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館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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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族館的告白
樓嘉怡遠看薛山的表情，察覺到她情緒有異，心想人家小團體吵架，自己怎麽幹預，她的事也不願意讓自己幹預，由她好了。
林婉兮問：“你不去看看薛山嗎？”
“看她做什麽，有展月桃她們呢，我們先不看北極熊，還有什麽可以逛的？”
兩人看完如火焰般的北極狐表演，穿過北極熊冰層展區，來到暖和一點的珊瑚水母館，十月份秋老虎，熱得離奇，樓嘉怡沒想到自己還有在這個季節喊冷打噴嚏的時候。
水母在桶裝的池子裏飄飄渺渺地懸浮，五彩斑斕的珊瑚點綴在下面，構成一道如同春日花海般的底景。
樓嘉怡看到水母，總覺得胸口氣悶，像是先天心臟病發作前的征兆，但她身體很健康，休息得很好，不應該出現這種預兆，她覺得是場館花哨的光太多，導致她眼睛有點發虛。
坐在位置上，她閉上眼睛，想起了薛山微怒的神情，還是在意究竟怎麽了。
林婉兮靠在她身旁，發出了釋然的輕哼，仿佛從某種痛苦中解放出來。
“你怎麽啦？”
林婉兮眉頭蹙起又松開，只說沒什麽。
“你身體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不要硬抗哦！”
林婉兮盯著腳下的皮鞋，腳因為血在鞋子裏滑動，襪子也濡濕了，從外面什麽也看不出來，她在決定要不要瞞著。
“樓嘉怡！林婉兮！”孝白大聲地高呼，水母場館所有人都扭頭，就連樓嘉怡面前的水母都仿佛被嚇到了，縮了縮它的傘帽。
孝白頭頂著一只潔白的鯨魚充氣玩偶，碩大的魚腦袋跟著她身子搖晃笨拙地點頭。
邊上的柴穆穆平靜地笑著，看向孝白，不知道是因為她還是因為鯨魚。
“你們逛完東區啦？”
“還沒有，我們正準備到海豚園區吃午飯，你們要不要一起？”
樓嘉怡觀察柴穆穆的臉色，沒什麽變化，林婉兮卻搖頭說：“你們先去吧，我們還得接著逛呢，選的是最長的路。”
“哦好！”孝白拽著柴穆穆興高采烈地走了，柴穆穆半轉身子，向著樓嘉怡和林婉兮微微招手，她在表達感謝。
樓嘉怡嘻嘻笑著，說：“真難得啊，我以為她會更加冷淡一點······你怎麽啦！”
林婉兮拉住準備站起的樓嘉怡，顯然有話要說，嘴角的笑容微微發苦：“腳有點痛，我走不了啦。”
樓嘉怡學著母親的樣子，蹲在地上，幫著林婉兮把皮靴脫掉，稍微一碰，林婉兮發出了輕微的哼聲，她判斷是腳後跟磨到了，脫得更慢更小心，皮鞋取下來的時候，林婉兮眉頭蹙得更高了。
腳後跟一層薄薄的皮膚被剮蹭起皮，鮮紅的血滲透出來，將黑襪染得顏色深了大塊，這裏還不是最嚴重的地方，皮鞋的前腳掌明顯做得小了，林婉兮的腳趾紅腫起來，小拇指比其他拇指胖了一整圈。
另一只腳也是類似的狀況。
樓嘉怡又驚訝又難過，她取出父親放在包裏的創可貼，卻貼不滿林婉兮腳後跟長條形的傷口，心憂焦急，說：“怎麽回事呀，你忍了一路，應該早點告訴我的，我們還逛了那麽一大圈！”
她的內疚之情毫不掩飾，聲音發顫，林婉兮安撫她，讓她不要著急，慢慢會好的。
樓嘉怡將書包墊在冰冷的瓷磚上，讓林婉兮踩住，林婉兮不肯。
