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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月光般溫柔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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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月光般溫柔的傻瓜

一個人躺在醫院時, 沈願總是反覆的想,為什麽沒有哪怕一個人愛他。他過去究竟是多麽糟糕的一個人,才會讓所有人都討厭?

他不敢貪心, 從始至終,他只是想要在生命最後, 可以有人陪他說說話。

這些天他越發清楚自己時日無多的事實, 心臟早已負荷不起他殘破的軀體, 每天無窮無盡的藥液打進去, 卻不會起到任何作用, 都如同流水般嘩啦啦的浪費出去。他越來越虛弱, 越來越痛苦。

他還想騙他自己,但盡管他是傻子也沒辦法被騙了。

待在醫院時,他其實也沒少被欺負,不過城裏人欺負人不太一樣, 他們知道他是傻子,總喜歡說些莫名奇妙的話, 每當他聽不懂,他們就一起哈哈大笑他。

起初,他還會傷心, 到後來,他也跟著笑。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過他的眼淚向來不值錢,即便是流幹了,也換不回別人一點同情。

於是, 他漸漸覺得,幹脆就這樣好了。

就這樣慢慢的腐爛下去,讓他一個人死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沈願看不清林霧的眼睛, 他只能隱約感受到她手背皮膚的觸感,溫熱又柔軟的皮膚,像從前觸碰過很多次的那樣。

他耐心的等,不催促也不補充,但一直等到了最後,也沒有等到她的聲音。

她再次用沈默回應了他。

回應他那可笑又可憐的喜歡。

所以,最後這件事也只能就這樣了。

-

第二天早晨,林霧是被醫生叫醒的。

剛醒來,她腦袋很懵,睜開眼就看到病房裏擠滿了醫生護士,各個焦急又忙碌,嘴裏大聲嚷嚷著,吵鬧無比。

匆忙間,一位醫生擠到她面前,眉頭緊鎖道:“病人心停了!我們必須馬上送他去搶救!”

林霧腦子轟然一聲,猛地轉頭,視線穿過人群,只看見一只垂在病床旁的手。

她認出那是沈願的手,從手掌到手腕纏了厚厚幾圈繃帶,即便微微發腫也依舊好看的手。它就那樣無力的垂落下來,皮膚蒼白灰敗。

林霧被震懾到無法說話,他明明昨晚還能獨自去銀行。

醫生們沒工夫多給她解釋,急匆匆把沈願推出去,路過時,林霧看見沈願臉上蓋了一只大大的氧氣面罩,而他雙目緊閉,眉間平和。他的病號服被醫生撕扯開,胸前殘留一灘血,擦肩而過時,林霧看見他腰腹部依然貼著紗布。

果真如醫生所說,他這一身的傷,到死也好不了。

混亂中,林霧忽然想起昨晚睡覺前,沈願給了她兩只耳塞,他身體虛弱,微笑著對她說:“夜裏吵,你戴著睡,會舒服些。”

她記得,他是拿那只剛脫臼的手遞給她,體溫很低,手指也一直在發抖。

現在仔細一想,原來,是怕她聽見他壓制不住的呻吟。

他在靜謐的夜晚裏,或許獨自掙紮過、崩潰過,卻依舊選擇了不求助,眼睜睜讓他自己的生命流逝殆盡。

“沈願!”

林霧後知後覺的追出去,她雙腿發軟,跟不上醫生,只能瞪大眼睛看他們把他推進急救室。

要命的紅燈迅速亮起。

林霧渾身似被抽去了精力,在旁邊冰涼的椅子跌坐下,腦袋深深埋了下去。

第二次經歷這樣的場面,雖然今時不同往日,但她還是一樣的驚慌,無措時,她想找謝之安來,但是打開手機,眼淚卻把視線模糊,似乎怎麽輸入密碼都不對。

她急得想幹脆砸了手機,胳膊剛剛擡起,一通不合時宜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陌生號碼,林霧想也沒想就掛斷了。

下一秒,那號碼又打過來。

林霧手指繃出青筋,氣憤的接了。

對面人不給她打招呼的機會,語速很快:“林小姐,上次襲擊沈願先生的兇手目前已被我們抓獲,審訊正式開始了。”

林霧擡頭望了一眼急救室的燈,雙目通紅,“人都要沒了,還抓犯人有什麽用?”

“林小姐,您先別激動,我們知道沈先生情況不好,您的心情我們也理解。但現在我們高度懷疑兇手和六年前的兇案以及猥褻案有關,還需要您盡快過來配合。”

林霧手一抖,幹脆掛斷了電話。

她抱起腦袋,突然開始懷疑這世界為什麽總是這樣荒唐。

為什麽要等他快不行了,才找到傷他的兇手。

而她明明和其他人一樣不在乎他,為什麽現在他要死了,她卻心慌意亂成這樣?

這一切早就與她無關了。

急救室門開,醫生快步跑出來,焦急問林霧:“他的家屬還沒來嗎?”

