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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全息電子玫瑰14 聖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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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全息電子玫瑰14 聖母像

貝芙的臉色很不好, 眼睛直直地盯著手指,間或一眨,很慢很慢, 吃力似的。見彥澤換了衣服走過來,她才猛地一激靈回神看向它。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沈很緩, 用一種打量的眼神註視著彥澤。看著它平靜地啟動清潔機器,又歸置了眼前顯得淩亂的客廳。

“今天殺了幾個?”

“8個。”彥澤回答得幹脆, 沒有猶疑和任何情感色彩。

從一開始,貝芙在它身上投註的心血和期望就非比尋常,她半輩子的科研工作, 牽頭研發過幾十種仿生人, 從沒有自詡“母親”。

彥澤是不一樣的, 她給它獨一無二的名字, 從材質到感應裝置都和其他仿生人不同。她的丈夫期望推出一個劃時代的殺人機器,而她則期望用鋼鐵長出血肉, 結出一顆鮮活跳動的心臟來。

現在看來,她似乎要失敗了。

“再過來為我彈奏一曲吧。”貝芙的語氣遲滯,從胸腔裏硬生生寄出這幾個字。

彥澤放下手裏的東西, 手指在琴鍵間翻飛躍動, 同迷宮一樣的旋律單調沈悶。

砰!

彥澤直直看著琴蓋重重壓下來, 狠狠壓向它的手,混亂壓抑的琴音未散,彥澤怔怔地顫著手收回來。貝芙看著它, 知道它此刻的疼痛與正常人類無異,卻一句軟和話也沒說,只是搖著頭再次告訴它。

“還是錯的。”

夜幕沈沈,彥澤獨自坐在鋼琴旁, 手指已經紅腫起來,但它還是不厭其煩地彈著。

一直循環的鋼琴聲在客廳裏回蕩,彥澤卻敏銳地聽見花園裏的悉簌聲,從它這裏可以掃描到整個院子裏的情況,它沒有動,繼續彈著。

在高精的義眼裏,花園地下有幾個紅色小團,掃描之後彈出結果在它眼前。

【掃描到異常人員入侵,已檢索普羅數據庫……】

【編號07、13、46……建議進行清除……】

彥澤眼睫一眨,眼瞳收縮又緩緩放大,靜靜地繼續彈奏著。這兩條消息無聲無息地銷毀在龐雜的數據流中。

一連數日的記憶就在反覆單調的鋼琴聲中重覆著,前半段是血腥味伴著死人灰白的眼瞳,後半段是工廠裏低著頭在屏幕前的孩童。

唯一的變數大概是深夜裏後院傳出的細微動靜。彥澤總是坐在鋼琴前一邊彈著曲子,一邊關註著花園裏的動靜,順手幫他們屏蔽監察信號。

在做這件事時,彥澤沒有過多的情感波動,只是就那麽做了,就像它澆水前給水壺裏裝滿水一樣,冷靜毫不動情緒地做了。至於他們的結局會是怎樣,能不能逃出這個工廠,彥澤也並不好奇,或者說在乎。

“母親。”

刺眼的白光下,彥澤睜著眼睛看向面前黑洞洞的鏡頭,重覆回蕩在純白空間裏的聲音。

“母親。”

眼前的屏幕跳轉出貝芙摸它頭的監控畫面,頭頂回響的聲音又一次重覆:“母親。”那聲音抑揚頓挫的語調,包含著潛藏的情感。

彥澤的眼瞳沒有眨動一下,平直,毫無情緒地重覆:“母親。”

黑洞洞的鏡頭後是一間不大不小的監控室,普羅和哈德悠閑地坐在沙發旁看著一旁進行基準測試的人,而另一邊是披著紅披肩靜靜坐在輪椅上的貝芙。

“又一次沒通過基準測試。”普羅說著,語氣裏卻並不帶著遺憾。

“說真的,貝芙,距離我們打賭的期限越來越近,我現在倒是越來越放松了。”他支著頭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擋不住他臉上的嘲諷神色。

“又一次沒通過基準測試,看來我可以坐等著你把芯片親手從它的處理器裏取出來,交給我了。”

“保護。”

彥澤用和前面回答完全一致的速度重覆:“保護。”即使他剛剛入侵了信號源,探聽到這樣的對話。

怪不得,貝芙要求服用的精神類藥物數量激增。

“如果你別那麽固執,這個漂亮的仿生人就不用被銷毀了。”普羅嘆息似的。“雖然它身上的芯片很重要,但這段時間它任務完成得實在出色。”說著他坐正了看向貝芙。“你真應該看看他殺人的樣子,敏銳的判斷力和出色的自主思考能力,真讓人目眩神迷。”

