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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入v章) “我不是你的嫣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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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入v章) “我不是你的嫣嫣……

電話另一頭, 是一個好久沒有聽到過的聲音,溫柔恬淡,還帶著幾分嬌俏:

“小霧, 我回國了,聽三姨說你也回來了。我們已經好久不見了吧?下周五有時間麽, 我的答謝宴, 咱們好好聚聚吧。”

宋嫣還是和從前一樣, 習慣一句話把事情都說完, 做事總是妥帖細膩, 讓人挑不出毛病。

林霧腦子裏迸出一聲始料未及的轟鳴, 渾身都繃緊了,捏住筷子,沈聲道:

“周五見。”

終於還是等到這天了。

得到消息後林霧立刻沒心思再跟沈時舟周旋了,她不在乎沈時舟和沈願之間的彎彎繞繞, 就算他們是幾世仇人都跟她沒關系了。

她現在要做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後兩件事。

晚上,林霧給蘇杳杳打了通電話確認, 九點左右吃過飯就硬拉著沈願出去散步了。

沈願今天因為沈時舟的到來倍感疲倦,但林霧執意說今晚有八萬年一遇的彗星奇觀,一定要去外面才能看到, 他也只好強打起精神陪她。

市區內雖然不像禾山鎮那樣荒僻,但這不是個夜生活城市,九點過路上已經沒多少行人了,只有匆匆來往的車輛和高架橋上橙黃的小燈光。

林霧慢慢悠悠推著沈願在人行道上散步, 有意無意往城北人煙稀少的地方走。

路過一個廢棄的游樂場,她望著那黯淡雕零的兒童城堡,突然問:“小願,你看過白雪公主嗎?”

沈願搖頭, “沒有,好看麽?”

“很好看。除了白雪公主外,還有好多好多公主呢,貝兒、辛迪瑞拉、睡美人……都很不錯,我就是看這些長大的。”

沈願笑著點頭,“那我回去也要看!”

林霧勾勾唇角,“嗯。你知道嗎,我從小的夢想就是嫁給王子呢。王子他一定非常帥氣,身騎白馬威風凜凜,一路披荊斬棘穿越重重險阻來救我,堅定的說要娶我,我們會過上很幸福很幸福的生活。”

沈願好奇的回頭,“嫣嫣,那我是王子麽?”

林霧笑了一下,毫不留情:“你不是。”

沈願楞住,手指蜷縮抓住褲腿,有點慌張,“那,那王子應該是什麽樣啊?”

“王子就是很完美的樣子。”

“那是什麽樣?我會認真學的,你教教我好不好?”

林霧低低笑,“好啊,王子啊,就是……”

沈願望著她月光下的臉,她笑得恬靜如水,姣好的面容在夜色中像一朵盛放的百合。

但百合脆弱易折,於是她就那樣,猝不及防的,驟然從他眼前跌落。

“嫣嫣——!”沈願驚恐大喊,不顧一切伸手抓她,她的手指卻順勢從他掌心抽出,像魚兒一樣溜走。

沈願眼睜睜看著背後出現的幾個人把林霧從他面前帶走,像是有預謀般的把她往巷子裏拖,寂靜無人的街道,他只能聽見林霧撕心裂肺的尖叫:“小願,快走!”

這是第一次沈願沒有聽她的話。

短短的一瞬間他全身血脈熱烈往上翻湧,身上所有疼痛都消失了,他反手脫掉胸前的三角巾,迅速推動輪椅跟過去。

“嫣嫣!不要!”

他大喊著,拼了命朝她的方向而去,腦子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驟然激活了,記憶裏閃過一個模糊的剎那,在某個被遺忘的時間裏,自己似乎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在月光下拔腿狂奔。

為了一生所愛。

“嫣嫣!”沈願驚慌失措,眼看她在巷口用力扒住了墻壁,幾根白皙的手指在路燈下泛出瘆人的光。

他立刻要沖上去,輪椅卻突然卡在地面破爛的瓷磚裏,他咬著牙,脖頸青筋猛然暴出,沒有一點思考,他直接起身撲了過去。

他雙腿裏面的骨頭曾經被打成了碎渣子,縱然接好了也劇痛無比,關節早已僵硬,但他感受不到痛,只剩下生物的本能,目光裏敏銳捕捉到她裙擺一角,便毫不猶豫直接撲上去,撞開人群狠狠抱住了她。

林霧被他緊緊圈在懷裏,一起滾砸到地面上,混亂中,沈願死死護住她的腦袋,她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的石膏硌著她的後腦勺。

這是一條斜坡巷子,沈願帶著她往下翻滾,好在那幫人迅速追了上來,一把抓住沈願的衣服,阻止他們摔個粉身碎骨。

“草!這個瘸子怎麽這麽大力氣!

