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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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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什麽

迢迢春日,街市熙攘。

村鎮裏唯一的書局,座落於鎮上最熱鬧的街道中段,開間寬闊,雙人高的書櫃並排而立,彌散著書墨幹澀幽靜的味道,顯得比外頭清凈不少。

一年輕公子在立櫃間逡巡,只見他肩削腰窄,氣質出塵,頭戴一頂薄紗笠帽,懷裏攬著數十書冊,像是在尋找什麽。

細看,他拿著的基本都是雜談話本。

修道之人與百姓們的生活並不遙遠,其中一些比較有名的仙修,在民間也很是出名,譬如,可止小兒夜啼的尚仙君、被民間譽為祥兆的羊尺尊者、鐵匠們愛供奉的劍器大師巢天錦等。

市井八卦雜談,也無外乎是道聽途說,最近頗為橫行的是一個揭竿起義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尚仙君,與羊尺尊者龍爭虎鬥,然而一山不容二虎,尚仙君被迫逃離天律司。故事本身是一個長篇連載,一話一話地出,後來版本紛繁覆雜,不少說書人都加入了自己的創作。

這一加就不好了,傳聞中說,當年天律司私盜仙稅一案的罪魁禍首,竟然是最近聲勢浩大的烏棹。在這些書裏,烏棹被描繪成大奸大邪之人,對天律司的形象有所抹黑。

甄選司除了管人事,還負責文書整理等公務,這種類似輿情的活兒,自然也就落在甄選司頭上。

而這位白衣公子,正是當前在甄選司“實習”的宋流小宋仙使,負責下山稽查禁書。

他翻看手中書冊,薄紗遮擋看不大清,遂將紗綢往上撩起,露出挺秀玉透的鼻梁,聽到身後一聲哎喲。

燕知稍稍側頭,書局小二不好意思地道:“公子拿著這麽多書,本來想著幫忙。公子生得好看,不由自主感嘆一聲,失禮了,失禮了。”

“無妨。”燕知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將手中書冊合上,向小二一亮,“這種話本,還有別的說法嗎?”

小二湊過來,掃了一眼:“您來對地方啦。尚君和烏賊的故事,屬我們書局收錄的最全!六個版本,還有寒公子甲文公的典藏版全套,都有都有。”

燕知挑眉:“烏賊?”

小二應道:“是啊,烏賊。怎麽了嗎公子?”

燕知笑夠了,把書遞給小二:“去把全套找來,我都要了。”

小二一聽是個大單子,連忙跑去發動其他小夥計一起找,燕知隨便翻開一本,故事寫得還挺引人入勝。

等看了兩三話的功夫,小二跑過來:“公子,找齊了!”

燕知:“嗯,拿來吧。”

小二為難道:“怕是不太方便,您跟我到櫃臺吧,有點……多。”

不是一般的多。大開本、小開本、卷軸、竹簡等,生生堆滿了櫃臺,粗略數數總得有數百冊。

小二扶住一卷即將滾落的竹簡,殷勤道:“公子,您馬車來的嗎?小的們幫您搬上車。”

燕知拿出錢袋,沈甸甸地放在櫃臺上,挽起袖子,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小二正要張嘴,見燕知指尖輕擡,露出造型古樸的石戒,向那摞書冊一照,東西盡數被收入庫。小二目瞪口呆。

燕知轉身正要走,想起什麽,轉身道:“這書,我買走一次,就不必再進貨了,知道嗎?”

小二剛剛回魂,聽到這一句又要魂飛魄散,結巴道:“您……您是何方、何方神聖啊?”

“天律司。雖然我覺得這書寫得挺好,但如果再賣,下次來抄你們的就不是我了。”燕知悠哉出門,小夥計們不敢追上來,探頭探腦地趴窗戶上瞅,直到這仙氣飄飄的年輕公子消失在人流,才齊聲發出尖銳爆鳴。

“不得了啦!天律司發威啦!”

不日後的大街小巷,這書便成了禁書,偶有小兒偷藏連環畫,都會被自家爹娘狠揍一頓,匆匆燒掉。不過這書火了不少時日,寫的膾炙人口,有些人背也背下來了,書冊不在,卻能口耳相傳。

燕知才不管這些,他的註意力全在胸前的長命鎖上,這鎖像有了生命,雷達一般左拉右拽地領著他,在大街小巷穿梭,直到一家茶館門口,居然把他往上扯。

“別拽,我不想當街上吊。”

茶館一樓廳堂熱鬧非凡,二樓則窗戶緊閉,一副與世隔絕的清幽氛圍,燕知走到最靠裏的雅間,長命鎖終於老實了。

門輕輕一推便開了,姬明正在裏頭布茶,一見燕知便笑:“小燕仙使,許久不見了。”

“久違了。”

姬明似乎看出了燕知的警惕,給他斟茶,道,“無妨,這裏是清微山的地界兒,不打緊的。”

