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追到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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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到家門口

周四這天,舒嵐收拾完行李,直接拉著箱子去了機場。

她改簽了下午三點多的飛機,到家還趕上了吃晚飯。

舒嵐的雙親——郭慧和舒承志,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兩人從45歲以後,就一起高血壓了。

舒承志自此戒酒戒煙。郭慧卻還是堅持每晚喝上一小杯。

舒嵐喜歡郭慧做的飯菜,用大家統一的說法,就是外賣再香,也比不上家裏的味道。

不過,在舒嵐小的時候,父母每三晚必有一晚在飯桌上吵架,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

現在父母年紀大了,已經不吵了。舒嵐還是很容易應激,在飯桌那個環境裏,她是聽不得父母高聲說話的。

每當他們熱烈地討論事情,或者稍有爭辯,她就會渾身難受,吃飯速度便不由自主快起來。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郭慧晚上不吃主食,也不怎麽吃菜。幾乎每晚都是邊喝酒邊撚開花生皮,把一粒一粒油潤的果實送進嘴裏。

“我吃好了。”舒嵐把還燙著的粥一口喝完,端起碗到廚房刷好,放到碗架上,徑自回自己房間。

舒承志脾氣溫和,在照顧女兒方面是位盡職盡責的父親,卻從不和舒嵐談心。

反而是郭慧,看著她大大咧咧,脾氣火爆,但粗中有細。特別是年紀大了以後,郭慧的性格平和下來,經常和舒嵐聊些生活中的瑣事。

郭慧吃完飯,推開舒嵐房間的門,見女兒開著電腦坐在桌前工作。

就像以前每次推開門,看到舒嵐在寫作業一樣,郭慧對此習以為常。

她直接在舒嵐的小床上坐下,“明天你大姨和小姨兩家人先來,後天你舅舅和你二姨才過來。家裏來這麽多人,你明天早點起,咱們去早市買點菜,再買兩條鱸魚。”

舒嵐說了聲“好”,並不看郭慧,註意力都專註在屏幕上。

她下飛機收到了劉惠雲發來的示意圖,她正忙著把圖嵌入自己的PPT,最後完善下方案,就給總司的郵箱發過去。

“你前幾天不是說帶朋友回來嗎?”郭慧其實進來主要是想問這個,前面的都是鋪墊,“他是明天來,還是後天來?他喜歡吃什麽?明天媽媽一起準備。”

舒嵐頭皮炸了一下,居然忘記這茬了。她就不該那麽早告訴她陸煥要來。

舒嵐停住了敲鍵盤的手,看向郭慧,“媽,他這次有事來不了了。”

“來不了了?”郭慧適才的和顏悅色立即消失了一半,“第一次上門,說不來就不來了?我前兩天都跟你姨她們都說了,你小姨可是特地從外地趕過來的。”

舒嵐頭大。

終於明白為什麽這次郭慧過生日,親戚們來的這麽齊全了。

原來都是來看她男朋友的。

這也太誇張了,只是來拜訪,又不是訂婚。

更何況,唉,沒準再過兩天,他就不是她男朋友了。

“他臨時出差了,他公司很難請假的。”舒嵐撒了個謊,心想先拖著吧,以後再告訴母親,他們性格不合適,已經分手了。

“媽媽不反對你搞事業。但你自己算算你都多大了?到年底你就30了。”郭慧語重心長地說,“要是你這對象人不錯,你就好好把握住,趕緊想著點結婚的事。”

舒嵐不知道郭慧這年紀怎麽算的,到年底她離30也還有三年吧……

而且就算30怎麽了?就非得結婚?

郭慧和郭承志是結婚了,就為了晚上吵架有個伴?

她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媽,我知道了,求你別嘮叨了。”舒嵐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結婚,結婚,明天我就去結婚。”

郭慧看女兒不耐煩了,就離開了房間。

她心裏還是很樂觀的。至少女兒已經有男朋友了,這兩年結婚並不是沒希望。

……

舒嵐把方案整理完畢,投遞到指定郵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在她撰寫方案的這段期間,不論是公司,還是自己身上,發生了很多事。

現在完稿遞交,她感到身上其中一個擔子,終於卸下了,有精力處理其他的事情了。

自早上打開那道暗門以後,她心情混亂,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陸煥。索性掛掉了他好幾個電話,想先靜一靜。

她看了眼時間,估算陸煥應該正在飛機上。猶豫了片刻,她開始給他回微信。

寫寫刪刪足足搞了半小時,800字小作文都寫出來了。又全都刪除了。

最後只簡簡單單發了條——因為有點事,她提前回家了。

放下手機,拿起ipad,看了幾集張小盈推薦的美劇《犯罪心理》,已經快12點了。

舒嵐正要睡覺時,收到陸煥的回覆——他說自己到蓉市機場了。問她到底是什麽事著急回家?

她這次回覆得很快,不過心裏有氣,回覆得相當敷衍。

陸煥沒有繼續追問。

隔著遙遠的距離,舒嵐能感受到他的情緒——茫然,難過,或許還有點生氣?

