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第二十二章

翌日亥時時分。

夜色已深,昏暗的蒼穹僅有月芒照亮,風吹影動。

一個身形矮小的瘦削身影腳下無聲無息,慢悠悠從一樓某個房間,移步至“游舟”二樓。

是林茗與所在的樓層。

一身綢緞折光的黑衣仿佛融於濃重的夜色,眸中沒有絲毫溫度,冰冷而生硬。

頃刻間,一道如溪水支流一般的閃電蜿蜒著劃破夜空,可見的範圍內頓時白光大作,映出房外人那張陰郁蒼白的臉。

身影在走到林茗與窗外時,腳步頓了頓,遲疑了半晌。

挺拔身姿紋絲未動,視線微微傾斜,透過軒窗的縫隙,看了看屋內的陳設,還有他生活過的痕跡。

屋內的少女僅著單薄紗衣,鬢邊發絲因時不時變換的睡姿而微微散亂。錦被胡亂蓋著,露出的紗衣細膩材質緊密貼合著她雪白的肌膚。

明明很淩亂的睡相,但不知怎地,就是有種朦朧神秘的美。

和平時人人所見的明媚不一樣的美。

是夜晚無人可得,無人所知,單單屬於某個人的隱秘的美。

“轟隆,轟隆——”

轟鳴的雷聲乍響,處在睡夢中的少女似是受了驚,無意識翻了個身,身上的錦被隨動作掉落至塌下。

少女一條腿斜跨著,露出身下那條毛絨絨的黛色毯子。

以前他以兔子形態晚上陪主人睡覺之時,身上經常被少女蓋上那條小毯子。

他的視線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忽而不知緣由地被桌上的布包吸引。

據說那裏面裝著什麽“荏芫寶器”,容納著能毀天滅地的魔魂碎片。

全是他聽不懂的東西。

他不在乎這些。

小小的身影眸光深邃,似是不滿足於窗外的風景,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想要進入房間的剎那。

另一高大修長的身影忽而出現,將附近的月光遮蔽個嚴嚴實實。

尹沂洲筋骨分明的指節幾乎在一瞬間扼住他的脖頸。

少年森然的黑色瞳孔皺縮。

感受到小少年薄弱、幾乎對屋內的少女毫無殺傷力的妖息,尹沂洲指尖一松。

小少年不輕不重摔在地上,近乎妖異的五官在黑暗中棱角分明,唇邊浮起一個陰沈的譏笑,用一種極其銳利的目光打量眼前的高大青年。

“你是何人?”

尹沂洲語氣冷淡,垂眸冷眼看著地上的少年,心底洶湧著疑慮。

已經服過兩日雪盞草的尹沂洲,此時心魔雖然暫時被壓制,但心智和情緒仍被放大,接近平時的數十倍。

任何一點和師妹相關的事,都能引起他劇烈的情緒波動。

他想進師妹的房間做什麽?

更為何,他如此小的年紀,尹沂洲卻透過他的目光,看出了心底的陰冷狠厲。

少年僵著脖子,緩緩擡起眼簾,看著眼前之人溫潤如玉、一臉正氣的面孔。

他如月輝傾瀉般的烏發在風中微揚,恍若隔世謫仙。

他記得這個人。是他和主人一起將他從暗無天日的荒原帶出來的,也曾耐心照顧過自己一些時日。

他本該感激他,將他視作救他一命的恩人,對他感恩戴德——

如若不是,這個人對主人明顯心存別的心思。

一種和他類似,甚至比他還要執著千分萬分的心思。

他從來不允許本該獨屬於自己的所有物,被旁人覬覦,不管是誰。

幾乎眨眼之間,天空忽然下起雨來。

雨水漸次落在青年的發絲、衣衫上。

“游舟”行駛在高空,低溫和雨霧迅速彌漫了二人周遭。

少女被房外的動靜吵醒,遲疑地動了動。

因為遠離屋檐,難以避雨的兩人頓時被豆大的雨點澆濕。

而處於某種本能的懷疑和敵意,尹沂洲也並未使用避水咒,任由他的如瀑長發被淋得濕漉漉,眉眼之間染上點點晶瑩。

一旁屋內倏然間被燭光點亮。

林茗與一出來,眼前奇詭的一幕就映入眼簾。

披著毯子的少女眨眨眼,不解地歪了歪頭。

一眼瞧見尹沂洲身上漸漸濕透的寢衣,壁壘分明的薄肌沾濕在衣物上,若隱若現。

“師兄,你怎麽醒了?”

