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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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少女看著尹沂洲做完一系列讓人難以理解的動作,包括但不限於用力抱空氣、對著空氣流下一行晶瑩的淚等後。

緩緩將目光投過來她這側。

林茗與霎時明白這是他克服了夢魘清醒了過來。

少女在心中嘖嘖感嘆。

他居然肯從沈湎的過去中走出來了?

還是因為今日的夢魘和昨晚相同,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來是迷人的幻象而已。

師兄真是不容易。

但不管怎樣,這都是一個好的開始!

尹沂洲朝著少女走過來,將手中依舊靈光迸發的羅盤收好。

“妖和魔魂碎片就在竹樓中。”

林茗與擡眸環顧四周,不見阮晗俞和汝卉的身影。

尹沂洲出神地望著她的表情。

“以他們的修為不會有危險的,只是會被夢魘耗上一會兒。等我們回來再去尋他們。”

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害人的妖和被抓的壯漢大哥。

去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陰風惻惻,視野中的這座竹樓儼然一座鬼樓,樓下無數森然白骨,不知是被什麽啃咬殆盡。

此地已經完全看不見天光,周遭一片漆黑,不辨日月時辰。

林茗與抿了抿唇,發現不知何時身旁圍繞了數張閃著微弱幾乎不可察的金光護身符咒,隨即光芒逐漸消散,隨著符咒隱沒在少女身側。

這……是不是有些太浪費了。

她如今已經可以保護自己了,再也不是剛來的時候了。

少女心虛地和尹沂洲對視一眼,一起緩步靠近竹樓。

尹沂洲掌心一翻,一股極具侵略性的強大炁波將門扉沖撞開。

林茗與在袖中翻了翻,終於找到了那枚通體純白剔透,狀似琉璃名玉的夜明珠。

來到這世界這麽久,她也算有經驗了。

祭出照明的夜明珠,不管在妖力多強大的魔窟,還是可屏蔽法術的地下深淵。

有它在,都不怕看不見了。

少女伸開手,那枚夜明珠像有意識一般,徑直沖向被炁波沖開的竹樓內。

直到兩人跨過門檻進入,都沒有感受到有絲毫殺意或動靜。

夜明珠如月光一般在竹樓內灑下潔白的光暈,給室內之物鍍上一層蘇醒的寒芒。

林茗與用力闔了闔目重新睜開雙眼,入目一片混亂的背後,各種有過生活痕跡的用品一應俱全。

只是……儼然淪為災難現場。

上好的紫檀木桌案上筆硯紙墨淩亂,看得出的確有人曾在這裏讀書寫字,平和地生活過一段時間。

少女瞬間被鎮紙下壓著的東西吸引了註意力。

如此淩亂的環境,還能被鄭重對待的想必是極其重要之物。

少女拿起這張粗率的草圖,一時看不出來是什麽,定睛仔細看了看。

卻在想到什麽之際感到愕然震驚。

等等!上面畫著的不就是魔魂碎片嘛!

溫老爺認識魔魂碎片?

還是說他見過?又被妖魔搶走

正如此想著,一股比夜色更深的濃稠氣體猛然間沖向這張草圖,眨眼之間將圖紙在少女手中沖爛。

少女神情一怔,隨即很快恢覆如常抖了抖手,將炙熱的紙屑輕飄飄抖落在地。

尹沂洲周身氣勢陡然凝聚,反應極快地發出淩厲攻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黑氣襲來的方向探去。

空氣有過一瞬間的停滯。

極具壓迫感的殺意在劃破虛空後,搗向某處,似乎與什麽東西擦肩而過,又將墻上的東西夷為廢墟。

尹沂洲見少女無恙,持劍跟著那東西追過去,在二樓拐角處擒到一個著人類華服的不明物,透著冷光的劍抵著它的脖頸。

只是這東西的衣服渾身已經破碎地不成樣子。

那東西身子佝僂,毛發亂糟糟的,像是某種動物精怪,穿上人類的衣服顯得極為怪異滑稽。

青年背後的衣擺在遍地狼藉中不知碰到何物,一種本能的駭然讓他一腳踢開。

僵硬的人類屍首陳在一丈外。

看體形……難道是被擄走的壯漢大哥。

少女趕來的時候,不知何故奄奄一息的那東西正好吐出一口黑血。

兩人脊背發麻,滿心惶然地看向它形如枯槁的臉——

一張年邁的凡人男子的臉,皺皺巴巴像被揉爛失水的海綿一般,嘴裏流淌著血汙和涎液。

青年腰間的羅盤指針不偏不倚地指著這不人不妖之物。

“他不會就是……溫老爺吧?”

