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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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顧星熠這一組正在表演的時候, 管衡就站在臺下看著。

盡管看過好幾遍彩排,這一會兒他依舊目不轉睛。

有的時候世事就是這麽殘酷。有的舞臺不用看現場就知道會糟糕得一塌糊塗,而有的舞臺即便彩排的時候已經感覺到精彩, 卻仍然會被現場震撼。

這個開頭是創作組B組討論出來的。

動畫是談清音的想法,說是自己會畫一點畫,看看能不能把整首歌的背景用畫串成一個故事。

旁白也是他的提議, 但他只是覺得前面應該加一段內容配合動畫,具體不知道該怎麽弄, 是顧星熠幫他寫了詞, 策劃了互動。

這就是他們倆會一直湊在一起搗鼓的原因。

雖然研究得很熱烈,但是事到臨頭談清音還是有些退縮, 他說:“我弄不好, 星熠, 還是你來念這段旁白吧。反正也是你寫的。”

顧星熠想了想,說:“一個組最適合念這段旁白的人如果不做這件事,那這個組的舞臺是發揮不出來最大的效果的。”

當時楚晗正好在他們邊上理譜子。

這個舞臺不太需要編舞,他負責重新做編曲。

他總覺得顧星熠這話熟悉,等談清音走了, 他終於想了起來。

他欲言又止:“……寶貝兒,你抄哥哥的話一個字都不帶改的?”

顧星熠看著他,一臉無辜。

他說:“記住了。”

楚晗:。

他沒話講了,另一旁的談清音正在努力跟臺詞打架, 他總覺得自己拿捏不好尺度。

這一回給他建議的是管衡。

管衡說:“我感覺你做你自己就可以。”

論臺詞,談清音怎麽都不可能比得上自小打磨的顧星熠。

談清音適合念白是原生態的適合, 經過了包裝反而顯得矯揉造作。

事實也是如此。

談清音帶著細微顫音的聲音被話筒放大, 夾雜著電流聲。管衡在那個瞬間看到了臺下無數觀眾有些恍惚的神色。

他和之後出場的顧星熠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而反差,就是這個舞臺的主打標簽。

-

《youth and death》整首歌的背景故事由簡筆動畫和歌詞相互補充, 講述的是一個出生在小鎮的怪才少年一步步走向大城市成為一名偶像的故事。

少年所在的小鎮封閉落後,父母性格暴躁。他沒有見過世面,也沒什麽錢。除了陪著他長大的一條黃狗和他的爺爺,沒什麽人給過他愛。

只是在他十歲之後,這樣的陪伴也沒有了。

在日覆一日枯燥的生活中,少年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

這種思考暫停在他上初中之後。他看到班裏的女孩偷偷地分享著喜歡的明星周邊,圖片上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孩看上去精致張揚又意氣風發。