少女的聲音帶著微妙的雀躍。

地上的少年一眼瞥見她披著的是自己常蓋的那條毯子,一種異樣的情緒在心底迸現。

“兔兔你也快起來。你們兩個怎麽回事,怎麽都在外面淋雨。快過來。”

少女因剛醒,輕柔的嗓音帶著繾綣的的清冽,讓人聽了有一種天然的安定意味。

“找到你了,原來你在這裏。你這小崽子,雨聲太大,半夢半醒發現你不在,我還以為你去哪裏了。還以為你被妖怪抓走了。”

風塵仆仆的阮晗俞從甲板一路找過來。

沒想到,循著越來越近的聲音,卻找來了林師妹這裏。

“我,我睡不著,想出來吹吹風。”少年的呼吸微微凝滯。

“可被風吹清醒了?和我回去吧。等回去,哥哥幫你把衣服吹幹。”阮晗俞帶著淋濕的小少年下了樓。

阮晗俞扯了扯嘴角,走遠了還幽幽地拋來一句話。

“林師妹,尹師兄便交給你嘍。”

*

夜雨淅淅瀝瀝,將所有沖突和陰謀潤濕在夜色中,消失不見。

冰冷的霧氣與室內的暖意形成對比,凝結在軒窗上,化作一層水霜,室內室外的風景各自看不真切。

燭火幽幽,一抹淺黃的燭光映在青年皎潔的眸色中。

他眼神柔和,凝眸靜靜望著少女為他挑選中衣,以換下淋濕的這件。

少女方才燃了新的安神香,白霧裊裊繚繞飄蕩。

“師兄,你想換哪一件?白色的,黑色的,還是……”

“哪件都好。”青年溫聲道。

喉結微微滾了滾。

“那就這件白的吧,配你的氣質。”少女拿起來正要轉身遞給榻上端坐的青年。

下一秒眸光閃爍,雙頰轉瞬間一紅,呆楞在原地幾息。

反應過來後,急忙用手捂住雙眼,背過身去,不再看斂去上衣的他。

尹沂洲……何時已經將淋濕的衣服脫下。

尹沂洲挑了挑眉,瀲灩的眼波空無一物,全部的註意力都柔和地放在少女身上。

“師妹,可否幫我遞衣。”

少女記仇地沈默了幾秒。

“師妹?”

算了,念在你是病人的份上,不和你計較。

誰讓本姑娘機智善良又可愛。

“衣服掉在地上了,已經臟了。換一件?”

“不礙事。就要這件。”

“???好吧……”

少女雖不理解,但照做。

乖巧地將掉落在地的中衣撿起,拍了拍灰塵,又使了個清潔術。

才轉過身,一手擋著眼睛,從指縫中窺探前路,緩緩移步遞給青年。

“多謝師妹。”

原地閉眼等待了一會,林茗與估摸著他該穿戴好了,才緩緩睜開眼。

“你怎麽穿得這麽慢!”

少女落下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千算萬算,不料還是看見了他那隱隱可見的腹肌。

壁壘分明,看起來甚為結實精壯。

算了,反正吃虧的不是她。

而且……

看上去還甚為好摸的是怎麽回事。

母胎單身這麽多年,除了網絡上觸手可及的明星,她從來沒有近距離接觸過男人這麽隱私的部位。

更別說她都快忘了,這位還是天界萬人迷、天上皎潔明月般的清冷仙君。

除了那些難以忽略的大大小小的新舊傷痕。

也是……他當了百年的仙君,難以想象都面對什麽樣的危險、如何兇殘暴虐的妖魔。

然而他絲毫未曾退縮害怕過。

如今卻因為感情,被心魔折磨至此。

少女神色微變,眼尾沁上一點點紅,紅唇略微抿起。

尹沂洲穿好坐定,期待著少女的靠近。

少女細眉微微揚了揚,嗓音如細雪簌簌道:

“師兄,你今日感覺怎麽樣?心魔還嚴重嘛?”

尹沂洲一眼瞧見少女面色的變化,眉眼輕輕蹙了起來。

“這兩日好多了。師妹別擔心。”

尹沂洲伸手想觸碰那脆弱欲滴的紅,卻又停留在半空。

林茗與不解他想做什麽,有一搭沒一搭說著雪盞草的厲害,等他們去了蒲青鎮,他就再也不用忍受心魔。

他唇畔勾了勾,只有他心底知道,依靠外力又怎麽能化解掉百年的思念和執著。

這些東西早已隨著時間長河融入他的血肉,組成了他的一部分。

更何況,他在意的從來都不是自己。

難得的是,她現在就陪在他身側,並且似乎非常在意他。

*

還有最後一日,明日便可到蒲清鎮。

林茗與早上一醒來便興沖沖地想去確認尹沂洲的狀態。

如果他今日無事,那說明心魔此次的發作就到此為止了。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的意思。

日頭完全被烏雲遮擋,沒有光線的時分異常沈悶,一片死寂。

一踏進尹沂洲的房門就看到滿臉愁容的阮晗俞和汝卉二人。

林茗與心中咯噔一下,眸色一冷,看著欲言又止的阮晗俞,示意他說出來。

“師兄他……看不見東西了。”

阮晗俞支支吾吾道。

“已經探過他的經脈,眼睛附近部位未受傷,更未堵塞,不知什麽原因暫時失明。或與他的心魔有關,但根據經脈來看,不至於永久看不見。或許度過這段時間就可恢覆正常。這些時日只好我們三人輪流照看尹師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