣東方面孔的士官將自己的防塵罩扯下,然後結結實實地系在了燕無樂臉上,她的名牌因此露出。

“無樂?好名字。”

“‘陶然無喜亦無憂,人生且自由’——無樂和這的無喜是同樣的意思吧?”

防塵罩下燕無樂沒辦法回答,她只覺被過濾後的嗓音在耳中變得清晰,原本煩躁的心情也被這陌生體溫沖淡。

男人只是隨口一說,也不期待什麽。一輛後勤車風馳電掣地駛來,他立刻公事公辦地將她送了上去。

燕無樂就這樣端坐在一群傷勢不一的士兵中,她取下面罩環顧四周,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黃沙時也沒有問出答案。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露水情緣?

一面之緣才準確吧。燕無樂自嘲地笑了笑,思緒重新回到飯桌。

安梵接著燕成蹊的話繼續說:“沒錯,一個人生活太孤單了,有個伴在家陪你也好。”

一年前匆匆一瞥過的男人面容再次浮現,伴隨的是刀光劍影、生死難料的戰場,燕無樂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出來,真要帶回來這樣的男人,父母估計又是另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笑什麽?”

安梵收起好臉色,燕成蹊也失望地放下筷子。

燕無樂收斂了一點。她體貼地為二老盛滿羹湯,小小的瓷碗在紅木桌面上碰出脆響,隨後她才漫不經心地說,如果需要繼承人,她願意去精子庫提前物色。

“親力親為也好,體外培育也好,你們放心,科鳶不會後繼無人。”燕無樂淡淡道,“對我來說,可以一步到位的事,不用大費周章地找男人。”

偌大的餐廳就這樣陷入了沈默。

雖然只是氣話,但說完後忐忑感還是像海底火山爆發後的硫磺,從燕無樂心中上湧。

但面上還是要保持從容。

這頓飯是徹底吃不下去了,燕成蹊嘆了口氣,走前不死心般地問她:“那這兩點一線的生活,對你來說就不無聊嗎?”

燕無樂眼簾低垂,無言中回答了一切。

安梵也跟著離開了。

藍色微光如退潮般消散,雕花木門再次打開,管家帶著機器人畢恭畢敬地前來收拾碗筷,看著燕無樂凝重的表情,還以為剛才這裏討論了什麽關乎公司存亡的決策。

“小姐,盡人事知天命,工作上的事不要有太大的壓力。”

燕無樂這才如夢初醒般的從座位上起身。燕成蹊的“無聊”二字依舊縈繞耳邊,現在又被管家憂心忡忡的視線洗禮一通,她忽然又坦然了——

她的生活……無聊?

她婉拒了管家提議的留宿請求,沿原路回到了飛行器裏。

呵,一個可能會招惹禍患的帥哥躺在家中,牽腸掛肚還來不及。

*

飛行器進入嵐水地界時,天穹早已布滿繁星。

數以千計的微型攝像機將夜景實時輸往駕駛艙內壁,投射到沒有死角的模擬屏上,燕無樂仿佛透明球中的倉鼠,環顧四周皆茫茫夜色。

假如真是懸空就好,她看著流光溢彩的主城燈火離自己愈來愈遠,心中毫無波瀾。

隔了道模擬屏,所見雖美,但看久了難免失真。

就像自己的生活一樣。

父母的話還回蕩在耳邊,雖然已被催了很多次,但燕無樂還是做不到完全的無動於衷。

至少煩悶是真的。

她關掉模擬屏,眼前又變回冰冷的操作臺,數據面板上字母浮動,這才像她可掌控的世界。

機械臂上彈出相同內容的光屏,其間是上百種可以隨意排列組合的代碼模組,每一個還都言簡意賅地標註了關鍵詞——

「溫柔」「體貼」「俏皮」「賢惠」……

每一個關鍵詞都對應著一系列行為指令,比如運行了「體貼」模組的智械,它將按時按點地提醒指定方天氣、路況、穿衣風格等變化,噓寒問暖,並細致地將一切所需物品都備好。

「俏皮」也類似,它是個主要附加在自然語音輸出上的指令,為的就是把中性的風格變得可愛,主打提供一個情緒價值。

燕無樂翻開詳細代碼,讀了兩頁就猜到它運行後是何種奇形怪狀——想象一下,你的伴侶溫柔體貼又俏皮,一邊如熟男般給你高屋建瓴的鼓勵,一邊又像媽媽般事無巨細地提醒添衣帶傘,最後再擠眉弄眼演繹俏皮。

光是想象就感聒噪,燕無樂沒辦法容忍這樣的模組運行在一個完全擬人的智械身上,然後看著他動用面部肌肉來演繹「俏皮」的畫面。

難道沒有什麽「沈穩」「陽光」之類正常一點的指令嗎?燕無樂又點開幾個詳細代碼頁,字裏行間浮現出了油膩霸總和傻樂男孩。

“這又是什麽,呃……「小叛逆」?”

