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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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烏雲蔽日，慘淡的光線幽幽照著溫府院內的假山草木。
門檻邊跪著的法師滿面愁容，頭一擡不敢擡，雙手緊緊摳著地面。
“夫人，您糊塗啊，仙師們可是好人啊。您若如實告知他們您的想法，仙師們通情達理，想必一定不會不給夫人面子啊。這……可如何是好啊……”
李管家沙啞著聲音唉聲嘆氣的。
事到如今，縱然大恩大德也無臉面親自再見仙師們致謝了。
僥幸茍延殘喘到最後的兩位壯漢，服用過林茗與給的仙草暫時將毒性壓制，又經尹沂洲輸入靈力療愈，才勉強吊著半條命。
最後還是服下溫秦氏迫不得已給的解藥後才將性命保住。
溫秦氏臉色僵硬著一言不發，無力的視線透過雜物垂眸看著桌案上的東西，那是那幾名仙師差法師帶回來的。
竹節形狀的和田玉旁邊是記著只言片語的客套書信，一字一句挑不出絲毫毛病。
倒顯得她毫無慈悲心，不能容人。
溫秦氏茫然看向屋外，思緒正亂，情緒越發地煩重。
連她自己都不知是愧上心頭還是別有他思。
*
寧樂城客棧內。
“他怎麽樣了？”
林茗與和尹沂洲將來龍去脈搞清楚，一解決完溫府的事，就趕忙回來查看他們的情況。
只是心上始終像蒙著一層薄霧般混亂。
沒想到人心居然比妖怪還險惡。妖怪的惡是純粹的惡，為了生存和提升修為濫殺無辜，草菅人命，還尚有跡可循，可以防備。
而人居然可以對於他們有恩之人痛下毒手，僅僅是為了不想玷汙了自己的聲名。
溫老爺害了諸多人命，但某種程度上也是受害者，受害者的痛楚和無奈不該被大肆宣揚。溫秦氏擔心的事情，他們本就不會做。
何苦為了這些思慮對他們趕盡殺絕呢？
“還好兔子本就是吃雪盞草化的形，又跟著我修煉了一些日子。我們一遇到他就第一時間用靈力幫他疏導了經脈，剩下的這些皮肉傷好好修養一些時日，想必便沒有大礙。”
阮晗俞頓了頓，似是想到了什麽，不自覺抿了抿唇，在腦海中思忖。
“這孩子也是有點貪玩。”
只是，阮晗俞始終想不明白的是，兔子如何會突兀地出現在竹林。
他臨走之前，也只是說外出有事，並未提及隔壁蒲清鎮的任何事宜，他怎會比他們還搶先一步出現在竹林內呢？
難道是妖與妖同類之間天然惺惺相惜的指引？
阮晗俞搖搖頭，將沈重的念頭一掃而空。
算了，他如今和一個受傷的病人計較這麽多做什麽。
昨日彼時，阮晗俞急忙幫兔子療傷，封住毒性擴散的經脈。
焦急等在一旁的汝卉見周遭濃稠汙臜的瘴氣漸漸散去，顯現出四周原本的景象來，心中已有念頭浮現。
又見如水洗過般的碧空下乍現綻開金色霞光，隨後緩緩消散在虛空——
是茗與他們常用的煙火訣。他們捉妖應當很順利。
兩人便馬不停蹄地將兔子送回客棧好好修養。
“先等他恢覆吧。一切還得等他醒了再說。”
阮晗俞擡眸看向榻上五官濃艷的少年。
他還不知什麽時候能醒過來呢。
臭小子，真是長大了。
面容看上去竟完全脫去了稚氣，雖面色毫無血色，唇瓣蒼白，卻仍帶著些許淩人的氣勢，儼然不像一個毛頭小子了。
當晚深夜，眾人早就離開後，只剩阮晗俞守在桌案邊，以手肘著案幾，就這麽安靜等著，不知何時闔上了眼皮。
恢覆意識的少年睜開眼，身上各處的痛感源源不斷襲來，他咬了咬牙沒有作聲，在心裏默默盤算。
原來幾百年前他就見過她。
至於那時一時失手傷了她的事，也不能怪他。
