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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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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滾燙的子彈自霍琛的耳邊擦過,巨大的聲浪將他從昏厥中驚醒,他聞到刺鼻的火藥味,是子彈的味道,其中還混雜著灼燒木頭的氣味。

“嘶!”他後腰很疼,伴隨著輕微的抽動,不過比起電流剛經過身體時那種激烈的疼痛輕了許多。

他的身體被固定住,極不舒適,尤其是手臂酸疼不已,他試圖甩動手臂緩解不適,卻聽見了刺耳的金屬靠弄木頭的聲音,手腕上冰涼的觸覺讓他知曉,這是一副手銬。

從他醒來至今,葉容一直以平和的面目觀望他,眼裏沒有一絲情緒,然而並不顯得她薄情寡義,她身上的絕望太重了,重得壓垮了她所有溫熱的情感,讓她短暫地變成了行屍走肉——她靜靜地望著他。

霍琛認清了形勢,葉容今晚的舉動很不尋常,就像是暴風雨的前調。她的神色冰冷如凜冽的風雪,他極少見她如此,葉容懶懶地收回視線,霍琛從她的怠惰卻明晰的眼神中察覺到一絲微弱的氣息。

“誰告訴你的?”

葉容擡眼看他,明知故問,“什麽?”

霍琛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她是刻意偽裝的,她要做什麽他再清楚不過了,暴怒和恐懼讓他的情緒陡然起伏,他怒聲大喝:“誰告訴你柯傑回來的?!”

他根本不懷疑葉容是從他的手機上得知的消息,他有三個手機,其中一個他幾乎都不帶回來,而那正好是他與那些狐朋狗友聯系的手機,所以她只能是從別人那獲得消息。

“是霍音書。”葉容並不遮掩。

霍琛暗罵了句臟話,他迫切地對葉容分析利弊,“操!你不能聽她的!她是想讓你和柯傑魚死網破,你要是順著她的意願,就他媽上當了!”

葉容垂低眉眼,“我當然知道她是想坐收其利,然而於我而言,都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

霍琛攫取到某些可怕的信息,他放低語氣,循循善誘,“葉容你聽我說,柯傑他爸是平洲中院的院長,你殺了他,哪怕我要保你,你也得脫層皮,你聽話,我們從長計議,柯家這兩年貪汙受賄,上面已經有人在查了,我可以幫你搜集檢舉材料,交給上面,我保證最多不過兩年,你一定能看見柯家倒臺,到那時——”

他這話說得嚴重了,只要他想保住葉容,柯家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沒辦法動葉容一根汗毛,他故意將其中的利害關系誇大其詞,試圖讓葉容改變主意。

葉容尖刻地打斷道:“不要,我想讓柯傑死在我手裏,我要親手殺了他。”

“你別犯渾!你想做什麽,啊?你才十幾歲,你很年輕,你是C大的學生,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難道要讓柯傑那個渾蛋葬送你的未來嗎!你願意看見你的未來毀於他人之手嗎?”

葉容難堪地笑了笑,“霍琛,我好像從來沒對你提起過我的母親。”

霍琛的表情頓時變得不對勁,葉容鼻腔發出輕嘆的語調:“也是,你早就調查過我們了。”

葉容自顧自地說:“我媽媽是個很善良的人,連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她時常施舍乞丐和窮困老人,為人和善有愛,我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質都來源於她。”

“但不幸的是,她遇上了我父親那樣的人渣。他拋棄了我們,可我很高興,我恨死那個人渣了。”

“後來我和媽媽來到平洲討生活,過得非常艱苦,我們住的地方墻皮總是脫落的,還有很多蟲子,還經常停水停電,有段時間我覺得我們像難民。”

“好在我的媽媽很勤勞很能幹很厲害,我們後來的生活也漸漸好轉了起來,她還結識了一個醫生,說實話,我並不介意媽媽再婚,反而很慶幸她能獲得幸福,雖然對她而言有些晚了。”

