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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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那天的最後其實什麽都沒有發生。

醉鬼的力氣並沒有那麽大, 更何況裘琰也是年紀相仿的年輕男生,兩人的力量懸殊相差很小。他在掙紮中打通了楊泓的電話,楊泓到的時候, 他已經用曾經學過的技巧把人打暈了。

兩人把醉鬼拖到床上,一句話都沒說。

裘琰坐在床邊,臉掩在陰影裏。楊泓站在陽臺抽煙。

抽到第三根的時候, 他開口問裘琰:“你打算怎麽辦。”

裘琰說:“你覺得如果我去跟公司告狀,公司為了伸張正義把太子爺踢出去的概率有多大?”

楊泓沈默著, 煙頭的一點亮光明明滅滅。

五分鐘後, 他說:

“裘琰,走吧。”

這是楊泓第二次對裘琰說讓他離開。

而裘琰只是很平靜地笑了笑:“怎麽走啊。”

“合同都簽了。”他輕聲說, “節目都參加一半了。”

他付不起違約金, 更不可能讓期待他出道的粉絲失望。他什麽都做不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明天李允燦醒了之後會不會反而來找他算賬。

十六歲的裘琰無所顧忌。

他橫沖直撞,他滿腔熱血。他可以獨自一人對抗這個對他充滿惡意的世界。外界的惡意越多,他越不願意屈服。

他用一年的時間、用頭破血流換來了一條看似光明的路。

然後他發現,這條路也荊棘叢生。

而他走不了回頭路。

楊泓沒有說話。

裘琰深吸了一口氣:“……沒事。”

“沒事。”他像是對楊泓,也像是對自己說, “大不了被雪藏。實在不行我等合同到期解除再回國內,總有辦法的。”

事實上,事情甚至並沒有那麽糟糕。

第二天醒來的李允燦的確臉色很難看,但因為裘琰的人氣那會兒已經很高, 且是那會兒團內唯一一個確定的中國籍練習生,公司並不太願意放棄他。

最後, 整件事以裘琰在酒局上喝到爛醉並且對李允燦賠禮道歉作為結局。

可是這件事對裘琰來說, 卻始終沒有畫上句點。

-

“你覺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裘琰問。

他在問此時此刻眼睛裏都是訝異的顧星熠。

他很少在顧星熠的眼底看到這麽激烈明顯的情緒,除了訝異還有一點兒不太明顯的憤怒。這對顧星熠來說已經非常難得。

他們已經在外面坐了快半個小時。

裘琰沒說過這麽長的話, 但顧星熠是個很好的傾聽者。

他不說話,但從眼神到姿態都寫著專註。裘琰出來的時候狀態很糟糕,但此時此刻情緒反而被他撫平。

他的話音落下,顧星熠剛開始還沒回過神。

等他回神之後他想了想,然後道:

“固執。”

這不是過往的印象。

而是從裘琰剛剛的話中總結出來的。

裘琰是什麽樣的人?

他不服輸,不認命。他搖到了最惡劣的環境但是仍然從裏面殺出了重圍。

一年,從SunL離開的練習生數不勝數,裘琰在其中是遭受霸淩最嚴重的一批人之一,但是他熬過來了。

就像他在《星計劃》的開頭說的,他甚至希望生命的最後一刻是在舞臺上。

再艱難,只要給他舞臺,只要他還能當愛豆,他就可以繼續下去。就像是快要枯萎的花朵汲取那一點點養分。

然而在團的那幾年,他發現,現實也和他想的並不一樣。

-

李允燦事件之後裘琰消沈了好一陣子。

他其實並不是太大心臟的性格,從進入SunL開始,雖然他堅持到了現在,但每一次的霸淩對他來說都是一次無可避免的傷害。

他本來就是在熬,李允燦作為他在異國交到的除楊泓外的第一個朋友,他的背叛無疑對他來說是重重的一擊。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所有的力氣都透支給了鏡頭。