“快弄啊!別來人了!”

“慌什麽,把他們分開!”

那些人罵罵咧咧上手掰他們,沈願撐著最後一口氣,把口袋裏的手機摸出來。他的手指在地上磨得鮮血淋漓,他死死把林霧護在身下,攥著手機喘氣,“東西都給你們……放過她……”

林霧捧著他的臉痛哭,“不要,小願啊!”

沈願猛咳出血沫,那股子腎上腺素過去後,他渾身都開始劇痛,一絲力氣也沒有,只能伏在林霧身上,感受著她熾烈的心跳。

那群人也開始慌了,“草,這瘸子還行不行!”

“別弄死了!搞出人命就麻煩了!”

“我去他媽的!我也不想啊!”

幾個人吵鬧聲震得人腦仁疼,一頓拳腳下,兩個人快速把他們身上財物翻找一通,一個人把他們踹到角落裏,借著夜色迅速逃離了現場。

……

突遭搶劫這種事先前不是沒有發生過,林霧和沈願去的路段治安極差,前幾年有不少人都在這地方出過事。

兩個人流星沒看成,雙雙進了醫院。

好在林霧只是一點輕微擦傷,手指和手肘因為在地上磨過破了皮,除此以外還有腦袋撞在地上有點痛以外沒有大礙。

萬幸沈願的情況也還好,主要是他擅自起身傷了腿關節和手臂骨骼,另外他心臟病發作了,但因為搶救及時也沒出什麽大問題。

那幫搶劫的甚至熱心幫他們打了急救電話。

蘇杳杳趕過來時沈願已經被推出來了,只等麻醉過去就能清醒,而林霧獨自坐在椅子上,往自己擦破皮的地方貼創口貼。

蘇杳杳一見到她就破口大罵:“你一天到晚到底想些什麽餿主意!這麽危險的事也敢幹,萬一鬧出人命怎麽辦!”

林霧仰頭沖她笑,“這不是有你在嘛,他們那幫人挺會演的,下手也有分寸。”

蘇杳杳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扔下包,抱臂坐在她旁邊,“我真不懂你,你想要他對你徹底情根深種,幹嘛讓他救你?你直接找人把他綁了安排個美救英雄不就成了嗎?還費這勁給自己弄出點傷。”

“不。”林霧貼好創可貼,兩手托腮,笑得眼瞇瞇,“你不懂男人。”

“……我不懂男人?”

“男人對於輕易得到的是不會珍惜的,一定要是拼了命換來的,才會一輩子視若珍寶。他們總喜歡自己處於高位,如果是我救了他,他只會不願意我看到他的狼狽,但只要反過來,就能滿足他們那點拯救欲,這時候,我只要最後再添一些料,就十分完美了。”

蘇杳杳無語。

林霧又補充,“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蘇杳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竟然覺得沈願是一般男人?”

“不是麽?”林霧看見面前醫護人員打開了病房門,自己也款款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回頭沖著蘇杳杳笑,“無論是不是一般男人,總之,這次收效一定很好。”

林霧深深吸了一口氣,緩慢走進病房。

床上,沈願戴著氧氣面罩,剛恢覆意識。

他雖然沒受太大傷,不過受了刺激還是面色慘白,虛睜著眼睛,渾身乏力。看到林霧進來,他的視線牢牢粘在她身上。

他還不能說話,只能靜靜看著她,眼睛裏似有訴不盡的千言萬語。

林霧慢慢紅了眼眶,俯身輕輕撫摸他。手指從他額邊滑過,那裏貼了潔白的紗布,顯得他格外脆弱。

“小願。”林霧握住他的手,低頭用臉頰貼住他的臉頰,“幸好你沒事。”