“媽媽和陳醫生訂了婚,在他們要舉行婚禮之際,陳醫生,也就是我名義上的繼父,他因為醫鬧被人砍了十八刀,含冤而死。”

“媽媽在那之後變得沈默寡言,不久後她受了工傷,腰部損傷很嚴重,不能久站,也不能搬重物,人們都說‘既然站著不能賺錢,那就躺著賺錢’,所以媽媽做起了流鶯。她不敢讓我知道,可我還是從別人的口中親耳聽到了,我並不為擁有一個流鶯母親而恥辱,我只是非常的恨我自己,恨我沒有錢,恨我沒能力讓媽媽過上更好的生活。”

“所以我拼命地學習,每一次都拿到了獎學金,好讓媽媽能輕松些,我堅信我能考上很好的大學,我打算畢業後直接參加工作,和媽媽一起締造幸福美好的生活。可我們太倒黴了,真是太倒黴了,媽媽患上了宮頸癌,發現時已是晚期,其實可以通過化療以此延續生命,可是她選擇放棄,我怎麽求她,她都不肯,我甚至提出輟學,出去打工賺錢,讓她安心治病,可是——”

說到這,葉容難受地頂了下腮,霍琛看見她的下巴在細微地發著顫,“可是她卻說,”她的眼睛閃著淚光,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淚忍回去,崩潰的情緒讓她看起來神經質而悲痛,她用力地咬緊嘴唇,眉宇抽動,“讓我放過她……”

霍琛的瞳孔驟然緊縮,原來這麽多年,你過的都是這樣的生活嗎?

他曾經的確調查過葉容,可他從未真切地感知過貧窮與苦難,如果不是葉容親口提及,他或許到死都不知道她前十幾年的人生居然都處於地獄中。

最可悲的是,連最愛她的母親到了最後,其實都對她抱有微泯的埋怨,而那時葉容也才十五六歲……他不由得想,命運對葉容太過於苛責了。

葉容繼續道:“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非常地恨她,我想我難道活該過得貧苦交加嗎,我難道不夠努力學習嗎,我難道不夠聽話嗎,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但歸根結底,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如果不是我,媽媽會很幸福,正是因為有我這個拖油瓶,她才會苦難至此。”

“我恨我啊,恨得都無法入睡了,我開始吃藥,□□、□□,我不吃藥我就睡不著,我不是沒想過死亡,可我仔細一想,我要是死了,誰來為她掃墓呢?除此以外,還有、還有一些,所謂渺遠的、如夢似幻的幸福……就這樣,我活到了今時今日。”

說到這,她的嘴角綻出微薄的微笑,弧度很小,卻很滿足,霍琛覺得那時將死者的釋然。

“高考過後不久,我的成績出來了,我發揮得很好,那幾所大學隨便我填,但我選擇了並不出眾的C大,因為我不想去遙遠的城市。”

她渺遠的目光穿過虛空。

“可我沒想到,我會遇見你。其實你並不是第一個侮辱我的人,頭一個是柯傑,我現在都記得那種哀傷而絕望的感受。不過你才是最讓我痛苦最讓我憎恨的人,但我已經不想和你討論我們之間的齟齬了。我只是想問你,如果那天不是霍音書告訴我柯傑至今仍舊逍遙法外,你還要瞞我到什麽時候?”

