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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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有一剎那的交匯。

燕知突然想起年少的時候,從縣裏的中學回家,需要穿過一條林間小道,半夜十點多,村莊裏大多燈熄,只有偶爾的幾聲狗叫。

燕知家的小院,就在小道的盡頭,爺爺總會掌著一盞煤油燈,站在院門口等他,竈裏溫著一碗雞蛋羹,點兩三滴香油。

他和爺爺相依為命到初中畢業。初三那個暑假,外出務工的爸媽出事,留下一攤爛賬,落在一老一幼身上。

老人不知從何得知,買了人身保險,死後可以賠償一大筆錢。他肺癌晚期,所餘時日不多,索性用剩下的積蓄,買了那人所說的保險,然後用零錢去鎮上買了一瓶百草枯,甘心赴死。

老人是小學老師,他那個年代為數不多的文化人,一手字遒勁清邁,為心愛的孫子留下最後一封家書。

除了臨終前殷切數言,是去縣裏取保險金的步驟。

是假的。

“……”

獨眼黑衣人身形頓住一瞬,隨即又似乎被什麽痛苦狠狠拉回,擡手向燕知甩出一團電狀靈流。

那速度太快,幾乎就在下一秒洞穿跪坐在地的燕知!

燕知瞳孔微縮,下一秒金色劍光擋於身前。

尚元徵一貫冷如霜雪,此時卻罕見地染著一絲慍怒,“燕知,你不要命了?”

劍光與閃電劇烈碰撞在一處,相交迸濺火星,將黑夜割出一道亮如白晝的裂縫,尚元徵眼神冷肅,雙指抵劍貫入七成靈力,兩方纏鬥廝打,勢如殘影。

燕知渾身癱軟,被喬舒拖回,扶靠在一邊。

縛神鏈化形為劍,只在一瞬,隨心而動,早讓尚元徵使得出神入化。那黑衣人亦是修為深厚,且處處殺招,打出不要命的銳利架勢。

靈力碰撞磅礴,如雷貫耳。

喬舒扯著嗓子喊:“師兄!你剛才在說什麽!”

燕知眼神逐漸聚焦,瞳孔微顫,眨掉眼眶蓄著的水跡,“別打……別打!”

他站起來想沖過去,姬旭和仇鷲一左一右攔在身前。

姬旭面色嚴肅道:“燕仙使切勿上前,仙君與人交手無暇分心,太危險了。”

燕知急切地正想解釋,腦中突然響起系統的聲音。

【宿主,回溯完畢!“絨絨”之名源於玄應之口。】

【原主幼年拜入師門時,玄應長老親起此名,後來兜兜轉轉傳到仙稅司。】

玄應長老親起此名。

燕知仰頭看著半空中的戰局,黑衣人的攻勢如同不顧一切自燃的紙人,每一次揮出靈流都迸濺暗紅。幾番被尚元徵打得敗退,左肩胛骨分明已錯位凸起,卻以扭曲的姿勢次次攻來。

像是體內有什麽程序,一直不顧後果地驅動他執行各種動作。

燕知心中一顫,踮起腳尖拼命瞇眼,果然看到血跡飛濺中,一道道飛竄的青芒。

燕知嘶聲高喊:“那是玄應!我師尊!他被青麟子母蠱控制了!”