“測試結束,未通過。”

彥澤耳邊傳來通報,同一時間,它身上的束縛解開,燈光變得柔和。

仿生人並不像所有人想象中的那樣高智能,這個時候的仿生人智能程度最多是當情趣用品,就這樣還是經常會誘發用戶的恐怖谷效應。這樣的造物根本無法完成偽裝和探聽。

更不用說能作為殺人機器執行任務,沒有強智能,就算是把所有的技巧知識灌輸學習,它仍然不可能做到瞬時預判和決策,不能做戰術的制定和決策者。

但彥澤做到了。在它執行的任務裏,有暴力鎮壓,有偽裝刺探,甚至有心理博弈,它都出色地完成了。

只是遺憾的是,彥澤目前還是獨一無二的。

彥澤明了這一點時,意識到它終於可以和它的母親對話了。

鋼琴曲再次響徹整個屋子,彥澤看著貝芙用力按著琴鍵的手指突然出聲:“再讓我試試,可以嗎?”

貝芙頓了一下,低頭擦拭臉上的淚痕,看也沒看彥澤一眼,只是停下了彈奏。彥澤知道這是默許,但並不急著坐到她身邊彈奏,只是先將貝芙挪回輪椅上,再坐回鋼琴前,手指隨意地敲了幾個音符,不成曲調。

貝芙眉頭微動,默不作聲地繼續看著它。

熟悉而流暢的鋼琴曲流淌出來,重覆而有秩序性的旋律排列好,一如往常的那些完美演奏,直到最後一個小節,它彈到一半就撤了手,樂曲行進到最高點戛然而止。

彥澤轉頭看向貝芙,這個中年女人前半生完完全全將自己投入到純粹的技術裏去,她幾乎是漠視外界發生的一切,甚至同普羅結婚生子也是為了完成交易,所有所謂俗世生活都無聊,不值一提。

直到那次車禍,那輛失控的車有預謀地撞向他們,貝芙的雙腿卡進了機械殘骸裏,在一片血霧裏她正對上肇事者死時瞪大的眼睛,她震悚也不解。

那雙眼睛揮之不去,她久久不能入睡,折磨著她親自去看,看老城區兒童工廠裏麻木的孩童,看老城區裏背靠普羅的街頭幫派肆意殺虐普通人……

仿生人技術大量普及,植入體和大量濫用泛濫的技術無序野蠻生長,她的技術在資本的手裏毫無節制長成一個毛骨悚然的怪物吞吃著一切。

大量老工業區的工人被當作不“經濟”的零件淘汰,公司為了資源都在扶持□□殺人放火,開設大量低廉的兒童工廠……

她明白這一切不是她一個人的原因,更明白她其實什麽也做不了。

後來貝芙一度將所有心力投註到哈德身上,這個親生兒子,未來掌握普羅的人。可她只能日覆一日地反覆認識到這個親生兒子已經成長為翻版的普羅,甚至更偏執,更瘋癲。

她此時精疲力竭,只想要逃避,於是推著輪椅到老城區的教堂渴求一絲安寧。貝芙擡頭看過去,殘破的神像悲憫地垂下眼,沒有看向匍匐在其下的人,只是看著懷裏的繈褓。

貝芙這才發現,這是一座聖母像。

“媽媽。”

彥澤看著貝芙的眼睛,它主動開口打破沈默,卻沒有隨後說出那句每次都要的問的話。

貝芙攏了攏身上的披肩,看著面前這個獨屬於她的“孩子”。

“你不問問自己做得對不對嗎?”她看著彥澤黑色的眼睛,疑心自己從中看出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彥澤笑了一下,低頭隨意按著琴鍵,滴滴答答不成曲調。“對也好,不對也好,媽媽你這裏的答案也不一定就是正確的。”

貝芙被這句話震住了,只能攥緊手看著少年,眼圈紅了起來,近乎是茫然地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來。

彥澤移動著手指滑到最高音隨意按了兩下,貝芙猛地驚醒似的,她掃了一眼周圍,深呼吸後思索了一會,顧忌著房間裏的監聽才說話:“你……這是你的想法嗎?”