“你知道她對我說了什麽嗎,柯傑包養過我的母親,他對她多加褻瀆與侮辱,”說到這葉容已經泣不成聲,她用力擦幹凈眼淚,眼睛的形狀在她的動作間變得畸形,露出裏面鮮紅的皮肉。

“我決定了,我要殺了柯傑,只有這樣,我才能為我屈辱的、卻皎潔如明月的母親覆仇。”

“我時常夢見一匹白馬,她在我的夢中不停地奔跑,規律的馬蹄聲恍若一首詭譎的童謠,我看不清她的正臉,卻知道那是我溫柔和美的母親。”

霍琛深深地看著她,哪怕他再心狠,也不得不為葉容悲傷,她走到這一步都是他的緣故。

他咬牙,側頰鼓起,淩厲上揚的眉峰皺出不忍的弧度,“對不起,是我害了你。”事到如今,哪怕霍琛再不願意承認,事實都已經定了,如果不是他傷害了本就遍體鱗傷的葉容,她就不會誤入歧途,她本該有美好的人生,她會正常地度過平凡且幸福的人生,她優秀且美好,一定會有如同華光美玉般的後半生,是他毀了她。

“何必呢?”葉容再次拉開手槍保險,“反正我都不在乎了。”

霍琛是個情緒敏感的人,在他看來,葉容這一句“何必”並不是不在意他對她的傷害,更不是原諒他,而是他不值得,他不是她活下去的理由,他對她而言什麽都不算,所以是死是活都不容霍琛置喙,她從始至終都不在意他,如同萍水相逢的情緣一般。

霍琛的齒關“吱咯吱咯”的響動著,他幾乎將一口森白的牙齒咬碎!

可那又如何呢,只要他能擁有她,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葉容!別去!只要你收手,我就讓你離開,我保證我們這一生都不會再見,我會給你相應的資產,讓你能輕松愜意地度過餘生,我也不會幹涉你的任何決定,自此你我二人風流雲散,再無幹系!”

霍琛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瞳孔瞪得很大,濃密的眉毛皺在起來,透著股長者心疼的意味,看上去非常值得讓人信任。

可他心裏想的卻是,我非把你弄得懷yun不可。

“住口。”黑洞洞的槍口無聲無息地對準了霍琛!

霍琛狹長的鳳眼倏然眥目欲裂!眼裏充滿了被背叛的痛楚!

“你要殺我?!”

“不然呢?”葉容輕飄飄地反問。

空氣仿佛凝結了一樣,其實僅僅只過了十秒鐘,卻像是流過了很多年的歲月……曾經的淚水與折磨,哭求與殘忍,在此刻都化作了凜冽的對視,如果目光有實質,葉容已經被霍琛催折至死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霍琛心中的疑惑得到證實,他猝然冷笑,“哼,不是要殺我嗎?動手啊!”

葉容微瞇著眼睛,霍琛想,等我抽身出來,一定……死她!

葉容雙手握住槍柄,手臂的抖動越來越明顯,她的下巴沁出了一層冷汗,仿佛上了一層釉色,讓她看上去如同一尊白玉。

“你舍不得啊。”霍琛拖長了語氣,嘴角勾出得意而欣慰的笑容。

葉容將槍口從他的頭顱移開,霍琛相機而動,只要葉容再靠近他十公分的距離,他就能將她死死地絞在身下,到那時再奪回手槍,打斷手銬,之後——就是對她的清算。

她實在不乖,他得好好教導她。

然而葉容並未完全放下手,她將槍口移到了霍琛的右臂,而後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噗!”滾燙的氣流劃破空氣,震出殘忍而肅殺的聲音,彈殼掉落在地,昭示子彈成功滑出了槍管!

雖然P7手槍采用了氣體延遲式開閉鎖結構,減輕了後坐力,但葉容的虎口還是被震得生疼!

子彈的音爆聲刺得人耳膜幾乎要裂開,灼熱的子彈射|進霍琛的右手上臂,他恍然間聽見了水滴聲,那是子彈射進了他的身體中發生的反應!

他咬緊牙齒,硬生生扛住了子彈灼燒的痛覺,他聽見清晰的咯吱聲,從他的每一根骨頭傳來,劇痛之下,他甚至感到生理性的惡心!