是他那時急需強大起來迷了心竅，只要她沒有恢覆記憶，誰都不知道，一切都還好說。
但是他怎麽也來了？
就是他把自己打敗，才導致自己被封印起來的，讓他失去心智神識這麽久。他這仙君當的好好的，來人間當修士做什麽？
腦海中浮現出美到想獨自占為己有，生怕被他人覬覦的少女。
難道他也是為了她？
一抹讓他心底滲出寒意的想法猛地湧上心頭。
要得到她，就必須先與所有散落的魔魂融合，到時修為自然提升。
但何必費勁呢，等他們集齊了，自己想辦法全都搶過來豈不更好。
只要牢牢掌控住她，自己便能永生永世地不死不滅。
“你終於醒了？”
支撐下頜的胳膊滑空，阮晗俞一下子清醒過來，下意識瞥向塌的方向，卻見榻上之人睜開眼睛，若有所思的樣子。
“可把我們都給嚇壞了。醒過來了就好。”
其餘人聽聞他醒來的消息，紛紛匯聚過來。
“你快趕緊好起來，現在外面可熱鬧了，聽他們說，大家都在為明日的煙火節做準備呢，想想就很有趣。尹師兄也答應了，我們在這裏多玩幾日，再去下一處目的地。”
“嗯。不差這幾日。大家都辛苦了，理應好好放松一段時日。等晟詹好些了我們再走。”
既然兔子已經化為人身，“小貓”這個名字實在與他的形象不甚匹配，其他人也實在叫不出口。
於是在林茗與的倡議下，大家很自然地接受了少年自己提出的名字。
晟詹……這個名字，倒是與曾經的魔君晟奕有幾分相像。
或許是巧合吧。
屋內歡欣雀躍的氛圍下，尹沂洲無聲無息地朝榻上的少年投去試探的目光，正好迎上一道冰冷但淩厲難藏的視線。
明明一個是溫潤的關切眼神，一個是笑意微漾的禮貌回應，但彼此交織中，竟擴充著微妙的針鋒相對之感。
少年的眉目上揚，天生自帶冷若霜雪、卻又叫人難以輕視的寒意，這種特征在他虛弱、病氣纏身之時，非但不減，反而更加增添幾分寒冬中的冷傲隱忍風骨。
尹沂洲有時自己都難以說服自己，這少年身上如此多的變化和奇跡，當真只是機緣巧合下的雪盞草的效用，還是他天生神姿深受上天眷顧。
若真是天賦異稟，為什麽在他是兔子之身時，靈智都未開。
尹沂洲析出神識去探，少年識海中只有微弱尚不成氣候的炁團，功境與這些時日跟著阮晗俞能練到的層次基本相當，沒有絲毫隱藏的怪異跡象。
除非他是扮豬吃老虎、能輕易偽裝騙過他人的大能修為。
否則事情真相簡單清明的像一汪清水。
顯然是後者，偏偏沒有絲毫破綻。
但尹沂洲心裏清楚，若一旦不是，他背後隱藏的則是彌天的秘密。
*
“原來你是怕我們有危險，提前去有妖氣的地方等我們啊。你還真是運氣不好，一下就碰見了妖。受傷了吧？下次可要等自己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時，再出手啊，我們的小英雄。”
街道上商販吆喝叫賣聲，行人嬉笑打鬧聲，煙火的怦然綻放聲，在耳邊炸開，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明明是夜晚，卻絲毫不遜色於白日的鮮活生氣，反而是另一番別有趣味的景象。
伴隨著道道騰空聲，朵朵煙火在眼前璀璨盛開，吸引了大批視線。
林茗與定睛一看，這煙火和她幼時在老家庭院裏看到的相似。
也不知道爸爸媽媽如今這麽久沒有自己的消息，該著急成什麽樣子了。
天殺的系統！想起來就生氣。
少女瑰麗的面容在煙火之下半明半暗，纖長的羽睫篩下流溢浮動的光影，長袖被夜風吹得鼓起。
如月如霜的長發在身旁青年的面龐上輕輕拂過，引起後者面部一陣輕柔酥麻，又在其心跳加速中飄然遠離。
尹沂洲盯久了的視線晃了晃。
師妹……在想什麽呢？
又一道煙火在夜空點亮，尹沂洲順著少女的視線望過去。