沈願那雙眼睛微弱的眨。

林霧笑起來,眼中淌出溫熱的淚水,落在了沈願臉上。

她轉頭親吻他的眼睛,低低哽咽道:“你就是我的王子啊。小願,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王子。”

氧氣面罩下,沈願嘴唇微微發顫。

眼裏泛起星星點點的光。

-

在醫院住了兩天後,林霧帶沈願回家了。

經此一事,兩個人的感情直奔頂點。林霧對沈願無條件的寵愛,不分緣由的慣著他,每天恨不得親他八百次。

回家後沈願身體也有些虛弱,於是林霧徹底不讓他下床了,不讓他亂動,吃飯、洗漱、看畫冊都由她親自幫他,她自己正事不幹,書也不看了,每天專心守著他。

他仿佛成為了她的一切。

他睡覺時,她就像只小貓蜷在他懷裏,他只要稍稍動一下,她就會立刻醒來檢查他的情況。

沈願心疼她勞累,總是說:“沒事的,嫣嫣,我沒有那麽脆弱。”

每每這時林霧就會板著臉佯裝生氣的說:“不行,你現在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哪怕再出一點點問題,我都會難過的死掉!”

沈願沒辦法,只能笑著抱住她。

他從沒體驗過這樣美好到不真實的生活,一時間,他覺得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周四那天早晨,沈願剛醒來,林霧就趴在他耳邊對他說,今天有驚喜給他。

沈願問:“是什麽?”

林霧笑著輕擰他鼻子:“都說了是驚喜啦。”

她小心扶沈願起來,給他穿衣洗漱,在鏡子前興致大發,用發膠給他抓了個帥氣的發型。

沈願看見自己細碎的劉海被她巧妙的撥開,整張消瘦的臉龐都露了出來。

雖然他知道自己是醜八怪,但還是忍不住問:“嫣嫣,我好看麽?”

林霧說:“很好看呀,小願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沈願知道她在哄他,但還是高興的抱住她的腰,鼻腔裏彌漫著她的香氣,他像個貪戀甜食的孩子。

他想起那天險些失去她的恐懼,心裏還有些後怕,“嫣嫣,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們永遠都不要分開。”

林霧又笑:“好,永遠不分開。”

中午,林霧給他做了他最喜歡的南瓜丸子羹,飯後帶他去了南街。

南街有一家很不錯的照相館,附近居民們都很愛來拍照,下午一兩點便已經排起了隊。

林霧帶著沈願在外面等了一會兒,老板看沈願這樣子,破例讓他們先進去了。

沈願精神不佳略有些疲憊,進去過後看見林霧讓老板換了個純紅色背景。

他們兩人都穿了白色衣服,搭配紅背景,老板一看就知道這是要拍什麽照了。

拍照過程很順利,老板讓他們變換姿勢拍了好幾張,林霧看見打印出來的照片上他們都非常好看,尤其是沈願,雖然已經瘦到弱不禁風,但五官還是那麽出類拔萃。

紅底的照片,顯得他氣色很好。

老板說:“新婚快樂啊。”

林霧淡淡一笑,“謝謝。”

路上,沈願很激動,他抱著林霧反覆確認:“嫣嫣,結婚是不是你上次說的那個結婚?就是要一輩子在一起還要生寶寶的那個結婚?”

林霧不厭其煩的答:“是啊,就是那樣。”

回家後林霧把早早準備的“結婚證”拿出來,這是她在路邊小賣部隨手買的,鋼印沒有,印刷模糊,連假證都算不上。但是拿來騙傻子綽綽有餘。

沈願都快高興瘋了,舉著兩個紅本子不肯放開,仿佛一身毛病都沒有了,腦子裏肆意幻想著和她的美好未來。

林霧就在旁邊靜靜看著他笑。

沈願開心到不想睡覺,自己找來木頭板子劃線裁剪。他右手不便,就用左手一點一點仔細的裁,他腦子裏也記不起來多少關於物理的東西了,動手能力約莫等於小學生,做了一下午,只做出來一個歪歪扭扭的相框。

他把兩個拙劣的結婚證仔細裝進去,抱著林霧說:“我要好好治病,要和嫣嫣一起過很多很多日子。”