寒意直竄向頭頂的少女抽了抽嘴角,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

阮晗俞和汝卉沒有羅盤,不識妖魔所在的方向,只能憑著記憶和直覺往前走。

想必是身中瘴氣不自控之時,與尹師兄他們走散了。

沒想到走了不久,前路忽現一個倒在地的高馬尾黑衣少年身影。

渾身血跡斑斑,衣裳像被野獸抓得滿是破碎的痕跡,透出其下慘白的皮膚。

“這裏除了我們居然還有活人?”

汝卉冷汗涔涔,面對這一幕不知是悲是喜。

阮晗俞無意識聳了聳肩,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咯噔”一下,倒抽幾口涼氣,渾身血液仿佛一瞬間凝固。

他不發一言,強忍著眩暈走到該人身邊,直到汝卉將少年的正臉掰過來,看清他的眉眼後——

汝卉發出驚叫,下意識雙手捂住唇瓣,踉蹌一下向後晃晃悠悠地癱坐下來。

阮晗俞半邊身子仿佛都麻痹住,腦中嗡鳴幾聲,心跳在漫長的幾息中或跳或停,連他自己都無法分辨。

汝卉喘勻了氣,探了探地上少年的鼻息。

“晗俞別慌,他還有氣息,有救。”

滿心沈重的阮晗俞勉強平了平驟然急促的呼吸,連忙坐直身子替兔子療傷。

*

少女拿出“荏芫”法器,溫老爺體內一塊泛著光的靛青色碎片在體內隱隱閃爍。

“原來這東西叫魔魂碎片啊……咳咳。”

溫老爺此刻服用幾株靈草後,似乎恢覆了些許意識,卻已如風中殘燭一般,話音虛弱,眼中是看待世事的滄桑頹死感。

“你們將它取走吧,我也不想再受它的折磨了。”

這東西本是他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偶然所得,本以為是什麽天降奇藥,機緣巧合之下才與它展開了一段孽緣。

他不是沒聽過凡人服用外丹,不需修煉,便肉身成聖的奇聞。

如今研究這麽多時日修仙之術,竟未有絲毫突破。

這東西如此神奇地出現在他面前,而不是別人那裏,本不就是天降的緣分。

註定要讓他成就這無上長生。

若這奇物真有如此妙用,至此長生成,他的心願便從此實現;若是不能,留這臭氣熏天的酒肉皮囊又有何用,還不是有一天要絕望地等死。

一番抉擇下,他將這東西吞了下去。

沒想到……卻將他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他後來哪怕吃過東西的前提下,也還是有一股從靈魂深處滲出的饑餓感將他裹挾、淹沒。

“老爺,老爺您在哪裏,小人來給您送衣食了。”

聽到動靜的溫行,鼻中氤氳的全是人肉的香氣。

像野獸覓食一般奔向來竹林尋他的家丁,瞬間將其撕爛吞吃入腹。

在尖叫和血腥氣的蔓延下,短暫恢覆人類意識的溫行,看著眼前的肉糜殘渣和散亂的白骨,呆坐在地。

溫行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荏芫”寶器上,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林茗與心情覆雜,猶豫片刻還是確認道:“所以那些遇害的人……也是你……”

“我咎由自取,你們要做什麽,我都不反抗。只求你們將這個……幫我轉交給我兒……”

最後的尾音化作決絕的籲嘆。

少女的視線落在他從手中掉出的,狀似單節竹子的和田玉上。光澤瑩潤,細膩柔和。

“爹爹,你下次來,給我帶竹子當禮物好不好。”

奶音的孺子輕聲輕語,在得到父親的準可後,唇角彎彎,親昵地摟住父親的脖頸撒起嬌來。

“爹爹,一定給你帶回來。”

*

法師看著慢慢消散的瘴氣,意識到溫老爺已經身逝。

賊眉鼠眼一橫,不知在盤算什麽。

他轉身隨意蹬了一腳一旁的壯漢,惡劣道:“你們,去把那幫人殺掉。”

壯漢們面面相覷,有性子直的坦率問道:“哪哪哪幫人?那幾位仙師?”

“廢物說的廢話。什麽都幹不成。那幫人在你們服的藥裏下毒了,我親眼所見,你們去把他們殺了,我幫你們解毒。”

法師挑挑眉,面色不屑。

“這,仙師們人那麽正直,會做這種事嘛?”

“怎麽不會,沒有毒他們自己怎麽不吃。蠢腦子。”

見他們幾人一動不動,法師施壓道:“這可是夫人的命令。怎麽,月錢不要了?妻兒不養活了?還不快去。”

壯漢們在一下下的拳打腳踢,和言語威脅下,不得不起身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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