尚元徵低眉瞰來一眼,手掌聚氣拖住玄應蠻力撞來的一拳,反手化氣自頭頂威壓而下,猶如金鐘罩一般,將玄應兜頭罩住,寸寸下壓,直到燈流如織的池水將他雙肩埋住。

玄應被困於其中,赤眼拼命掙紮,四處捶打,發出令人牙酸的血肉碰撞之聲。

燕知連忙撲到水邊,與玄應近在咫尺,那雙混沌渾濁的雙目,此刻被怒火侵占,可是燕知還是從這副五官之中看到了爺爺的影子。

他激動得呼吸都在發抖,強迫自己冷靜,去搜刮腦海中關於青麟子母蠱的設定。

青鱗子母蠱,蠶食神識寄生,神識蠶食殆盡後,人蠱皆死。須在中蠱之人意志不堅、神識出竅之時,寸寸剜剮靈脈尋找蠱蟲,才可逼出此蠱。

燕知跪在水邊,後槽牙咬得發緊。

玄應長老修為高深,神識定力比常人更強,中蠱後反而愈發痛苦,想要取蠱也艱難百倍。

喬舒跪在旁邊,眼淚鼻涕糊著哭道:“師尊!師尊你怎麽了!”

燕知耳膜鈍痛,頭暈目眩地想,如不逼蠱,玄應油盡燈枯,也就這幾天了。

他不能讓爺爺再死一次!

燕知擡眼時,眼底已一片沈澈:“仙君,師尊身中青麟蠱,與靈銖失竊案勢必有所關聯。我需要一處不被打擾的封閉空間,給師尊逼蠱。”

尚元徵看著他眼角水跡,說:“怎麽做?”

燕知嚴肅道:“用靈力沿著筋脈一處一處地探,師尊神智不清,隨時有暴起的可能,我親自來。”

姬旭在旁邊扶住哭撅的喬舒,“燕仙使,您身體扛得住嗎?”

燕知在心裏盤算了一下目前的靈力值,這會兒不到二十了,可能真的不夠。

他又下意識咬住下唇,反手抓住尚元徵的袍角。

【靈力值+1】

【靈力值+1】



數值緩慢滾動,但杯水車薪。

他緩緩撐起身體,無暇顧及自己半跪的姿態,手指勾在尚元徵自然垂落在身側的手指上,與他濕涼的指尖相比,尚元徵的指腹溫暖幹燥。

兩相接觸,燕知四肢百骸中一陣過電般的酥麻。

【靈力值+5】

燕知有點焦躁地咬著嘴唇,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再快一點。

尚元徵並未抽手,垂眼看著他。

姬旭和喬舒在後面都看傻了,這是在感謝仙君?

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砰”的一聲,赤宸被扔在一行人身側,仇鷲抱臂站在旁邊。

燕知現在還無暇與赤宸這個狗東西清算,聲音嘶啞道:“找間寬敞幹凈的客房,不許有亂七八糟的香。”

赤宸張嘴就要罵,被仇鷲一腳踹在腰心,痛苦地蜷縮一團,“好好好!我來安排,我來安排!”

***

赤宸雙手被捆在身後,咬牙切齒地罵:“土匪!”

他在冥市茍得好好的,突然被天律司這幫人找麻煩,不僅登堂入室,還將他的賬房扒得底朝天。

幾個算賬先生被拴著脖子串成一串兒,跪成一排,埋頭戰戰兢兢整理賬冊。

仇鷲隨便找了塊布,將赤宸的嘴塞住了。

姬旭:“下手輕點,好歹是個閣主。”

赤宸猛點頭:“嗚嗚嗚!”

姬旭:“仙君還要問話。”

赤宸悲憤。

幾人現在身處的位置是忘川閣主院,裝飾得富麗堂皇、浮誇無比,到處是一團又一團的大紅色裝飾,和各種金玉擺件,非常符合赤宸艷俗的審美。

賬房與正堂一扇門之隔,屋內傳出微小響動,可無人敢分神細聽。

床榻上,玄應面色灰白,全身上下被縛神鏈捆住。

玄應渾身蟲噬破口,泛著鮮紅的血和青灰色的細絲,是中蠱已深的癥狀,子蠱已經在玄應體內生根,想要逼蠱,需要通筋洗髓。

燕知額頭淌著冷汗,用溫熱帕子輕輕摁在玄應手肘處,裹著灰塵的暗紅血痂上。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肉,挑了半天,也只能從此處下手。燕知一狠心,擦破血痂。