像是他這個年紀能成為的、最耀眼的樣子。

耀眼而光彩奪目、和奇怪敏感又一事無成的他完全不同的樣子。

管衡一開始以為這是創作組B組某個人經過藝術加工之後的經歷,他猜的就是談清音。

這個男生身上帶著一種非常特別的氣質,俗氣又純凈,他跟顧星熠玩在一起的時候管衡甚至替他松了口氣。

因為這樣的性格太容易受身邊人影響。如果有人帶他走歪路,那他一輩子就毀了。

和他相比,顧星熠就像是故事裏的那個“最耀眼的少年”。

一開始,管衡是這麽想的。

而這首歌的第一段主歌歌詞,也似乎是這麽寫的。

-

顧星熠的開場開得很成功。

如果說談清音是調動氣氛的那根引線,那麽他就是點燃引線的那根火柴。

剛開始看到他的妝造的時候別說現場的觀眾,連管衡都恍惚了一瞬。毫無疑問,顧星熠有一張天生就應該出現在大熒幕上的臉,成年前是,成年後更是。

長相甚至氛圍的完美無缺是流量的要素,有這一點,他已經會被各大經紀公司爭搶。

但是當他站在舞臺中央,所有人才驀然感受到“控場”兩個字的具象化。

——他天生應該站在C位。

這是管衡看到燈光打在他身上時的第一想法。

談清音結束念白,顧星熠登場的剎那,整個場子的氣氛就被推向了高潮。這對於表演來說既是好事又是壞事。

好事是說明至少這場表演開場很成功。

壞事是整首歌曲還沒進入副歌的高潮部分,很容易出現高開低走。

顧星熠站C,完美解決了這個問題。

他能夠輕而易舉地點燃所有人的情緒,但同時,他身上又自帶一種沈靜得近乎疏離的氣場。

他剛開口的時候,臺下還有些殘留的吵鬧。他在伴奏中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然後,臺下就像是自動被他打了一針鎮定劑。

大約是臺下觀眾聽話得讓他有些意外,他拿著話筒還沒唱,先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個笑剛好被大屏捕捉。

霎時間,管衡就聽到了臺下姑娘們的尖叫。

他的心也空了一拍,自個兒都覺得自己為老不尊。

等臺下安靜下來,前奏的旋律也剛好走到末尾,顧星熠開了口,輕輕地唱了第一句主歌。

少年剛剛送走最關心他的爺爺。

下著細雨的夜晚,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被雨幕籠罩的大地。

[陰雨連綿的晚上沒有月亮

星星和流雲一起長眠

遠方傳來風的呼嘯

天空很黑我聽到樹的呼吸]

為了突出背後的電子屏,整個舞臺都陷在朦朧的、有些暗的幽藍光暈裏。

只有演唱者頭頂打著一束光。

原本滾燙如巖漿爆裂的情緒被他下壓的手勢壓了一大半,如今所有的情緒由樂隊的演奏延續。

拿著話筒的年輕男生整張臉被光籠罩著,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澈中混著幾分啞的質感,沈穩又帶著蠱惑人心。

這一聲一出來,待機室裏宋輕越就開了口。

他說:“穩了。”

談清音的前搖是意外和驚喜,顧星熠的開場才是真正的開場。

這幾句詞,他給整首歌定了調。

以至於接下去接著他的章李雖然明顯弱了一個臺階,但是觀眾被前搖調起的情緒已經被顧星熠很好地承接。

這就能看出楚晗分part的聰明。

整個組合實力有強有弱,但實力弱的總不能把他們的part拿掉。

章李所處的位置是相對最不重要的位置,觀眾剛因為他的唱腔有些回神,於煥就穩穩地接上了他的part。

他的部分是一段rap。

少年開始有了去往大城市的夢想,他開始偷偷地搜集各種各樣的訊息和資料,同時好像獲得了新的、生的勇氣。

於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裇,沒穿外套。

他的T裇下擺隨意地紮進泛著金屬光澤的皮帶裏,拿著話筒垂著眼唱他的詞,有些啞的音調被刻意調得有些漫不經心的慵懶。

[我開始註意街上的每一道目光

幻想今後的某一天他們會齊齊地望向我的方向

帶著艷羨、渴望或是嫉妒

就像他們曾經看向電視和畫報上的偶像

我每天偷偷學著唱歌

在沒人的地方練了幾個小時卻好像依然有些走調

偶像不該是這樣

但我還是想要成為一名偶像

於是有一天,我踏上了我向往的遙遠方向]

他的話音落下,樂隊的演奏節奏驀然變幻。

陸栩用兩句bridge過渡,下一刻,舞臺的光暈隨著樂隊的驟然激烈的鼓點變幻成耀眼的金色,楚晗拿著話筒用一個高音開啟了副歌。

-

楚晗一開口,整個待機室裏就陷入了新的一輪沸騰。

他的實力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在一公裏因為part的原因,他的vocal幾乎沒有得到太多的展現。以至於很少有人能想起來,其實他的vocal也是大vo的級別。