煙火絢麗，青年視線稍挪，卻不經意間看見緊緊鎖著少女的另一道視線。
那視線的粘稠感，他再熟悉不過。
這小少年怎會如此盯著師妹？
而身旁身懷稚子之心的少女卻渾然不知。
“晗俞，你陪我去買個糖葫蘆唄。”
“叫師兄就去。”
“我不叫，哎呀，走嘛走嘛。”
“那好吧。尹師兄，林師妹，晟詹就交給你們照顧了，我們去去就來。”
抓著四輪輿靠背的手松開，阮晗俞又笑著對端坐的少年道：“等我們回來你好好嘗嘗糖葫蘆，你還沒吃過呢吧？人身就是有這些好處，嘴上痛快。”
林茗與與尹沂洲答應著，各執著一邊四輪輿的扶手，生怕他被人群擠散了。
沒多久，周遭突然一陣騷亂，人群中互相推搡著擠來擠去，竟轉瞬間擠到了少女跟前。
跌撞著靠近的那人在慣性之下雙手朝著少女，馬上就要將重心不穩的少女推倒。
林茗與被動地隨著人潮移動，躲閃不及，正尋找恰當的時機躲避之時，身體忽然微傾——
尹沂洲眼疾手快，向左一步，一手溫柔地攬著少女腰肢，一手緊緊抓著四輪輿的靠背，幾人連帶著都穩定下來。
在少女視野看不到的角度，黑衣少年伸出手似乎想奔著解救少女而去，卻礙於位置和時機限制，被尹沂洲搶先一步，抓了個空。
在空中無措的手骨節分明，格外蒼白，被站定的尹沂洲看得分明。
少女在尹沂洲懷中怔了證，夜晚中的雙眸仍剔透明亮，直直望著幫她的人。
沅映。
她一直很清楚，他的模樣生得好看。
昏暗的光亮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恰到好處的陰影，眼神中的光深邃而炙熱。
四目相對時，周遭的時間好似靜止了幾瞬。
一切發生得太快，驚魂未定的少女來不及多想，憑著視覺的本能，停頓著緩了片刻，才生生恢覆了正常速度的心跳。
心底不由得升騰起某種異樣的、無法分辨的情緒。
腦中忽然抽痛了一下。
或許是自從來到這裏，沅映救過、幫過她太多次，即便她再遲鈍也難掩感激。
早已從空中收回手的少年，垂下的手指緩緩攥成拳頭，指尖掐進掌心，兩眼無神陰惻惻地瞧著這一幕，牙齒微微打顫，“啊。我的傷。”
聞言兩人動作紛紛恢覆尋常，少女直起身，下意識地轉移話題道：“還好嘛，是不是方才撞到你了。”
尹沂洲眨眨眼，面龐一如往常的鎮靜溫潤如謫仙，掩藏起劇烈的心跳，偏頭看向別處，一眼瞧見滿載而歸的兩人。
汝卉滿臉笑容，止不住的開心。
“大家都有份。慢慢吃。”
兩人分發完糖葫蘆，便各自吃得津津有味。
倏忽間，阮晗俞看著眉目間爬滿愁思的少年。
“怎麽了？你怎麽不吃。”
話音未落，阮晗俞循著少年的視線看過去，少年兩手握著搖搖欲墜的糖葫蘆，後者似乎正面臨著即將要掉下去的危險。
少年的外表與此刻的行為顯現出極具反差感的虛弱。
“小心糖葫蘆，快倒了。我忘了你傷還沒好了，來，我拿著。”
林茗與還沈浸在剛剛的鬧劇中，大腦一片空白，好像驚嚇之後的餘波，正好方才開始有些餓了，便機械地吃著，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剩最後一顆就吃完了。
“茗與姐姐可不可以餵我吃。”
“啊，我嘛，我……”
面色紅潤的少女環視了一圈，果然就她吃得最快，尹沂洲和晟詹甚至還沒開始吃。
這差事似乎就她來做最為合適。
“師妹。我不餓。這份你想吃嘛？”
林茗與看著朝自己遞過來的紋絲未動的糖葫蘆，有一種恍然的錯覺。
尹沂洲他。
不會是特意為自己留的吧。
四輪輿上的少年，驀然聽著頭頂傳來的聲音。
