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許焰坐在兔向晚的對面,這人在不見的日子裏瘦得厲害,永遠神采奕奕的眼睛向外凸起,眼袋大過了眼睛。

“過得不太好嗎?”許焰明知故問,兔向晚把見面的地點定在這個他常來的甜品店裏,不遠處的於一生在有條不紊的調著咖啡,陽光透過櫥窗打在兩人的一側,將半邊身子烘得熾熱。

“為什麽不同意?”雖是問句卻被許焰說得平淡無起伏,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輕撫過杯沿,惹得裏面繁覆的拉花圖案一陣蕩漾。

兔向晚沒點任何東西,他身子縮在麻布座椅的一角,十指交叉用力摳掐著,手臂在過大的袖子裏延伸出來生硬的杵在膝蓋的上方,整個人的氣質卑微又猥瑣。

“說話。”許焰仍是淡淡的語氣,聽不出情緒的波動,兔向晚擡頭看向他的臉,一半被陽光晃得慘白,側面輪廓的陰影打在另一半臉上,一顆小小的痣隱在眼角,幹凈利索,溫柔儒雅。

“我...配不上你了。”兔向晚最近哭的有些惡心,說完這句話,他眼眶裏又開始癢癢澀澀的疼。

“我父母同意了。”許焰拋出他最誘人的條件“不過你要換份工作。”

“你爸媽還,真是看得起我。”兔向晚訕笑一下,移開了放在許焰臉上的視線。

許焰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兔向晚完全變了,他對自己仍然向往,但是與原來截然不同,他不再渴望自己的回應,不再打擾自己的生活,似乎在刻意抹掉他存在於自己身邊的痕跡。

“我,”許焰將打好的腹稿一遍遍推翻,他斟酌著用詞,對挽回這個人不敢有半點差池“我很愛你,抱歉今天我才來挽回我們的感情,或許我應該早些說,因為我想給你一個沒有後顧之憂的未來,我們已經取得了父母的同意,我甚至可以重新追求你,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全都可以答應。”許焰說得像作報告,先提他可以給兔向晚的,根據兔向晚的回應去判斷兩人之間還有多少感情在維持,然後再去向那人索要自己想得到的,他在心中拿捏著尺寸,但面對兔向晚僵硬的表情時又不可避免的心疼,他後悔了。

兔向晚搖了搖頭,許焰坐直身子,他的氣勢變得與剛才截然不同,要說剛剛的他像暗中捕食的豹子,對獵物勢在必得,那麽現在來看,他已經慌了。

“兔子,”許焰向兔向晚的方向傾身,他開始打感情牌“我還愛著你,你也愛著我,那我們就應該在一起不是嗎?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以後也要一直在一起,這不是,不是你跟我說過的嗎?你向我告白時說的,我都記著呢。”許焰的理智在兔向晚面無表情的臉前分崩離析“我們就是應該在一起,十三年前你對我說的,不能忘的,我沒有別人,你也沒有別人,我父母同意了,我用了這麽多年才擺平我爸,我們可以在一起的。”許焰站起身用手撐住面前的桌子探過頭去“我以前對你不好,我都改,好不好,我那時年紀小,我現在知道錯了,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嗯?”

兔向晚眼裏的水汽越聚越多,他輕眨兩下眼,水珠滑下一兩滴,眼前恢覆清明又重歸模糊。

“我有別人,我跟人上過床了。”兔向晚突然開口打斷許焰,他擡起頭直視近在咫尺的人,他們離得那樣近,又仿佛中間隔著天涯海角,“我配不上你了。”

許焰跌回自己的座位,太陽向西邊沈去,櫥窗上映出兩人的影子,他漠然的看著映出的自己,看‘自己’張了張嘴。

“什麽時候?”

“你跟我說覆合的前兩天。”兔向晚也安靜下來,他學著許焰望向窗外,櫥窗裏沒有自己,他望著灰沈沈的天空,像審視自己的前半生,先是清明,後跌入泥潭,骯臟惡心。

“幾次。”

“一次。”兔向晚收回視線,他不敢去看許焰的側臉,只好盯住櫥窗裏映出的他。

“為,為什麽呢。”他的聲音冷淡極了。

“錢,他說會給我很多錢,我賣幾年酒才能掙到的錢。”兔向晚擡手比了個大致的厚度“很厚一摞,紅燦燦的。”

果然,他笑不出來,分不出多餘的力氣去牽動嘴角做出回應的表情,以前的兔向晚因為錢告別了自己和他的未來,現在又是為了錢親手毀了他們的曾經。

許焰聽見櫥窗裏的另一個自己無聲地發問“你難過嗎?”他點點頭,既然辱罵和悔恨無濟於事,那就拋棄那些矯情無用的情緒。他堅定的銘記著今天坐在兔向晚面前的意義,並一遍遍的提醒自己。

“疼嗎?”