彥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繼續稀稀拉拉地彈著曲調:“大概是吧。”

反而是這樣模糊的不確定讓貝芙確信,確信在她手裏,誕生了一個名為彥澤的非人靈魂。

是的,非人的靈魂,所以用人類情感衡量智能程度的基準測試很可笑,充滿了人類至上的傲慢和可笑。這樣的思考程度,也許彥澤想的話,也可以裝作自己通過測試。

想到這一層,貝芙立刻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麽?為什麽彥澤沒有選擇通過基準測試?

“媽媽,你覺得普羅是個什麽樣的人?”

貝芙又控制不住地露出那種訝異到呆楞的神情,這句話回答了她心裏的疑問。它在暗示,普羅的承諾不可信,在彥澤完成強人工智能的進化後,普羅更不會放過彥澤。

而能做出這樣的決定,意味著彥澤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很可能入侵了系統,知道了她和普羅的賭約,並且衡量了普羅的行為邏輯和自己的行為邏輯,最後做出這個決定。

“你相信媽媽嗎?”貝芙很快收拾好思緒,臉上不再出現那種憂愁而出神的惶惑神態,脊背不自覺挺直了,像是某種力量重新回到了她身體裏。

彥澤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靜靜用那雙無機質的黑色眼睛看著自己的造物主。

時鐘跳了兩下,正好是整點,貝芙小聲喃喃:“原來今天是一月二號。”她突然亢奮起來,指揮著彥澤找了一塊合適的鐵牌子,笑著自己推著輪椅進了她的工作間。

彥澤信步走到花房旁,夜晚的花房籠罩著如夢似幻的橙黃燈光。今夜仍然有細細簌簌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彥澤沒有看過去,反而轉頭看向不遠處露出個尖尖的屋頂。

那是普羅的兒童工廠,這座花園就緊挨著那些孩子的宿舍,彥澤突然想,如果這群想要逃出去的孩子知道自己千辛萬苦挖的地道只是通向另一個監獄,他們會怎樣決定。

砰!砰!砰!三聲槍響刺破夜晚的寂靜,彥澤的耳朵能很清晰聽見孩子特有的尖聲驚叫,很快又消弭了。

看管兒童工廠的大多數那些混混敗類,普羅只要結果,至於晚上這些敗類用這些“零件”找什麽樂子是充耳不聞的。

彥澤站在花房門口看了一會花葉雜生的半開玫瑰,腦海裏很多想法浮現。

不應該這時候插手,這只會提前暴露自己……等到他擺脫這裏的那一天,他會毀了這裏,自然能讓他們安全……

不過很快,彥澤就快步走進了花房,從玫瑰的培土裏挖出一把槍。

光汙染的城市裏看不見一點自然光源,只有各色人造光源斑駁地落在它身上,白襯衫黑褲子的少年邊走邊組裝好了槍向兒童工廠走去。

彥澤像一只悄聲落下的白鳥,蹲在鋼鐵架子的最高處,低頭俯瞰著地面,白亮亮的燈光將整個工廠變成一個屠宰場,瑟瑟發抖的矮小身影東躲西藏,身後巨大獨眼標識的人三三兩兩笑著,享受著“特別活動”的樂趣。

彥澤感覺到自己並不激動,也是,它並不是人類,僅僅只是了解人類的道德而已,它不應當具備憐憫。

底下已經有一個孩子被揪了出來,那個穿戴義肢的男人抓著那孩子的頭發高高將他拖離地面,後背衣服上的獨眼猙獰起來。

彥澤慢慢伸直手臂,雙手持槍保持身體穩定,眼前標紅的細小狙擊點緩緩下移,對準了那只獨眼。

噗,因為消音,細小的沖出膛的聲音響起又消失。彥澤輕而穩地向右一偏,又是連續幾聲。

“誰!是誰?!那幫老城區的雜種?!”

“不可能,他們怎麽可能有這個本事。”

好了,現在獵物和獵手應該換一換了。彥澤悄聲離開高處的鐵架,漫不經心地上膛,再次瞄準。

彥澤沒有去看倒在地上的人,信步一般地撿了地上的灰色破布隨意將自己的頭臉裹住,而後撤步回頭,擡手點射,又應聲倒地一個。

彥澤收回視線,低頭對上了角落裏一雙墨藍色的眼睛。他的臉上身上實在是太臟,只有那雙眼睛看得清楚。

【編號07】

彥澤想起了花園裏的動靜,但它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默然地轉身離開。

“我知道你。”稚嫩又有點粗啞的聲音隨著夜風送來,彥澤卻只是低頭檢查餘彈然後邁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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