《youth and death》有一種很覆古的搖滾感,對vocal的音準要求甚至都沒有那麽高,但是它的副歌一定要有“打破”的感覺。

因為這是整首歌除了開場以外的第二個高潮點。

顧星熠定海神針般的開場過去之後,所有人就在等這一個高潮。

不僅是在等旋律,還在等承接的這個人。

所有人都以為會是C位來承接這個part,畢竟顧星熠的第一段part是開場。誰也沒想到,會是楚晗。

但誰也不能否認,楚晗就該在這裏。

他的vocal技巧太強了,以至於唱最高的高音都游刃有餘。

他唱:

[這是我的生之所往

這是我的夢和遠方]

他背後的電子屏上,少年終於登上了頂峰。

他的周圍是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遠處是一輪燦爛的太陽。

臺下星星點點的光點仿佛和陽光呼應,匯聚勾連成盛大的星海。

他唱:

[我站在光裏

一切都是我想要的模樣]

在那個瞬間,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曾經作為正式出道成員,站在舞臺C位時光芒耀眼的他。

至此,整個舞臺的第一段結束。

間奏起來,而此時此刻的整個場子,已經徹底被點燃。

*

很難形容這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從那段動畫開始,無論是在場的觀眾還是待機室的練習生就都很清楚,這不會是一個常規的選秀舞臺。他們懷著好奇和期待。

而他們沒想到的是,在討論概念之前,最讓他們驚喜的是歌曲本身。

這是一首非常好聽的原創歌曲。

有些歌好像需要重覆一千遍以及反覆的洗腦才會變得好聽,有些歌從第一遍開始就可以跟著哼唱。《youth and death》毫無疑問是後者。

它有著極為朗朗上口的旋律以及非常精妙的編曲。

無論是從歌曲的完整度、成熟度甚至從樂隊伴奏各方面來說,這都可以說是一首成品歌。

待機室內,另一組創作組已經陷入了一種平靜的麻木。

用隊內成員井成哲的話說:“人搭了個大別墅,咱剛建了個毛坯房,這還玩啥啊,當當鼓掌觀眾去吧。”

鼓掌是要鼓的,不僅是為了歌曲。

還為了成員的演繹。

從第一段歌曲大家就看出了楚晗作為隊長分配part的合理性。事實上,第二段主歌開始,這個定律依然在發揮著作用。

楚晗唱完高潮,這回接他的part的成了陸栩。

他唱的是一開始顧星熠的同位置part,但作為第二段的主歌,這段的情緒更激烈。

陸栩平日裏一聲不吭,但這一回他的表現卻打破了所有人對他的刻板印象。

他唱得非常穩且自信。

雖然表情管理仍然有些欠缺,但單論發揮,他幾乎能和顧星熠並駕齊驅,甚至技巧上要更好。

只是因為他的控場能力和鏡頭經驗遠遠不如顧星熠,所以現場的反應沒有顧星熠剛開始那個開場那麽驚艷和震撼。

但內行人依舊看得出門道。

待機室內,霍椿道:“到底還是自己寫的歌。”

自己寫的歌,所以一切都很熟悉。

也正是因此,楚晗讓他負責了和顧星熠同位置的、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這次接陸栩的是談清音,而負責brdge架橋的成了章李。

談清音剛開場還有些緊張,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都已經是第二段主歌了,他已經放松了。他唱的時候聲音絲毫沒有再抖。