兔向晚楞了很久,他沒回答,慢慢地趴在桌子上;許焰轉回頭冷漠的看著他,誰都沒再說話。

時間久到許焰覺得空氣已經停止流動,他扭了扭僵掉的脖子,骨節的摩擦聲中,他聽見兔向晚卑微的問道:“你還要我嗎?”

酸澀毫無預警的沖出鼻腔,眼淚砸在心上,冷的他渾身顫抖。

“要。”

他聽見櫥窗裏的自己這樣說。

甜品分店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師傅讓於一生去那邊做事,幫他打理打理鋪面,於一生幾個月來精神狀態趨近於恍惚,換一個環境興許會好轉。

他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絲毫不敢懈怠,歸南桑不常回家,他也是回家了就紮在廚房琢磨甜品樣式,左右是睡不著,人經常是日出時分才爬上床,醞釀睡意直到天大亮。

房間裏很黑,於一生等徹底看不見後才打開燈,只有廚房裏小小的一盞就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他手裏機械地打發著蛋白,手臂酸痛到抽筋才停下,另一只手端著抽筋的胳膊肘,從料理臺上尋了一塊幹凈的臺面拱屁股坐上去,鐵做的湯匙掉落在地面上‘叮叮當當’一陣響,他低頭看一眼,興不起下去撿的念頭。

沒有聲音,除了自己在這方寸之地中鼓搗出的噪音外,再沒有別的聲源。

於一生盯著廚房的門,耳朵、又或許是大腦裏傳來一陣尖銳又漫長的鳴叫,他覺得意識仿佛從軀殼中抽離,神思在空曠的房體中轉了又轉,最後失望歸來。

歸南桑臨近三點才將車停在車庫,電梯向上運轉,一雙眸子緊盯住樓層的變換,他想於一生想得緊。

他的動作本是輕巧無聲的,鎖片碰撞的清脆聲響如同精靈的魔法,讓他的無處安放的心瞬間落地,睡意潮水般湧來,躡手躡腳摸上床的那一刻,沙啞的詢問突兀的響起“先生?”

歸南桑放松下來鉆進被子去摟盯著他的於一生,那人的眼睛即使是在黑暗裏他也可以準確定位並且含情凝視。

“吵醒你了?”他蓋住於一生的眼睛親了親小家夥的上眼皮,睫毛劃過唇珠,歸南桑給於一生掖了掖被角。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誰也沒說話,於一生以為歸南桑睡了,他的頭埋到愛人的胸前,熟悉的踏實把他從頭到腳籠罩起來,多日未曾出現的睡意像初春的芽苞一點點冒出,他打了個哈欠,轉身背對歸南桑,將他的胳膊拉到胸前抱著,沈沈的睡過去。

歸南桑聽見於一生的呼吸聲逐漸均勻,他在身後只能瞅清於一生側身的凹凸曲線,他想伸手去撥弄撥弄眼前圓潤小巧的耳垂,但胳膊被人箍住,行動不便只好作罷。他調整呼吸頻率與於一生胸口的起伏一致,放空大腦只註意眼前人,終於在天際擦亮時去夢裏尋於一生。

“早。”於一生蒸好肉龍就見歸南桑穿著家居服下樓,松垮的領口露出鎖骨,頭發放下變成順毛,一步步挪到餐桌前坐定。

“你和兔向晚還聯系嗎?”歸南桑放下筷子,對面的於一生也應聲停了動作。

“嗯,不過他跟許焰和好之後就不太來店裏,我換了鋪面之後來的就更少了。”兔向晚咬住筷子頭想,被歸南桑扯走筷子腦門還彈了一下。

“他和許焰和好了?”歸南桑很驚奇,許焰那個精神潔癖還能重新跟兔向晚在一起,看來兩人的感情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能通過兔向晚聯系上許焰嗎?我找他有些事情。”歸南桑起身去換衣服,身後多了個跟屁蟲。

“先生怎麽不自己聯系,許焰不是你老同學嗎?”於一生奇怪的問。

“夫人外交,比較好使。”歸南桑故意打趣他,滿意的瞧見給自己打領帶的於一生臊紅了臉。

“銀行貸款找不到擔保人,我想請許焰問問他母親可不可以出面擔保。”歸南桑不鬧於一生後跟他仔細解釋“上次合作我看伯母對咱家公司的印象還不錯。”他雙手環住於一生的腰低頭偷了個香。

於一生擔憂的表情瞬間舒展開,他卸下勁軟綿綿的讓歸南桑摟著,感覺頭頂被親了一下。

“以後我每天都回來,失眠會不會好一點?”

於一生擡頭看他“你怎麽知道?”

“就是知道。”歸南桑將人又抱緊些,輕嗅於一生帶著沐浴露奶香的耳畔。

因為你不在身邊,根本無法安眠,你肯定也同我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求波評論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