“踩好！我去給班主任打電話。”
“不用吧，我還想繼續逛。”
“你腫得太厲害了，逛不了啦，你快踩好！”
林婉兮踩著編織布的書包，看樓嘉怡在不遠處走來走去，跟齊祝說著什麽，掛斷電話後也沒有露出特別放松的表情，便問：“怎麽啦，不能來嗎？”
“醫務室的老師隨行的，你別怕，我擔心你。”
“不需要這麽擔心吧，我沒事，不穿鞋子的話腳還挺舒服，涼颼颼的這裏。”
“這時候還有心情說笑話。”
“因為真的不痛，你才是，大驚小怪哦，像媽媽一樣。”
“笨女兒。”
“我可不會喊你媽媽。”
林婉兮和樓嘉怡同時笑了起來，樓嘉怡忽然看見薛山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她雙手緊握拳頭，大臂搖擺，樓嘉怡只在薛山全速沖刺時見過她這樣的姿態，這時候，她的確也是全力以赴的樣子，絲毫沒有想過水母館的瓷磚被空調吹得滋生了水汽。
“你小心啊！別跑了！小心摔跤！”樓嘉怡站起來。
薛山收不住步子，腳下滋溜一聲，幾乎整個人撞到了墻上，她手臂撐住，轉身問道：“你們兩個出什麽事了！”
樓嘉怡的小臂再次被她抓住，又痛又緊，她額頭青筋跳動，神情完全不像是她，仿佛一只捕獵兇猛的豹子。
被她嚇到，一時間竟沒想解釋。
林婉兮說：“她沒事，是我的腳腫了，走不了路。”
薛山松開樓嘉怡手臂，五指微微發抖，看樓嘉怡一副不安的樣子，但沒受傷，再看向林婉兮的腳，腳趾紅腫，邊緣皮膚模糊，蹲下來仔細看了一眼，才說：“應該是軟組織挫傷，不要緊，班主任在水族館後門，讓我先過來看看情況，我打電話確認過，醫務老師攜帶的設備裏沒有拐棍和輪椅，我派展月桃去向水族館借了，這裏離前門更近，等會兒我就送你上大巴處理。”
樓嘉怡沒聽她說什麽，只看她的眼睛，看她的目光對著林婉兮的腳，一股無名火燒了起來，水母館的冷氣開得能凍住企鵝，但樓嘉怡感覺自己被內心的火氣蒸得額頭直冒汗。
林婉兮問：“軟組織挫傷？我還能逛水族館嗎？”
“處理後坐輪椅應該也可以逛吧。”薛山笑著說了前半句，又把笑容收起來說了後半句，盯著受傷的腳看著，放空思緒，想著別的東西。
樓嘉怡很想對她大吼大叫，問她究竟在看什麽，為什麽那麽好看，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如此的生氣，薛山是田徑隊的，理應對腿腳的傷勢特別熟悉，做做粗淺的檢查不要緊。
她在憤怒，不知道為什麽，她看向場館稀稀疏疏進出人的小門，期望展月桃快點來。
展月桃在五分鐘後才來，來的時候還空著手，只帶著一臉無奈的阮一檸，還有焦急的鄭倚。
鄭倚也是跑過來的，薛山和樓嘉怡出聲同時讓她慢點，但她的速度比起薛山半點不慢，等到她平衡失控，薛山已經迎了上去，將她抓住，另一只手拽住拐角處為輪椅設計的鐵欄桿。
鄭倚被拍在了墻上，臉上撞出一個小紅圓，搖晃著蹲到林婉兮跟前，問：“你沒有事吧，班主任只通知了薛山，沒有通知我。”
薛山甩著手腕，不滿說：“通知你幹什麽，你又不是班長，再說，你也得先感謝我，不然你就跟林婉兮撞在一起了！”
“謝謝。”鄭倚猛地轉頭又回頭，“你感覺怎麽樣？”
薛山叉著腰氣笑了，又問：“輪椅呢？”
“一共就六只輪椅，借出去五只，還有一只是壞的，坐墊裂開了大洞，放不下人，沒有拐杖，我們把林婉兮扶到大巴。”
展月桃看見了座椅放的襪子，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英氣的臉上浮出了憂慮，很不明顯，但確實存在。這一次她沒有冷漠，她有自己獨有的表達感情的方式。