最近烏棹和尚元徵明爭暗搶,鬧得聲勢浩大,他竟不知,清微山位於中脈腹地,居然已經是尚元徵的囊中之物。

“怎麽說?”燕知接過熱茶,“既然你們都在,這兒是不是要變天了。”

姬明道:“仙君意思是,再等等。”

西冥多義士,零星有一兩個聲援尚元徵的小門派,被烏棹帶人圍攻,為難之際,尚元徵帶澤京衛援助。

由此,天律司和澤京山開始了明面上的擂臺賽。

“不過小燕仙使盡可放心,仙君不是屠山的作派,和姓烏那位不一樣。”姬明嘆了口氣,“那位聲援仙君的門派長老,就是百年前澤京山之人,自澤京山上下被屠後,那位長老僥幸逃過一劫,此後便對天律司記恨已久,可惜人微言輕,被烏棹盯上。”

燕知蹙眉:“當年之事。”

“仙君沒和您解釋過嗎?”

燕知搖頭。

姬明:“也是。仙君還在天律司那會兒,每三月受戒一次,實際上是受縛神枷,當年之事隱秘,仙君確實難有機會對外開口。”

說就反噬吐血。燕知倒見識過。

姬明打量著燕知的神情,字斟句酌道:“小燕仙使不妨問問。有些事,還是兩個人互相說清楚的好。”

燕知瞥著他:“怎麽呢,他不會講話的嗎?”

姬明噎了一下,幹笑道:“有時候確實是吧。這我得承認,不能偏袒。”

燕知一時也樂了,卻聽姬明道:“仙君贖罪!”

尚元徵不知在外間站了多久,燕知一擡眼,便對上深沈如海的視線。“你。”

尚元徵道:“下去吧。”

姬明放下杯盞,對燕知行禮,然後便退出去了。總覺得姬明和五年前沒什麽兩樣,又有什麽細微地變了。

要說明白點,那就是……態度愈發恭謹,之前還是朋友的聊法,這會兒就,怎麽說呢?

管家和總裁夫人。

燕知想到一些淩亂的畫面,虛空裏頂一排黑線,想喝口茶壓壓火氣,結果反被水燙了,他抿了一下,尚元徵已經走到他身邊。

燕知是興師問罪的語氣:“你什麽都跟人說,是嗎?”

尚元徵起初沒懂,看著燕知,片刻,極輕地挑了一下眉尾。他明明聽懂了,卻問:“說什麽?”

燕知沒法用語言描述,且看得出尚元徵是在故意逗他。他沒陪人玩的愛好,幹脆直接不答,尚元徵卻沒打算放過他,附身湊近些,輕聲解釋:“我沒有和他人分享房事的愛好。”

燕知深吸一口氣,反手攥住尚元徵衣襟,語氣威脅:“如果有第三個人知道,我絕對會殺了你。”

他的話都還沒說完,話尾便被噙在一記深吻之中,破碎的氣音從齒縫裏溢出來,燕知是居下的身位,被托住後頸往後仰倒。

他心裏一瞬間的反應是好像偷情,還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那種。

燕知被推倒在桌面,迷糊著聽尚元徵問他:“物色好了嗎?”

他知道尚元徵是在回應他那日在雪山上的挑釁,喘著熱氣嗯了一聲。

尚元徵楞怔些許:“什麽人?”

燕知仰著臉,唇是晶瑩的軟紅色,眼底映著上方的人影,像泓清泉水:“沈見蒼。”

尚元徵果然面色波動,捏住燕知的下巴,定定地看著他:“不許再去天律司,跟我回澤京山。”

燕知蹬著桌沿,腰身往後退,整個人坐在桌面,雙臂撐身坐起來,哂道:“急什麽?難道你真的喜歡我了嗎?”

尚元徵眸色沈沈:“我後悔了。”

燕知沒脫靴,擡腳踩在尚元徵前襟,阻止尚元徵再靠近:“別扯這些。你讓我用玳瑁山的身份進天律司,挑撥沈烏關系,我照做,你不是要回報我點什麽?”

尚元徵握住他的小腿,將他整個人往前拽了一把,兩人靠的極近,卻彼此防備而攻訐。尚元徵看起來似乎生怒,耐著性子問他:“你要什麽?”

燕知被拽得一個踉蹌,跌躺在桌面,枕在烏發裏,狀似玩笑道:“你現在也沒什麽能給我的了。除非……天律司是一個邪惡又倨傲的當權者,我不喜歡。

“我要你取而代之。”

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麽,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天律司和澤京山正打得膠著,此時要麽一打到底,要麽被天律司以“正義”鎮壓。

“百年前燕棲當權的澤京山發生了什麽?天律司的淬靈陣,除了我在陣中見到的,還有什麽秘密?”燕知說,“告訴我,全部。”

尚元徵沈默片刻,說:“好。”

燕知微微歪頭,是那種無不直白的試探:“我還要知道,你和燕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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