霍琛頭一次中彈,只覺得肱骨像是被擊穿了,他輕輕地扭動著手臂,感受到皮肉間有骨頭渣子摩擦造成的瘙癢,劇痛讓他臉色煞白,他的上臂血流如註,仔細聽能聽見輕輕的水流聲。

葉容冷靜地拉上保險,將槍收了起來,“我曾經說,‘如果我哪天不想活了,一定讓你給我陪葬’,可我改變主意了,你不配給我陪葬。”

“等我解決掉柯傑,會通知你的助理來救你,手銬鑰匙在玄關,不過我更傾向於他們會一顆子彈打斷手銬。言至於此,我們再也不見——”

霍琛見她轉身而去,頃刻間狀若癲狂,他大吼道:“葉容,我求你,別去,別去!你那麽渴望幸福,難道不清楚今日之事過後,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嗎?”

葉容回頭看他,恍然間她好像露出了微笑,“幸福這種飄渺如雲煙的東西,我早就失去了追求的資格。”

“可只要你想,你就能得到,不是嗎?”霍琛懇切地道,說到最後一個字,他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擰起眉頭,一管細長的鼻梁也皺了起來,那張涼薄的臉此刻竟然露出了不忍。

他見葉容短暫地陷入沈寂,試圖從另一個角度說服她,他記得她時常去往教堂,那時她是多麽的虔誠啊,她相信愛,相信幸福,相信世間美好的一切。

“葉容,你是想自我了斷嗎?你知道的,自殺是禁令,自殺者的靈魂會墮入地獄!自殺去罪化從來都不被人認可,你知道的!你從來都清楚的不是嗎?!”

葉容的舒緩的眉宇抽動起來,她微張著嘴巴,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呼吸。

霍琛頭腦發暈,他克制不住地呻|吟起來,他舔了舔嘴唇,感受到比平時低的溫度,這是流血過多的緣故,他用盡力氣展露出微笑,“你聽話,我會幫你解決掉柯傑的,乖,把槍放下,我們就當今晚什麽都沒發生過,好不好?”

葉容和他保持著距離,以防被他絞住,他一向陰狠,她不得不防。

“如果上帝不救我,就應該他媽的去死。”葉容扔下這句話,轉身大步離去,甩上了房門,將身後困獸的吼叫置之度外。

“別走!!葉容,回來!你他媽的給我回來!”

“葉容——!!!”

.

葉容很快便抵達了□□,她直奔柯傑所在的包廂,她穿著黑色外套和寬松的工裝褲,戴著一定深灰色鴨舌帽,這種打扮很常見,並不會惹人註目。

她從逃生樓梯拾級而上,一路上,她並不驚惶恐懼,從始至終,她的心跳都非常平穩,更讓她確信殺死柯傑不過小事一樁。

她若無其事地瞥了眼那間包廂,發現外面有幾名便裝保鏢,他們雖然離包廂有些距離,但眼睛都時不時地在打量周圍,分明是在評估觀察風險。

葉容本想直接闖進包廂,幾發子彈將柯傑了結,看來這個方案行不通。

她犀利的目光掃過一個角度隱蔽的雜物間,那裏斜斜地對著衛生間,誰都知道喝酒利|尿,只要柯傑來衛生間,她就一定能射殺他!

葉容四下觀望,確定無人,便悄無聲息地躲進了雜物間。她等了大約四十分鐘,如願以償地聽見了柯傑的聲音,她不會聽錯的,柯傑的聲音有種讓人的惡心的感覺,滑膩而齷齪。

她面色凜然,打開了保險,虎口緊扣槍柄,感受到了鐵器在冬日裏冰涼的溫度,她忽然想,雖然浪費了兩顆子彈給霍琛,但其實五發子彈也足夠了,她的槍法並不算差。不過她必須保證第一槍就擊中柯傑,因為第一槍沒有後坐力,是最穩最準的一槍。

柯傑的聲音越來越近,二十步,十八步,十一步,九步,四步……

三、二

……一!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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