林霧不知道說什麽,一身神經都繃緊了,沒有語言能力,只能倉皇的搖頭。

她怔怔在外面等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聽到淩亂的腳步聲傳來,她忽而擡頭,先看到沈時舟,接著又看到了謝之安。

他們七嘴八舌,世界在頃刻間變得吵吵鬧鬧,似乎所有的紛擾都追趕上來。林霧精神有些崩潰,她只看見謝之安的嘴巴張張合合,但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她閉上眼,幾乎要暈倒,謝之安卻幹脆把她拉了出去。

他腳步很快,走廊的風撲在臉上,林霧睜開眼,看見牽她的人黑頭發黑風衣。

恍惚間,林霧低低喚了一聲沈老師。

謝之安卻猛地回頭,面色烏雲蓋頂,他怒吼著,吼得林霧渾身一顫:

“與其在這裏耗著,不如去配合警察,還能早日還他一個清白!”

林霧腦子裏的弦轟然崩斷,“好……”

謝之安做事很麻利,一分鐘也沒多耽誤,出了醫院大門就立刻帶她打車直奔禾山鎮。

路上,謝之安說了大致情況。

事情進展這麽快,還得感謝陳疏婷,上次做筆錄陳疏婷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幫助警方盡早找到了兇手,並且發現了幾個疑點,結合之前警方對沈願的調查,成功找到突破。

他們抵達時,陳疏婷正在警察局門口等候,見到林霧,她急忙走過來:“沈老師呢?應該帶沈老師一起來的。”

林霧臉色又霎時白了下去,謝之安拍拍她,對陳疏婷搖了搖頭。

三個人一起進了看守所,警察把他們帶到地方,只見那兇手已經戴上手銬穿了橘色囚服,低頭坐在透明玻璃後。

林霧剛看到他的臉時,只覺呼吸一滯,渾身血液都迅速往腦袋上湧:“你,你是……”

面前是個中年男人,寬面厚嘴,皮膚黝黑,左邊眼下有一條深深凹陷的疤痕,如溝壑般延伸到耳後。

如此特征明顯的面容,林霧很難忘記。

六年前,她見到過這個人,在有幾次放學回來的路上,不過那時她沒有和他說過話。

六年後,她剛回禾山時又遇到過他,在鎮上街口。因為道路施工,她向他問過路。她記得,她對他說話時他的目光一直躲閃,縮在路邊抽煙,不敢直視她。

那時,她還以為他是因為臉上傷疤而自卑。

“那天晚上,在樓道裏的人就是你吧。”林霧仔細觀察著他的身形,脊背發涼,不可置信,“你是有預謀等在那裏,趁我們離開就對他行兇。”

男人埋著頭,沒有說話。

林霧腦子裏忽然接連閃過不同的畫面,仿佛有根筋在她腦後突突的抽動。

“沈願說過,你動手的時候罵他為什麽還不死……”林霧手指握緊了,腦子裏有什麽突然清晰開來,“我把他從療養院接回來過後遇到過你一次,當時你表情很古怪,盯著他看了好幾眼,他本能的害怕你。”

謝之安怔住,轉頭看向林霧。

“所以,你很早前就認識我,也認識沈願,對不對?

“你以前和沈願有仇,還傷害過他。”

“到底是什麽仇……難道是六年前的仇?”

“六年前,真正猥褻女孩的人是你,對不對?你誣賴給沈願,還打了他?”

“沈願說看到你行蹤詭異,像是要埋伏誰,你,你……要埋伏誰?”

林霧渾身開始發抖。

一堆零散混亂的線索在她腦海裏反覆串聯結合起來,一種種從未構想過的猜測從心裏翻湧出來。

即將觸碰到事情真相,林霧卻沒來由的驚慌起來,她隱約意識到事情恐怕和她想象的不同,甚至說,事情與她的想象恰恰相反。

這一切,都讓她無法承受。

對面的男人慢慢擡起了頭。

張強剛,三十六歲,家住禾山鎮東風苑301室。

那雙混濁裏的眼睛裏仿佛吸進了全世界的汙穢和陰暗,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漩渦,要把人的靈魂都狠狠抽下去。

“咚”!

林霧倏忽推開椅子,往後跌坐在地上。

“小霧!”

陳疏婷和謝之安急忙過來扶她,她手臂上頓時起了一大串雞皮疙瘩,體溫極低。

林霧慌忙搖頭,“不,不行……我要去找人,我必須要去找人!”

謝之安把她拉起來,“你要去找誰?”

“去找王老師,王老師,他一定知道,他一定什麽都知道!”

“你在說什麽?小霧,班主任能知道什麽?這和他有什麽關系?”謝之安緊抓住她的胳膊,緊盯著她,眉頭都擰成了一團:“你清醒點,別在這時候倒下!”

林霧脊背一軟,攙著謝之安的手,幾乎是跪倒下來。

她低垂著頭,眼淚接連往下滾落。

她想起父母的爭吵,想起沈願的眼淚,想起往日種種。

那些她不敢去承認,也不敢去細想的事實。

她試圖去篡改記憶,卻無法騙過自己。

那個她恨了很久、折磨了很久的人,他看起來很兇,其實,只是個不要命的傻瓜。

一個內心如月光般溫柔的傻瓜。

“沈老師,他……是為了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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