林霧說:“好啊。”

微風刮入客廳,她轉頭看向了窗外。

初夏時節,陽光正盛。

陽臺上養著幾株漂亮的繡球花,林霧每天用淘米水澆灌,開出了一朵朵燦爛的藍紫色花。

在一切即將迎來結束之時,她突然想起了他們三個人的故事正式開始的那天。

那好像是個起始,卻又仿佛是個結束。

那天,也是這樣一個艷陽天。

林霧自小喜歡繡球花,從市裏搬去禾山鎮前,奶奶給她準備了許多繡球花苗,囑咐她去了過後好好種,另外也別忘了分一些給表姐。

表姐宋嫣成績一向不錯,可惜中考沒發揮好,不得已去了禾山中學就讀,她住的地方也是爺爺奶奶那輩以前的老房子,長輩們關系好,房子也離得近。

林霧剛到禾山時,蘇杳杳和謝之安周末常常忙著辦理學籍的事,她閑的無聊,偶爾會去找宋嫣玩。

宋嫣脾氣好成績好人也長得美,兩人打小就玩得來,閑話一起說,漂亮衣服換著穿。

有一天,林霧種的繡球花終於開了。

她從花盆裏分出幾支最漂亮的,抱著花一路飛奔去宋嫣家。

她那天很高興,太陽曬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她站在宋嫣樓底下喊:“嫣嫣,快下來,給你看個東西!”

宋嫣正在學習,擱了筆走下來。

風從樓道裏穿過,吹得枝上樹葉沙沙作響。

林霧記得,宋嫣那天穿了身淡粉的裙子,墨一樣的黑發披散著,她從臺階上走出來,目光卻直直落向了林霧身後。

林霧問:“在看什麽呢?”

她懷裏抱著花,隨著宋嫣的目光一起回頭。

她的眼中先是闖入一抹雪白,再擡頭時,一張清冷絕艷的俊臉忽然闖入視線。

不是別人,正是——沈願。

林霧嚇得大叫一聲,花容失色,往後彈了一步直接跳到宋嫣身後,小心臟撲通撲通狂跳,緊張的咽口水說:“沈,沈老師……”

自從上次她刻意晚回家,在教室裏沈願教了她動能勢能後,她再也沒有單獨和沈願見過面,也沒有單獨跟沈願說過話。

他在班裏還是那兇巴巴、高不可攀的樣子。

不過今天沈願看起來還算平易近人,他垂眸,隨口淡淡一問:“你在這裏幹什麽。”

林霧對他總是沒來由的緊張,支支吾吾道:“我,我來給我表姐送花。”

宋嫣那慣來沈著冷靜的臉也有些紅,看著眼前挺拔帥氣的男人,埋頭說:“沈老師好,我叫宋嫣,一班的。”

沈願聽著這名字,面色微動,輕輕重覆了一遍,“宋、嫣。”

宋嫣臉更紅了。

林霧也躲得更靠後了。

好在沈願只是路過這條街買點東西,他手裏提了只紙袋,望著林霧懷裏的花,走之前輕飄飄說了句:

“花兒不錯。”

他和以往一樣,連風都要偏愛他,芝蘭玉樹的背影,襯衫在風中翻飛,已經走出去好遠了,她們才回過神。

就像一場春風拂過的夢。

那天,林霧蹲在宋嫣的陽臺上種花,宋嫣就蹲在旁邊支著腦袋問:“那就是沈老師麽?你們班那位赫赫有名的沈老師。”

林霧點頭,“是呀。”

“他可真好看。”

林霧也點頭,“是啊,真好看呀真好看呀……”

宋嫣笑起來,林霧也笑。

-

周五的早晨,嚴覃的電話早早來了。

林霧還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就聽她說:“小霧,今天晚上有宴,你記得穿得像樣點,別遲到了。”

“媽……”林霧手指搭在頭上,打著哈欠說:“我就不去見賓客了,晚點我和宋嫣單獨敘敘舊。”

“怎麽了?”