這些都是猜測,她無法肯定。

她今天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她所認識的陸煥,並不是全部的他,或者說,不是真實的他。

-

快12點睡下,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半夜2點才勉強睡著的舒嵐,第二天6:30就被郭慧準時叫醒了。

她媽果然還是她媽,任舒嵐怎麽打滾不起,都能硬薅她起床。

在青州生活時,感覺靛城的生活非常遙遠。

回到靛城的家,青州打工的日子反而像夢。

吃完早飯,舒嵐迷迷瞪瞪跟著郭慧來到菜市場采購。

人來人往的早市,充滿了落地的煙火氣。

這個瞬間,什麽辦公室的波譎雲詭,什麽小男友十年磨一劍,好像都離她很遙很遠了。

郭慧是典型的高能量人,熟悉大棚菜場內的每一個區域。不止於此,甚至每排攤位,她都有至少一兩個很熟悉的賣家。

熟悉到什麽程度呢?你要是問郭慧買菜的事,她不僅可以跟你分享經驗,還能給你繪聲繪色講講這些菜販和商販的個人經歷、家庭情況。

舒嵐看著郭慧在前面帶路的背影,雖然母親背有些駝了,但果斷沖殺到各個攤位,中氣十足地砍價架勢,給了她很足的安全感。

郭慧粗線條的行為方式,輕而易舉就把她的敏感多思給打亂了。

跟在郭慧的身後,她像是得到了某種保護。她好像還是個小女孩。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沒那麽重要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這就是她的原生家庭,影響她,也治愈她。

她的爸爸媽媽,她很愛他們,又恐懼著像他們一樣生活。

-

自昨晚以後,陸煥就沒消息了。

在失聯的時間裏,舒嵐數不清自己多少次拿起手機想要聯系他。

雖然最後她都忍住了,卻是忍得相當艱難。

這種狀況,在下午親戚們趕到她家後多少得到了緩解。

大姨的一對剛滿五歲的龍鳳胎孫女、孫子,還有小姨家的二寶,一直纏著她玩鬧。她不得不分心和孩子們玩,才沒有想念他到坐立不安的程度。

郭慧的生日其實是明天。

今天先到的是定居在外地的大姨和小姨這兩家人。

晚上親戚們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吃了晚飯。

八十多平的小房子住不下這麽多人,舒嵐給他們定了酒店。晚飯後,她打了兩輛車,送他們去酒店休息。

安排好兩家人入住,舒嵐回到老舊小區的大門口,已經九點多了。

在小區裏轉了幾個彎,沒五分鐘時間,走到了自家單元樓門口。

馬上就九月了,門口花壇裏的月季雕盡了。第二茬兒不同品種的花骨朵,還沒有長出來。

寥落花壇的水泥臺子上,坐著一個同樣寥落的年輕男人。他腿邊立著一只風塵仆仆的行李箱。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此刻望著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女孩,他站了起來。

形容憔悴,面色差到誇張的程度,舒嵐幾乎不敢認他。

她對他知道她家地址這件事,並不意外,畢竟人家辛辛苦苦研究了那麽多年,可這不代表她不生氣。

“你怎麽在這裏?你別告訴我,你是從蓉市機場直接飛來靛城的?”

“訂的今天中午的飛機,因為下雨延遲起飛,就到現在了。我剛才遠遠看你和很多人坐車走了。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聲音嘶啞地解釋完,他往近處站了站,舒嵐得以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兒。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短短幾天,他瘦得兩腮都凹進去了。

明明那天通視頻時,他還是神采奕奕的。怎麽現在狼狽成這樣了?

她很想……擡手摸一摸他的下巴,最後死死忍住了。

雙手用力拽著自己裙子的布料,她感到自己脊骨上那排看不見的刺兒,被他刺激的一根根地豎了起來。

她心疼到想罵他。想問他怎麽不愛惜自己。要不是在她家樓上,恐怕早就張嘴了。

“趁我心情還可以,你最好現在就回自己家去睡覺。其他事回青州再說。”舒嵐逼自己好好跟他說話。

“我不想走。”他口氣平靜,表情卻有些不尋常的呆滯,“你不理我,我好幾天沒怎麽吃飯了。”

“為什麽不吃飯?!”她的雙手背到身後去,左手捏住自己右臂上的肉,告訴自己清醒,不要被他這副可憐模樣騙了,“誰不理你,都不是你不吃飯的理由。”

“我吃了,都吐了。就不吃了,還能省點吃飯的力氣。”陸煥若無其事地說完還對她笑了笑。他此刻的神態,很像是精神病人在向醫生訴說病情,有一種病態的平靜。

“隨便你吧。愛吃不吃。”她越過他,走向樓道口。

兩步之後,一串眼淚滑下來。

還是心軟了,還是放不下。

事實上,她的身體已經要不受控地轉過去了。

腦海裏同時有個聲音在說——

就算打他一巴掌也好啊,別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

陸煥先一步從後面把她圈進懷裏,“為什麽不理我?我到底做錯什麽了?”

“放手——”舒嵐掙了兩下沒掙開,動手掰他的手指。

“咳咳——”這時,樓道裏傳來舒嵐熟悉的聲音,“你們這是……?”

郭慧看著兩個年輕人又抱又扯,急忙微微背過身去,“嵐嵐,不要沒禮貌。請你朋友上來坐坐。”

舒嵐被郭慧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媽,他不坐了。他馬上就回家了!”

郭慧出現,陸煥終於肯松手。

可緊接著,舒嵐聽到他啞著嗓子帶著三分乖巧地回應郭慧:

“阿姨,我不著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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