鏡頭外他一句話都懶得說,每天機械地三點一線,也就是楊泓和他說話,他才能勉強打起點精神。

但也只是一點。

他不再每天憤憤地跟楊泓吐槽奇葩的人和事,不再非要對等報覆每一個欺負他的人。而隨著他人氣的越來越高,欺負他的人也變少了。

他最專註的時候,永遠是在練習室和舞臺。

然後有一天,他看到了一直跟著他的老粉的一條私信:

“歌越來越口水了,歌詞毫無內涵。流水線一樣的回歸,無止境的綜藝和營業……哥哥,我知道不是你的錯,可是我真的好心累啊。”

“還有,鏡頭前的你真的是真實的你嗎?還是公司給你打造的人設呢?我總感覺我離你好像很遙遠,我想知道現在的你是真的開心嗎。”

這條私信來自於國內,這個粉絲他也認識。

這是一個每一次回歸都會來親自給他拍圖的站姐。

發完這兩條私信沒過兩天,她的頭像就黑了。簽名寫著REST,評論區粉絲哭天搶地,而裘琰翻來覆去地看那兩條私信。

他沒有回覆。

因為他知道,對方說的都是對的。

從出道開始,他們每一個人都被框定在公司設定的人設裏,每一首主打被選出來的首要目的都是迎合市場。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始終不開心的原因。

可是……

他還能怎麽辦呢。

最難的時候走過來了。

他扛過了霸淩。

最黑暗的時候他有驚無險地渡過了。

李允燦後來並沒有怎麽為難他,那次之後,他又幾次進行了暗示,發現裘琰確實沒有那個意思之後他也喪失了興趣。

很快,他就有了新的目標,而裘琰在出道後也沒有再繼續和他當室友。

他在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再有阻礙和困擾,他有愛他的粉絲,他有重視他的發展的公司,他的人氣很高,團的熱度也不低。

他每天輾轉於各種死亡行程,在鏡頭面前永遠元氣滿滿,他……

十八歲生日那天,他第一次嘗試了自殺。

他抑郁了。

*

裘琰今天說話的語氣和他平常都不一樣。

平時他的語氣總是輕快的,尾音上挑,永遠帶著點欲拒還迎的勾引。

他的粉絲說他是天生的釣系,他的CP也有好幾對都很火。顧星熠卻總覺得反感。現在想想,或許是他的第六感在作祟。

他不討厭輕佻,只討厭偽裝。

而裘琰在講他的過往的時候,用的是一種很平靜的語調。仿佛他並沒有經歷那麽多的黑暗和痛苦,只是普普通通地活到了現在。

但顧星熠卻第一次耐心地聽完了。

末了,他道:“所以你選擇了回國,是嗎。”

“也不是。”裘琰道,“回國是因為團終於糊了,公司不甘心,還是想賺錢。讓我和楊泓回國,也是打算壓榨掉我倆的最後一點價值吧。”

顧星熠頓了頓:“那你想出道嗎?”

這句話出口,裘琰沈默了。

片刻後,他笑了笑,說了一句話。

“我以為。”他說,“我是想的。”

他在名利場裏混跡了太久,競爭和廝殺幾乎刻在了他的骨子裏。即便是出道後,他也無時無刻不在因為鏡頭和曝光勾心鬥角。

第一次自殺之後公司對他進行了心理幹預,那一次回歸他病退。

那段時間,他短暫地有了好轉。

但是很快,隨著他的回歸,他發現他又回到了那個令他無法理解和適應的環境。

生病令他感到恐懼,而抗拒卻無法改變現狀這件事又讓他無所適從。為此,他一度自暴自棄,開始隨波逐流。

他成為了他曾經最討厭的人,開始變得很有攻擊性。他開始對公司高層有意識地進行討好,他開始搶奪團裏的資源,為了人氣,他甚至願意開始和李允燦營業。

他不斷地洗腦自己:

你是成功的,你是勝利的。

你爭取來的、現在的生活很好,有朝一日你紅了,你就會更幸福。

這些東西一直持續到他回國。

從一開始,他給自己設定的目標就是第一名。

他並不覺得這對他來說有任何實際的意義,他只是固執地、偏執地、渾渾噩噩地覺得,他必須要拿到這個榮譽。

“其實偶爾。”裘琰道,“看到那些支持我的粉絲,看到那些真金白銀砸出來的數據,還是會有點開心的,尤其是初評級被管老師表揚的時候。”

他頓了頓,“那個時候真的很開心,大概也是因為回家了,一切都很親切。”

“……我以為我好了。”他低聲說,“然後,我發現了公司的營銷。”

就像是在童話世界裏被一棒子打回了現實。

他意識到他依舊沒有擺脫那些困擾著他的噩夢,不過是從陌生的環境換到了熟悉的環境。只要他還在這個圈子裏,他想要的東西對他來說就永遠難於登天。

於是,他徹底地放棄了自救。

他的眼裏只剩下了C位那個位置。

沒有了想要的東西,至少,他還有虛無縹緲的名和利。

可是,他遇到了顧星熠。

-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裘琰突然道,“我一開始選你進我的組,我以為是想打壓你,但我這兩天仔細想了想,好像只是想親近你更多。”

顧星熠:……?

他擡起頭,發現裘琰並沒有跟他開玩笑的意思。

他重覆了一遍:“親近……我?”

“嗯。”裘琰笑了笑,“有點兒像……上學的時候小男生拽喜歡的女孩子辮子,大概,就是想引起你的註意吧。”

顧星熠:“……”

他說:“那你挺成功的。”

裘琰笑了。

他的臉色因為有些涼的夜風和長時間的病痛折磨而有些蒼白,這個笑卻顯得很真心。

他輕聲說:“不過你不喜歡我,我知道。”

“你不喜歡我。”他慢慢地說,“是我咎由自取。我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直接或者間接。如果我和楊泓一樣,正常地和你交朋友,你或許也不會討厭我。”

顧星熠想說的話都被他說完了,又把話默默地咽了回去。

其實他能理解裘琰。

某種意義上他是最能理解裘琰的。

就像他從很早就猜出裘琰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扭曲的環境造就扭曲的人格,不幹預的話,生病只是時間問題。而精神病人的想法異於常人,他們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是不能評價和審判,只是沒有什麽意義。

就像此時此刻的裘琰,他的想法別扭又擰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做錯誤的事情,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唯一能問的只有一件事。

“為什麽突然退賽呢?”顧星熠問。

為什麽會突然放棄自己已經洗腦自己很長時間的東西。

明明已經放棄了初心,已經忘掉了自己最開始的堅持,選擇了一條更浮華的道路。為什麽就不能幹脆放任自己沈溺其中。

當然,沈溺並不能掩蓋痛苦。

痛苦總有一天會爆發。

但。

為什麽是現在?

裘琰看著他,神情很安靜。

他說:“小熠,我也想問,為什麽啊。”

他輕輕地碰了碰顧星熠的臉頰,觸感溫軟。他輕聲道:“為什麽能堅持下來呢,寶寶。為什麽那麽堅強,為什麽那麽勇敢啊。”

為什麽這個世界對你那麽糟糕,你還能用最美好的一面來面對它。

我曾經以為,妥協和放棄是唯一的選擇。

可是你告訴我,不是的。

只要堅持不放棄,我仍然可以有另一個選擇。

那個剎那,他意識到,自己始終沒能從十六歲那年走出來。他想要的,自始至終不過是一方能夠展現最真實自己的舞臺。

他依舊可以為舞臺去死。

但凡有人告訴他,這件事有一絲的可能性。

只可惜這一天來得太晚。

他的身體和精神本就已經在強弩之末,這件事成為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從渾渾噩噩中徹底清醒的那個剎那,他所有壓抑著的痛苦也盡數爆發。

從這一刻開始,他已經無法再站上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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