“你知道的,我這個季節容易過敏,臉上起了很多紅疹子,粉底都蓋不住。”

嚴覃立刻擔心起來:“怎麽又過敏?吃藥了嗎,要不去醫院看看?你發個位置,我過來接你。”

林霧頭大,趕忙給兩三句搪塞過去。

她身邊的沈願也被吵醒了。

沈願一句重點也沒聽到,只聽林霧說過敏了,昏昏沈沈中,伸手摸她的臉蛋,“哪裏難受?”

林霧笑笑捉住他的手,翻身趴在他半邊身子上。

她腦海裏還是他過去的樣子,但眼前的他已經瘦成了如今這樣,骨骼分明的胳膊硌得慌。

今晚過後,他們就再也沒有關系了。

恩恩怨怨一筆算清。

周五白天一整天林霧什麽也沒幹,專心陪著沈願躺在床上看繪本。最近的波折和甜蜜已經讓他對她的依賴到達巔峰,隨時都要和她親密,就連她中途去衛生間都要跟到門口。

徹底成了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晚上出發前,沈願不知道是什麽事,但一定要把他們那“結婚證”帶著,他說裏面有他們倆的照片,是全天下最重要的寶貝。

林霧沒管他。

出租車在深不見底的黑夜中急馳,街邊的霓虹燈被拉出一條條纖長的影子,車裏很安靜,司機專心開車,沈願在睡覺。

只有林霧望著窗外,手心捏出了粘膩的冷汗。

不知道為什麽,她竟然詭異的萌生出就這樣過下去、不要報覆沈願的念頭。

她努力回想他當年的冷血無情、面目可憎,可是無論怎樣,腦子裏總不受控制的浮現出許多早被遺忘的場面。

她記得,沈願從不去教師食堂,他永遠一個人孤孤單單混在學生堆裏,像只離群索居的白鷺。

她還記得,夏天沈願和班裏男生們把教室後面破爛的風扇掛上冰塊,大家笑,他也笑,將襯衫衣袖高高挽起。

她還記得,高二那年冬季的初雪下在物理課上,沈願給他們放了假,跟他們一起出去打雪仗,別的班見了,也通通跑出來……

他們也曾有過無比幸福的時光。

那段時光是她夢中想要回去,醒來卻又要逃離的時光。

她腦子裏繃著一根弦,突突的跳,好像總在提醒她,不要這樣對他。

但卻不肯告訴她,為什麽不能這樣對他。

“到了。”

司機的聲音傳來。

林霧像被敲了一棍,猛地回過神,轉頭一看,已經抵達酒店了。

沈願也揉揉眼睛,看著玻璃窗外富麗堂皇的建築,呆呆的感嘆:“哇……”

林霧忽然緊緊閉上眼,狠狠咬牙。

她無比清楚的明白,該來的一定會來,她絕不能自亂陣腳,被無關的事情左右。

無論如何,沈願欠她的,今晚必須做個了結!

林霧迅速下車把沈願攙出來,輪椅還在後備箱,他站不穩,腿一軟立刻往下倒,她也沒接他,任由他跪倒在地上。

沈願有些驚訝,伸手想拉住她,她已經快步走過去取輪椅了。

她仿佛突然間對他失去了所有耐心,直接拽著他的胳膊給他弄到輪椅上,他擡頭喚她,卻只收到她冷冰冰的漠視。

“嫣嫣,你怎麽了……”沈願害怕。

林霧腳下穿了雙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她的禮裙是優雅的香檳色,在華麗的燈光下越發顯得她窈窕漂亮。

林霧默不作聲帶沈願上樓。

電梯門開,遠遠的,隔著幾層若隱若現的屏風,林霧看見賓客滿座,一道倩麗的影子與人舉杯,觥籌交錯。

這一刻,林霧的心徹底沸騰起來了。因為過於激動,她耳邊甚至爆發出一陣無法抑制的轟鳴。

她迅速把沈願推去旁邊的休息室,顫抖著拿出手機。

沈願很擔心她,拉著她的衣袖,緊張的仰頭看她,“嫣嫣,你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嫣嫣,跟我說說吧……”

林霧猛地揮手甩開他,直接撥通了宋嫣的電話,開門見山:“你出來,我在外面休息室,把你老公也帶上。”

掛斷電話,林霧攥緊了手機。

咚。

咚。

咚。

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伴隨一聲撥開珠簾的脆響,兩道高挑的人影出現。

“小霧,我好想你!”