燕無樂終於忍無可忍地關掉了光屏。

踏入家門時,她已經徹底不打算使用現有的代碼模組了。四周靜悄悄的,她換上睡衣倒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四肢像被捶打過一般酸脹,但困倦卻遲遲不來,偌大的臥室中只回蕩著她的呼吸聲,規律得仿佛會持續到星系消亡。

燕無樂偏頭看向衣櫥的方向。

那裏面躺著一個人,如果她想,她可以讓這裏出現第二道呼吸聲。如果她想,她還可以把他帶到燕成蹊和安梵面前,搏一回滿意的笑容和內心的安穩。

鬼使神差的,她拉開“衣櫥”。機械臂像是感應到般立刻激活各項數值面板,和前一天一樣,幾乎所有數據均顯示完備——

只有「能源啟動情況」還閃爍紅光。

開弓沒有回頭箭,而拉弓的那刻早在她非法拷貝他人基因數據時就開始了。

被掀開的透明面罩下,男人不著一物的胸前有熒光微閃,特殊礦物感應到了燕無樂的意圖,正放射出抖擻的信號。

再拖沒有意義,燕無樂深吸一口氣,將那根同樣閃爍熒光的電源線連入模擬肌膚下的接口。

瞬間,熒光不再閃爍,它們像流星入海般漸漸湮沒於身軀之中,緊接著,藍色暗光由胸前四散,如同河流延伸開來。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燕無樂還來不及後悔,男人就已睜開了眼。

二人就這樣在靜謐中對視了。

麥色肌膚,濃密的眉毛下是黑色瞳仁,鼻梁挺立,線條幹凈利落。

記憶中的面容如此真切地出現在咫尺之間,燕無樂一時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個鋪天蓋地黃沙席卷的戰場。

她下意識地問道:“你叫什麽?”

男人不說話,只有眼瞳凝視著她。

……

燕無樂一拍腦門——忘了,關鍵的內置程序還全在機械臂內的個人電腦裏!在她植入它們之前,男人還是具只能做簡單條件反射的空殼。

但是現有的代碼模組已經被她pass掉了,她可不想看到貼著「溫和」「體貼」標簽的帥哥比自己的智能助手還傻氣。

電源已激活,再讓男人陷入休眠可不容易,她必須現在就把所有程序置入進去。防止意外,最先置入的還得是行為邏輯。

但燕無樂不想要一個百依百順的機器。或者說,市場上一切安全的、可控的、能被預料到行為的人工智能,都讓她乏味。

那些神經兮兮的現成模組更不能被添加進去,不然更是火上澆油。

男人俯視著燕無樂坐在床邊的身影,黑色瞳孔深不見底,不帶任何情緒。

燕無樂也擡頭打量著他。

她是這個星系中數一數二的人工智能專家,家境殷實,年輕有為,坐擁科鳶集團充沛的科研資源,還有金鑾大學這個隨時可以薅點什麽的寶地。

盜取已故軍官的基因數據,未經報備定制仿生人,以及她現在做的,非法制造高功能智械……隨便哪一條都能毀掉她一帆風順的人生。

——但結局既然都是毀滅,那為什麽不做得更徹底一點呢?

燕無樂想起自己在金鑾大學做的演講。

“上善若水……”她喃喃道,原本只是靈光乍現時的隨口一提,現在想來,比起傳統調試辦法下生產出的僵化工具,或許應該追溯歷史,置入最基本的深度學習組件。

至於其他,則交由他自己分析模仿。而他最後會變成什麽樣,燕無樂也無法完全預測。

未知帶來的刺激,一直是支持她在學術研究上的動力。愛情會轉化、會消失,知識則在積累中誘發新的靈感,不是嗎?

男人胸前的熒光早已消失,在靜默對視的時光中,燕無樂感受到的是獨屬於冰冷鋼鐵的純粹。

她將另一跟數據線連入機械臂中,微型電腦隨即開始工作,進度條徐徐加載。

過程中,男人的視線始終追隨著燕無樂,像手術中打了局麻的患者,混沌中帶著本能。

“叮”的一聲,進度條加載到了盡頭。燕無樂站起身,男人也隨之與她平視。

緊接著,他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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