“我不吃，手正好空著，需要的話我可替師妹代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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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管家沙啞著聲音唉聲嘆氣的。
事到如今，縱然大恩大德也無臉面親自再見仙師們致謝了。
僥幸茍延殘喘到最後的兩位壯漢，服用過林茗與給的仙草暫時將毒性壓制，又經尹沂洲輸入靈力療愈，才勉強吊著半條命。
最後還是服下溫秦氏迫不得已給的解藥後才將性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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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節形狀的和田玉旁邊是記著只言片語的客套書信，一字一句挑不出絲毫毛病。
倒顯得她毫無慈悲心，不能容人。
溫秦氏茫然看向屋外，思緒正亂，情緒越發地煩重。
連她自己都不知是愧上心頭還是別有他思。
*
寧樂城客棧內。
“他怎麽樣了？”
林茗與和尹沂洲將來龍去脈搞清楚，一解決完溫府的事，就趕忙回來查看他們的情況。
只是心上始終像蒙著一層薄霧般混亂。
沒想到人心居然比妖怪還險惡。妖怪的惡是純粹的惡，為了生存和提升修為濫殺無辜，草菅人命，還尚有跡可循，可以防備。
而人居然可以對於他們有恩之人痛下毒手，僅僅是為了不想玷汙了自己的聲名。
溫老爺害了諸多人命，但某種程度上也是受害者，受害者的痛楚和無奈不該被大肆宣揚。溫秦氏擔心的事情，他們本就不會做。
何苦為了這些思慮對他們趕盡殺絕呢？
“還好兔子本就是吃雪盞草化的形，又跟著我修煉了一些日子。我們一遇到他就第一時間用靈力幫他疏導了經脈，剩下的這些皮肉傷好好修養一些時日，想必便沒有大礙。”
阮晗俞頓了頓，似是想到了什麽，不自覺抿了抿唇，在腦海中思忖。
“這孩子也是有點貪玩。”
只是，阮晗俞始終想不明白的是，兔子如何會突兀地出現在竹林。
他臨走之前，也只是說外出有事，並未提及隔壁蒲清鎮的任何事宜，他怎會比他們還搶先一步出現在竹林內呢？
難道是妖與妖同類之間天然惺惺相惜的指引？
阮晗俞搖搖頭，將沈重的念頭一掃而空。
算了，他如今和一個受傷的病人計較這麽多做什麽。
昨日彼時，阮晗俞急忙幫兔子療傷，封住毒性擴散的經脈。
焦急等在一旁的汝卉見周遭濃稠汙臜的瘴氣漸漸散去，顯現出四周原本的景象來，心中已有念頭浮現。
又見如水洗過般的碧空下乍現綻開金色霞光，隨後緩緩消散在虛空——
是茗與他們常用的煙火訣。他們捉妖應當很順利。
兩人便馬不停蹄地將兔子送回客棧好好修養。
“先等他恢覆吧。一切還得等他醒了再說。”
阮晗俞擡眸看向榻上五官濃艷的少年。
他還不知什麽時候能醒過來呢。
臭小子，真是長大了。
面容看上去竟完全脫去了稚氣，雖面色毫無血色，唇瓣蒼白，卻仍帶著些許淩人的氣勢，儼然不像一個毛頭小子了。
當晚深夜，眾人早就離開後，只剩阮晗俞守在桌案邊，以手肘著案幾，就這麽安靜等著，不知何時闔上了眼皮。
恢覆意識的少年睜開眼，身上各處的痛感源源不斷襲來，他咬了咬牙沒有作聲，在心裏默默盤算。
原來幾百年前他就見過她。
至於那時一時失手傷了她的事，也不能怪他。
是他那時急需強大起來迷了心竅，只要她沒有恢覆記憶，誰都不知道，一切都還好說。
但是他怎麽也來了？