宋嫣走過來用力擁抱了林霧。

林霧當年離開學校後很快就出國了,宋嫣自己畢業後也申請到很不錯的學校,那時候林霧沈浸在痛苦中,從不聯系她,她打過去的電話也通通不接,宋嫣至今不知道她當年為什麽突然被開除。

但無論怎樣,她們永遠是感情要好的姐妹。

林霧閉上眼,忍住了眼淚。

宋嫣的丈夫是個高大帥氣的白人老外,西裝筆挺很有禮貌,回來前還特意學了中文。

他笑呵呵的用中文跟他們打招呼:“歡迎你們,歡迎你們來參加我們的宴會。”

林霧努力笑了笑。

宋嫣抱了很久才抱夠,依依不舍把她放開,摸了摸她的臉,還沒來得及開口,餘光先瞥到了旁邊的人。

她轉動視線,下一秒,看到了沈願。

在那種不知名的覆雜情緒中,林霧體會到了期待、邪惡、快感……它們濃烈而洶湧,交織在她超負荷的心臟中,伴隨著每一段呼吸而熾烈。

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林霧的眼神熾烈到近乎瘋狂。

她看見宋嫣的震驚毫不掩飾,顧不及形象,幾乎是立刻大叫:“沈老師!”

這一聲叫喊把沈願嚇得往後退了一存,他手指發抖,慌忙中只能擡頭看林霧。

正巧,林霧也灼熱緊盯著他。

她試圖從他眼裏找到再見白月光的震撼,但是很可惜,似乎一點也沒有。她只能看到沈願眼裏的慌張。

宋嫣著實驚詫,看見他坐在輪椅上,骨瘦嶙峋還渾身是傷,她不敢碰他,只能緊捂著唇,“沈,沈老師……我沒想到畢業後還能見到您!您這是怎麽了……”

時隔多年,宋嫣身上那股子書呆子勁兒少了很多,她瞪大眼睛看沈願,見他神情慌張,又趕忙轉頭看林霧。

林霧深吸一口氣,把手搭在沈願肩上,努力笑起來,“沈老師聽說了你的答謝宴,今天是特意來參加的。嫣、嫣。”

她把名字咬得很重,沈願恐慌到了極點,緊抓著她的手,“怎麽回事,嫣嫣?你為什麽要叫別人嫣嫣,這是怎麽回事?發生什麽?你告訴我,好不好?”

宋嫣也不可置信,“沈老師,你……”

林霧冷冷一笑,繼續道:“沈老師前幾年出過一場事故,記憶出了問題,他把我記成嫣嫣了。”

林霧的笑意越來越濃,手指甲幾乎要摳進沈願肩胛骨下,她俯身偏過腦袋,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沈老師,你看啊,你看清楚,這位才是嫣嫣……”

宋嫣瞪圓了眼睛,往後跌了一步。

她的丈夫趕忙抱住她的腰,安撫道:“relax, dear.”

林霧擡頭,沖宋嫣溫和笑起:“嫣嫣,新婚快樂啊。禮物我已經拜托我媽帶來了,她大概會在宴後給你。見到你這麽幸福,我真的很開心,今天就先不打擾了。”

宋嫣還沈浸在震懾中,慌忙擡頭看她,“這就要走麽?再玩會兒吧,我們好久不見,和沈老師也好久不見了……”

林霧拍拍沈願的肩膀,“之後再找時間聊吧,如你們所見,沈老師身體不好,不便久留。”

“那你之後有時間一定要告訴我!”

林霧點頭,“一定。”

豪華的酒店走廊裏,用翠綠的玉石雕出了一整幅的山河社稷圖,腳下瓷磚反著質感的光澤,映出兩張截然不同的臉龐。

沈願臉色慘白。

林霧笑逐顏開。

她推著沈願走在空無一人的長廊裏,聲音像溪水淌過河谷:“沈老師啊,其實我一直都在騙你。你念念不忘的嫣嫣不是我,我是你最討厭的林霧。”

“你的嫣嫣在你的庇護下順利畢業了,是那年的市狀元,禾山中學那麽窮,但是為她放了漫天的煙花,風光無限。”

“她現在事業一帆風順,早已經好到你不配與之並肩。而且她已經嫁人了,她的丈夫是名門之後、富家子弟,是個上帝的寵兒,比你好千倍萬倍。”

“沈老師,你這輩子都得不到你的嫣嫣了。”

“不僅如此,你還和你最討厭的人摟摟抱抱,你被她摸過、看過身體,你離不開她,還跟她結婚。”

“你最好面子,你最清高,怎麽樣,現在你被你最恨的人永遠的、永遠的玷汙了,她的手摸過你的臉,她的嘴唇還親吻過你,你已經臟到不能再臟了。”

“沈老師,你現在大概都不想活了吧?”