他發揮超常,臺下的反應也很給力。

剛剛回應他的女孩子叫著“小音寶寶啊啊啊!”,高舉著他的應援物。

談清音的臉激動得有些紅,眼睛亮晶晶的。

而接著他的——

所有人都以為,接他的會是於煥。

於煥是舞擔,也是rap擔。

他的rap很穩,甚至是參加過比賽的。上位圈目前rap擔稀缺,也正是因此,很多粉絲在暢想成團位的時候都會把他當rap擔往裏填。

還有最重要的原因。

到現在為止,這個舞臺的C位顧星熠就只唱了開場四句。

按照慣例,他應該至少分到一段副歌。

他是副歌,那rap就只剩下了第二段還沒開嗓的於煥。而小團只有一個rap擔,負責兩段rap也是非常合理的。

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

也正是因此,顧星熠開口的時候,就連今天特意來看現場的楊立杉都驚訝地站了起來。

*

楊立杉是來跟節目組喝茶的。

雖然說現如今都是公開透明的選秀,但是不跟節目組時刻溝通他們就敢在背後給你來個大的。實時了解節目組對選手的態度也是經紀公司的分內事之一。

來之前楊立杉還有些擔心。

二公創作組是最容易出事故的組,相比之下宋輕越和霍椿這兩輪公演都省心得讓他感覺不真實。

然而剛剛看了舞臺,他的心卻完全放下了。

一個非常才華橫溢的舞臺,一群看上去關系很好的朋友。

他相信顧星熠在這個組收獲了很多。

而作為熟知顧星熠身世的人,他多少能察覺出這個歌曲的創作背景。創作來源於生活,他很高興顧星熠找到了正確的創作方向。

那就是把經歷和情緒當作創作的養料。

當然,也不是沒有擔心。

顧星熠是舞擔,二公是位置測評。說到底這首歌的主創作已經不會是顧星熠,整首歌又幾乎舍棄了編舞,他擔心顧星熠這個C名存實亡。

他是真的沒想到,顧星熠會直接大膽到去嘗試rap。

他手心都是汗,緊緊地盯著舞臺。

而臺上,年輕的男生額角滲著細汗,牛仔外套已經被他脫掉拿在了手中。

他拿著麥,神情依舊是波瀾不驚的平靜。

背後的動畫悄然轉場,背景音的樂隊伴奏漸弱。這是整首歌最重要的轉折。也是在此時此刻,歌曲真正的核心概念浮出水面。

少年成為了一名偶像,披上了他認為光鮮亮麗的外皮。他甚至和以前只能在電視上、畫報上見到的那些人成為了朋友。

然後他發現,事情和他想象得好像並不一樣。

他靠著一張臉,活在他以為的、虛幻又完美的人設之下,好像終於成為了那個夢想的自己。而他的朋友們看上去也同樣光鮮亮麗,但是……

長相溫文爾雅、看上去才華橫溢的前輩其實自始至終都沒有得到家人的認可,寫的歌被制作成只有粉絲聽的專輯;

在網上被千萬人追捧的網紅其實是一個社恐,曾經窮到兜裏只有二十八塊錢,現在在最美好的年紀反覆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

眾人眼裏活在雲端的小少爺其實是個不知道如何處理人際關系的AI,紙醉金迷堆出來的除了孤獨還是孤獨;

天賦異稟的模特其實也曾經在最嚴苛的圈子犯過最低級的錯誤,眾目睽睽之下摔跤的時候他遭受了來自全世界的矚目和嘲笑,至今還是陰影;

還有——

被世界遺忘又重新走到世界面前的少年。

不理解、嘲笑、譏諷、流言蜚語。

這些旁人眼中的遭遇在曾經真正的暗無天日面前甚至連挫折都算不上,顧星熠從未在意過這些。他感謝他此時此刻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

顧星熠手上的麥閃著夢幻的暗藍色。

他垂了眼,在徹底的寂靜中輕輕地唱完最後的兩段詞:

[我還在反覆思考什麽是生命的意義

是淩晨兩點三十三樓向下俯瞰的高空還是被遺忘後和世界的擦肩而過

是午夜夢回的潮濕還是破曉光亮之前的黑色

痛苦被完美的糖霜包裹之後還是痛苦

我把糖果咬碎

在痛苦中找回最真實的自己]

youth and death

在最美好的年紀死亡又重生。

不完美,卻最真實。

唱完最後一句,全場寂靜。鏡頭推向他,定格他的的臉龐,他的眼睫輕輕地眨了一眨,像是蝴蝶振翅。

下一刻,盛大的旋律重新鋪天蓋地地傾瀉。

在楚晗和於煥的聲音中,顧星熠擡起頭,看到了無垠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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