就是他把自己打敗，才導致自己被封印起來的，讓他失去心智神識這麽久。他這仙君當的好好的，來人間當修士做什麽？
腦海中浮現出美到想獨自占為己有，生怕被他人覬覦的少女。
難道他也是為了她？
一抹讓他心底滲出寒意的想法猛地湧上心頭。
要得到她，就必須先與所有散落的魔魂融合，到時修為自然提升。
但何必費勁呢，等他們集齊了，自己想辦法全都搶過來豈不更好。
只要牢牢掌控住她，自己便能永生永世地不死不滅。
“你終於醒了？”
支撐下頜的胳膊滑空，阮晗俞一下子清醒過來，下意識瞥向塌的方向，卻見榻上之人睜開眼睛，若有所思的樣子。
“可把我們都給嚇壞了。醒過來了就好。”
其餘人聽聞他醒來的消息，紛紛匯聚過來。
“你快趕緊好起來，現在外面可熱鬧了，聽他們說，大家都在為明日的煙火節做準備呢，想想就很有趣。尹師兄也答應了，我們在這裏多玩幾日，再去下一處目的地。”
“嗯。不差這幾日。大家都辛苦了，理應好好放松一段時日。等晟詹好些了我們再走。”
既然兔子已經化為人身，“小貓”這個名字實在與他的形象不甚匹配，其他人也實在叫不出口。
於是在林茗與的倡議下，大家很自然地接受了少年自己提出的名字。
晟詹……這個名字，倒是與曾經的魔君晟奕有幾分相像。
或許是巧合吧。
屋內歡欣雀躍的氛圍下，尹沂洲無聲無息地朝榻上的少年投去試探的目光，正好迎上一道冰冷但淩厲難藏的視線。
明明一個是溫潤的關切眼神，一個是笑意微漾的禮貌回應，但彼此交織中，竟擴充著微妙的針鋒相對之感。
少年的眉目上揚，天生自帶冷若霜雪、卻又叫人難以輕視的寒意，這種特征在他虛弱、病氣纏身之時，非但不減，反而更加增添幾分寒冬中的冷傲隱忍風骨。
尹沂洲有時自己都難以說服自己，這少年身上如此多的變化和奇跡，當真只是機緣巧合下的雪盞草的效用，還是他天生神姿深受上天眷顧。
若真是天賦異稟，為什麽在他是兔子之身時，靈智都未開。
尹沂洲析出神識去探，少年識海中只有微弱尚不成氣候的炁團，功境與這些時日跟著阮晗俞能練到的層次基本相當，沒有絲毫隱藏的怪異跡象。
除非他是扮豬吃老虎、能輕易偽裝騙過他人的大能修為。
否則事情真相簡單清明的像一汪清水。
顯然是後者，偏偏沒有絲毫破綻。
但尹沂洲心裏清楚，若一旦不是，他背後隱藏的則是彌天的秘密。
*
“原來你是怕我們有危險，提前去有妖氣的地方等我們啊。你還真是運氣不好，一下就碰見了妖。受傷了吧？下次可要等自己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時，再出手啊，我們的小英雄。”
街道上商販吆喝叫賣聲，行人嬉笑打鬧聲，煙火的怦然綻放聲，在耳邊炸開，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明明是夜晚，卻絲毫不遜色於白日的鮮活生氣，反而是另一番別有趣味的景象。
伴隨著道道騰空聲，朵朵煙火在眼前璀璨盛開，吸引了大批視線。
林茗與定睛一看，這煙火和她幼時在老家庭院裏看到的相似。
也不知道爸爸媽媽如今這麽久沒有自己的消息，該著急成什麽樣子了。
天殺的系統！想起來就生氣。
少女瑰麗的面容在煙火之下半明半暗，纖長的羽睫篩下流溢浮動的光影，長袖被夜風吹得鼓起。
如月如霜的長發在身旁青年的面龐上輕輕拂過，引起後者面部一陣輕柔酥麻，又在其心跳加速中飄然遠離。
尹沂洲盯久了的視線晃了晃。
師妹……在想什麽呢？
又一道煙火在夜空點亮，尹沂洲順著少女的視線望過去。
煙火絢麗，青年視線稍挪，卻不經意間看見緊緊鎖著少女的另一道視線。
那視線的粘稠感，他再熟悉不過。