血液瞬間染紅皮膚。

燕知強迫自己屏氣凝神,將手指抵在一片鮮血中,澄藍色靈流如水,帶著一絲清冽探入千瘡百孔的筋脈。

青麟子母蠱貪婪異常,不僅吸食宿體的神識,對外來者的靈流也不肯放過分毫,燕知只覺得靈力值迅速地往下掉,方才厚著臉皮貼尚元徵得來的靈力值,沒一會兒就被吸到了20以下。

【靈力值:19/100】

【宿主,按照這個速度,不出一盞茶的功夫,您就要耗幹了!】

燕知何嘗不知道,他不間斷輸出,澄藍色靈流包圍住一處青灰細絲,連根拔起。

玄應猛地掙動,發出痛苦的嘶吼,鐵鏈被撞出發沈的悶響。

【靈力值-10】

燕知跌坐在地上,靈力值跌破10的眩暈感迅速席卷,讓他幾乎要幹嘔出來。

不過好消息是,系統也同時在播報蠱蟲的清理進度。

【清理進度:0.1%】

燕知:“……”想死。

他轉頭看向身後端坐的尚元徵,後者似乎一直凝視著他。尚元徵沒走,防止玄應暴起傷人。

腳步緩緩接近,停在燕知身側,低磁嗓音落在發頂:“需要幫忙嗎?”

燕知抿唇,然後點頭,“嗯。你…扶一下我的小臂。”

尚元徵居然沒問什麽,握住他裸露的右臂,剛好遮住一處嫣紅色小痣。

【靈力值+5】

燕知又是一顫,他簡直太容易發抖。

一時靜謐,閣內只有淺淺的呼吸聲,燕知蓄夠靈力值,向下一處蠱絲發起進攻。幾輪下來,他就像是一個左進右出的靈力管道,額發像水打濕一般,渾身也泛濫著難言的潮熱,眼尾、鼻尖和嘴唇冒出帶著熱意的紅。

燕知簡直要累崩潰了,這比馬拉松長跑還難。

尚元徵不由覺得,似乎燕知大部分時間,都是這種瀕死的可憐樣。

不由皺眉,“本座替你。”

燕知像個溺水的可憐蟲,但是眼神堅定異常,“多謝仙君。我與師尊靈脈同源,此事還是由我親力親為才好。”

此事艱澀異常,折騰半天,清理進度3%。

玄應的臉色好歹算是清朗一些,籠罩在面龐上的青灰氣,肉眼可見地散去一部分。

燕知熟能生巧,已經適應這種中空的感覺,丹田中的亂氣時不時冒出來搗亂,他還要分神去壓制,一瞬亢奮,一瞬又昏昏沈沈。

又在他即將闔目暈去的一剎,唇齒間被一處含霜帶雪的冷冽氣息渡入,燕知皺著眉輕哼了一聲。

冷冽氣息源源不斷地渡入,更為熨帖溫潤的靈流,從未被使用過的途徑進入身體。

【靈力值+30】

燕知睜開眼睛,連忙又專心致志清理蠱絲。

系統尖叫,【啊啊啊啊!】

燕知嫌它吵,心道:你發什麽瘋?怎麽了?

系統不敢說。

燕知感覺嘴唇上帶著癢意,忍不住用濡濕舌尖舔了一下,才把細瑣的癢壓下去。

系統過會兒又忍不住,【宿主您別再暈了!】

燕知嗯了一聲,但沒信守承諾,他太過專心,身子又虛,過沒多大會兒又暈過去。

窺伺眼神微凝,隨即冷冽氣息再一次貼過來,這次稍作加深,輾轉碾磨。

系統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燕知差一點就醒的時候,系統突然斷檔。之後除了報清理進度和靈力值,再也沒響過。

不知過去多久,二人通力協作,清理進度終於達到100%。

燕知莫名其妙覺得嘴唇腫得厲害,像是被什麽東西咬了半天。他睡過去之前還在想,這裏還有蚊子。

真接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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