林霧笑聲越來越顫抖,她好像體會到大仇得報的極致之感,她把當年那個視她為垃圾的人狠狠按在地上摩擦。他想要的東西再也得不到,費盡全力得到的,是一瓶蟄伏已久的毒藥。

沈願突然按住了輪椅。

他渾身的抖動已經無法抑制,通紅的雙目被白紙般的臉色襯得越發突兀,像玻璃珠一樣脆弱。

他望著林霧,突然不知道該叫她什麽。

林霧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惡狠狠的罵:“我叫林霧啊!我是你最討厭的林霧!你的嫣嫣更高更美更漂亮!她已經嫁人了!”

沈願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往下滾,他不知道他做錯了什麽,他只知道他很難受,心臟像被人攥死了,一下也不能跳動。

林霧幾近瘋狂,瞪紅了眼睛,“你連自己愛人的臉都記不住!活該,活該你沒人要!活該你變成這樣!沈願,你活該!這些都是你應得的!都是你欠我的!”

“你當年明明知道那不是我,卻一定要為了保護宋嫣汙蔑我!你毀了我的一切,你毀了我全部的希望!”

沈願被她聲嘶力竭的叫喊震到心臟劇痛,因為窒息,連哭都哭不出來,只能緊抓著扶手,拼命搖頭。

他的嗓子像被人死死掐住,用盡全力也只能斷斷續續擠出:“不是的……不是的……我記得的人是你,是你啊……”

林霧再也控制不住,揚手狠狠給了他一耳光,抓住他的頭發,湊到他面前:“你看清了!你看清我這張臉!我不是宋嫣!”

沈願幾近崩潰,“就是這張臉啊!我記得的,一直都是這張臉……”

寥寥無幾的回憶像炸彈一樣轟然炸開,在他腦中瘋狂亂竄,無論他怎麽去回憶,無論他怎麽去努力,他反覆記起的,都是這張臉。

他記得她坐在綠白色的甜品鋪裏,他記得她朝他沖過來,他記得自己躺在病床上,微微睜開眼,看見給他擦拭汗水的人也是她……

他記得她彎下腰,校服上的姓名牌寫著宋嫣兩個字。

他記得她站在教室門口,回頭沖著他笑。

明明每一張都是她的臉。

可她卻說,那不是她。

沈願的心臟早已到達負荷極限,他拼命抓住她的手腕,絕望的流淚:“對不起,我記錯了你的名字……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對不起,求求你,原諒我好嗎,我……”

像是被劇烈震懾之後的,長長久久的耳鳴,林霧怔怔的,聽不見他的聲音,卻知道他的意思。

他說,他只是記錯了她的名字。

他說,他記得的人,就是她。

可是,怎麽會是她?

人在生命最後的時刻,為什麽會忘記自己曾經深愛過的白月光,反倒記住自己真切憎惡過的人?

這不應該。

也不合理。

林霧發了狠,一把猛推開他。

輪椅翻倒在地上,沈願的身體像斷線的木偶砸在地上,渾身的傷痛爆發,他喉間發出痛苦的慘叫。

林霧渾身發涼,高高在上看他,“是因為你愧疚,是吧?一定是這樣,只能這樣解釋。”

“你也知道你沒有師德,罪不容赦,你也知道你犯了錯,所以你到死都忘不了我,是嗎?”

“既然如此,沈願,你帶著對我的愧疚去死吧。”

沈願的心臟如同瞬間炸裂開,他徹底無法呼吸,也發不出聲音,他劇烈顫抖著、崩潰著。

他想要拉住她,但她已經走遠了。

她再也不會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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