樓嘉怡很驚奇她的表情，又驚奇另一件事，鄭倚和林婉兮貼得很近，鄭倚甚至上手碰了碰紅腫的腳趾，但自己卻並沒有什麽感覺，鄭倚的動作是一種對朋友的關心，不生氣才是應該的，自己也確實沒生氣。
她意識到這一點，覺得自己腦子出了問題，原諒了薛山，心裏的火氣消了大半。
“那我們走吧！扶著我好嗎？”
滿頭大汗的鄭倚插手勾住林婉兮的手臂，送自己的肩膀讓她拿手撐住。
林婉兮還想拒絕，樓嘉怡也過來勾住了另一邊，被展月桃嫌棄了。
“你力氣太小了，而且高度不夠，我來吧。”
展月桃和鄭倚站在一起，樓嘉怡不得不承認，她們倆才是配套的轎夫。
兩個人像擡轎子一樣把林婉兮從座位上架了起來。
“我還沒穿鞋子呢。”
“不要穿鞋子，會紅腫得更厲害。”
“別可是了，快走吧！”鄭倚手臂像蛇一樣纏住她，最後跟她五指扣在一起。
展月桃微微皺眉，握緊了她的五根指尖。
林婉兮左腳情況好些，松松垮垮地趿著鞋子，像一個五花大綁的犯人被架著走，說不出的狼狽，但左右兩邊都是關心她的朋友，她的臉上掛著尷尬有趣的笑容。
樓嘉怡回頭，上下端詳：“是有點像烤乳豬，你堅持一下。”
“你才烤乳豬。”
鄭倚哈哈大笑，故意聞了聞林婉兮的肩膀，說：“還沒熟，我喜歡焦脆點的。”
她們喜笑顏開的時候，後面跟著的三人一個臉色比一個難看。
展月桃本就那樣。
阮一檸恨恨的，因為工作人員拒絕她參觀冷凍魚庫的請求，還說她的要求不合規矩，要是再死纏爛打，就去告訴她的領頭老師。聽聽！多大的人了，居然選擇告老師！她認為水族館太小氣，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裏，還不如到父親的汽車改裝廠裏去玩。
班長薛山拎著林婉兮的包，目光死死盯著樓嘉怡的編織布書包，清晰地記得林婉兮用腳踩過那只粉色書包的表面，她居然願意讓人赤腳踩包，絕對不會願意這麽對自己。
薛山越看前面並排的三人和領頭的樓嘉怡越礙眼，攥住書包帶子不松手，忍受著她們笑聲的折磨。
大巴上，左晨蓓捧著林婉兮的腳細細檢查，按壓了幾處地方，點了點頭：“就是軟組織挫傷，這是什麽鞋子，趕緊扔了吧，好看是蠻好看的，以後記得穿合腳的。”
“這是爺爺送的生日禮物。”
“那扔不得，回家供起來好了。”
周圍人嘻嘻而笑。
“多好看啊。”林婉兮舍不得，但沒辦法。
樓嘉怡問：“老師，怎麽你不進水族館玩？”
“我來過了，再看一遍沒什麽意思，而且學校要求醫務室老師們全體待命，以防學生們出現意外，這不是？意外！”
她拍了拍林婉兮的小腿，林婉兮小聲說對不起。
樓嘉怡探頭看向大巴後座，空無一人。
“其他醫務室老師呢？”
“玩去了。”
“啊······有點可憐。”
薛山忽然問：“老師該不會是跟著你的前男友一起來的吧？”
“是嗎是嗎是嗎？什麽前男友？”阮一檸跟鄭倚湊過來，展月桃的目光也送了過來，都很好奇。
“你們幹嘛？”
“關心我們親愛的老師。”
“八卦就八卦，還說的那麽冠冕堂皇。”
“那到底是不是呢？”鄭倚眨巴眨巴眼睛。
左晨蓓也眨巴眨巴眼睛：“去去去，一邊玩去。”
阮一檸試探地說：“我隨便問一句，這輛車是一定要在三點半發車是吧？”
“是的，你們坐在這裏也沒用。”
阮一檸暗地裏說了句臟話，跳下了車。
“老師，有事的話就給我打電話。”展月桃說完了下去了。
林婉兮輕輕推了推樓嘉怡和鄭倚，說：“你們也快去玩吧，別因為我耽擱了行程。”