這小少年怎會如此盯著師妹？
而身旁身懷稚子之心的少女卻渾然不知。
“晗俞，你陪我去買個糖葫蘆唄。”
“叫師兄就去。”
“我不叫，哎呀，走嘛走嘛。”
“那好吧。尹師兄，林師妹，晟詹就交給你們照顧了，我們去去就來。”
抓著四輪輿靠背的手松開，阮晗俞又笑著對端坐的少年道：“等我們回來你好好嘗嘗糖葫蘆，你還沒吃過呢吧？人身就是有這些好處，嘴上痛快。”
林茗與與尹沂洲答應著，各執著一邊四輪輿的扶手，生怕他被人群擠散了。
沒多久，周遭突然一陣騷亂，人群中互相推搡著擠來擠去，竟轉瞬間擠到了少女跟前。
跌撞著靠近的那人在慣性之下雙手朝著少女，馬上就要將重心不穩的少女推倒。
林茗與被動地隨著人潮移動，躲閃不及，正尋找恰當的時機躲避之時，身體忽然微傾——
尹沂洲眼疾手快，向左一步，一手溫柔地攬著少女腰肢，一手緊緊抓著四輪輿的靠背，幾人連帶著都穩定下來。
在少女視野看不到的角度，黑衣少年伸出手似乎想奔著解救少女而去，卻礙於位置和時機限制，被尹沂洲搶先一步，抓了個空。
在空中無措的手骨節分明，格外蒼白，被站定的尹沂洲看得分明。
少女在尹沂洲懷中怔了證，夜晚中的雙眸仍剔透明亮，直直望著幫她的人。
沅映。
她一直很清楚，他的模樣生得好看。
昏暗的光亮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恰到好處的陰影，眼神中的光深邃而炙熱。
四目相對時，周遭的時間好似靜止了幾瞬。
一切發生得太快，驚魂未定的少女來不及多想，憑著視覺的本能，停頓著緩了片刻，才生生恢覆了正常速度的心跳。
心底不由得升騰起某種異樣的、無法分辨的情緒。
腦中忽然抽痛了一下。
或許是自從來到這裏，沅映救過、幫過她太多次，即便她再遲鈍也難掩感激。
早已從空中收回手的少年，垂下的手指緩緩攥成拳頭，指尖掐進掌心，兩眼無神陰惻惻地瞧著這一幕，牙齒微微打顫，“啊。我的傷。”
聞言兩人動作紛紛恢覆尋常，少女直起身，下意識地轉移話題道：“還好嘛，是不是方才撞到你了。”
尹沂洲眨眨眼，面龐一如往常的鎮靜溫潤如謫仙，掩藏起劇烈的心跳，偏頭看向別處，一眼瞧見滿載而歸的兩人。
汝卉滿臉笑容，止不住的開心。
“大家都有份。慢慢吃。”
兩人分發完糖葫蘆，便各自吃得津津有味。
倏忽間，阮晗俞看著眉目間爬滿愁思的少年。
“怎麽了？你怎麽不吃。”
話音未落，阮晗俞循著少年的視線看過去，少年兩手握著搖搖欲墜的糖葫蘆，後者似乎正面臨著即將要掉下去的危險。
少年的外表與此刻的行為顯現出極具反差感的虛弱。
“小心糖葫蘆，快倒了。我忘了你傷還沒好了，來，我拿著。”
林茗與還沈浸在剛剛的鬧劇中，大腦一片空白，好像驚嚇之後的餘波，正好方才開始有些餓了，便機械地吃著，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剩最後一顆就吃完了。
“茗與姐姐可不可以餵我吃。”
“啊，我嘛，我……”
面色紅潤的少女環視了一圈，果然就她吃得最快，尹沂洲和晟詹甚至還沒開始吃。
這差事似乎就她來做最為合適。
“師妹。我不餓。這份你想吃嘛？”
林茗與看著朝自己遞過來的紋絲未動的糖葫蘆，有一種恍然的錯覺。
尹沂洲他。
不會是特意為自己留的吧。
四輪輿上的少年，驀然聽著頭頂傳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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