“我不走。”
“我也不走，我陪你。”
薛山冷笑一聲，聲音太輕，被大巴的空調嗡鳴遮掩過去。
“你們別呀，我就是不願意這樣，所以才不說，你們不走我就生氣了。”
林婉兮神色認真，將手從兩人的手裏抽回來，眼神把她們往外趕。
樓嘉怡問：“我不可能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裏，多······”
“餵餵餵，幹什麽，你老師我還在這裏呢，在大巴吹著空調怎麽不好了，你們走了，還有我陪著呢，擔心什麽？”
鄭倚嘴裏的話硬是被堵了回去，右手慢慢摸著自己的左手手背。
“沒事的人都給我下車，不要打擾傷患休息，我們姑娘們要聊私密話題了，想知道我前男友的事嗎？”
“太想了！”林婉兮笑了。
樓嘉怡依依不舍站在樓梯上，還是回頭說：“如果無聊記得找我，還有，記得回去告訴我老師前男友的事。”
“我也要聽，別忘了我！”
薛山跟老師說再見，帶著鄭倚去找展月桃和阮一檸匯合。
樓嘉怡背起裝滿了零食的小包，一個人走進了陰冷的水族館大門，空調迎面吹來，她忍不住顫抖了一下，還是想跟林婉兮在一塊兒。
收拾了一會兒心情，拍拍臉蛋，振奮一下，想到她獨自一人又不是不能逛，多大人了還要人陪嗎，難不成真像書裏說的，長大就是會孤獨啊。
樓嘉怡被自己逗樂了，再怎麽樣，爸爸媽媽還會陪著自己呢，她決定去海豚區找孝白她們，看看兩人究竟在做什麽。
身旁路過的都是七八個人的男生團體，走廊還有鋪設野餐布的女孩子，坐在一起互換著飲料和零食，最過分的還有一個短發女孩從籃子裏拿出了吃了小半的生日蛋糕，大家見到蛋糕後像惡犬一樣圍了上去。
樓嘉怡越走越覺得孤獨，腳步不由得加快，她很想在一群陌生的腦袋裏見到孝白的大鯨魚頭，可看來看去，都是普普通通的學生，就在她覺得有點累，靠著墻壁，放包休息一會兒的時候，迎面撞見了一臉陰沈的薛山。
薛山英氣的眉毛如兩柄開了刃的刀子，鋒利的刀鋒對著刀鋒，劍拔弩張似的，她的目光中帶著火焰，一團憤怒的火，要燒到樓嘉怡身上。
薛山沈重的腳步踏出遲滯的節奏，樓嘉怡感覺自己踩進了一片陷人的泥濘沼澤，逃不掉，只好眼睜睜看著她向自己走過來。
“你很喜歡林婉兮對不對？”
薛山劈頭蓋臉第一句，她的左手拽住了樓嘉怡的手臂，另一只手狠狠地砸在樓嘉怡背後的墻壁上，沈悶的響聲讓樓嘉怡渾身一顫。
樓嘉怡側頭，薛山的手沒有握拳，用的是手掌，盡管憤怒，仍在克制。
“你幹什麽？”
“你很喜歡林婉兮對不對！”
薛山聲音更加低沈，更加的兇暴，仿佛叢林深處忽然撞見的野獸，稍有異動就會咬上來，啃噬自己的血肉。
她之前在二樓走廊也問過類似的問題，上一次是孝白，這次是林婉兮。
樓嘉怡不知道她到底要問什麽，這是什麽深藏的秘密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自己跟林婉兮很要好，她在發什麽脾氣，又為什麽怒火中又摻和著別樣的情緒，那種細微的痛苦的情緒，彌漫著悲傷的味道。
“林婉兮是我的朋友，孝白也是我的朋友，都是我很好的朋友。”
“為什麽，你在小學的時候，跟她又不是好朋友，怎麽突然變成要好的朋友了？”
樓嘉怡不知道怎麽回答，她跟林婉兮的友誼，一部分來源於林婉兮的溫柔性格，是一個極好的女孩兒；還有一部分，來源於她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得先天心臟病的女孩兒，她保守著秘密，也不對樓嘉怡施以過多的關註，一個細膩體貼的人，誰能不愛呢？
但這兩件事其實就是一件事，自己得先天性心臟病的事，不能和薛山說。
樓嘉怡只說：“林婉兮很好啊！”
“那我呢？”薛山嘴唇顫抖。
直截了當，像是一束飛速升空的煙火，炸得樓嘉怡頭暈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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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嘉怡遠看薛山的表情，察覺到她情緒有異，心想人家小團體吵架，自己怎麽幹預，她的事也不願意讓自己幹預，由她好了。
林婉兮問：“你不去看看薛山嗎？”
“看她做什麽，有展月桃她們呢，我們先不看北極熊，還有什麽可以逛的？”
兩人看完如火焰般的北極狐表演，穿過北極熊冰層展區，來到暖和一點的珊瑚水母館，十月份秋老虎，熱得離奇，樓嘉怡沒想到自己還有在這個季節喊冷打噴嚏的時候。
水母在桶裝的池子裏飄飄渺渺地懸浮，五彩斑斕的珊瑚點綴在下面，構成一道如同春日花海般的底景。
樓嘉怡看到水母，總覺得胸口氣悶，像是先天心臟病發作前的征兆，但她身體很健康，休息得很好，不應該出現這種預兆，她覺得是場館花哨的光太多，導致她眼睛有點發虛。
坐在位置上，她閉上眼睛，想起了薛山微怒的神情，還是在意究竟怎麽了。
林婉兮靠在她身旁，發出了釋然的輕哼，仿佛從某種痛苦中解放出來。
“你怎麽啦？”
林婉兮眉頭蹙起又松開，只說沒什麽。
“你身體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不要硬抗哦！”
林婉兮盯著腳下的皮鞋，腳因為血在鞋子裏滑動，襪子也濡濕了，從外面什麽也看不出來，她在決定要不要瞞著。
“樓嘉怡！林婉兮！”孝白大聲地高呼，水母場館所有人都扭頭，就連樓嘉怡面前的水母都仿佛被嚇到了，縮了縮它的傘帽。
孝白頭頂著一只潔白的鯨魚充氣玩偶，碩大的魚腦袋跟著她身子搖晃笨拙地點頭。
邊上的柴穆穆平靜地笑著，看向孝白，不知道是因為她還是因為鯨魚。
“你們逛完東區啦？”
“還沒有，我們正準備到海豚園區吃午飯，你們要不要一起？”
樓嘉怡觀察柴穆穆的臉色，沒什麽變化，林婉兮卻搖頭說：“你們先去吧，我們還得接著逛呢，選的是最長的路。”
“哦好！”孝白拽著柴穆穆興高采烈地走了，柴穆穆半轉身子，向著樓嘉怡和林婉兮微微招手，她在表達感謝。
樓嘉怡嘻嘻笑著，說：“真難得啊，我以為她會更加冷淡一點······你怎麽啦！”
林婉兮拉住準備站起的樓嘉怡，顯然有話要說，嘴角的笑容微微發苦：“腳有點痛，我走不了啦。”
樓嘉怡學著母親的樣子，蹲在地上，幫著林婉兮把皮靴脫掉，稍微一碰，林婉兮發出了輕微的哼聲，她判斷是腳後跟磨到了，脫得更慢更小心，皮鞋取下來的時候，林婉兮眉頭蹙得更高了。
腳後跟一層薄薄的皮膚被剮蹭起皮，鮮紅的血滲透出來，將黑襪染得顏色深了大塊，這裏還不是最嚴重的地方，皮鞋的前腳掌明顯做得小了，林婉兮的腳趾紅腫起來，小拇指比其他拇指胖了一整圈。
另一只腳也是類似的狀況。
樓嘉怡又驚訝又難過，她取出父親放在包裏的創可貼，卻貼不滿林婉兮腳後跟長條形的傷口，心憂焦急，說：“怎麽回事呀，你忍了一路，應該早點告訴我的，我們還逛了那麽一大圈！”
她的內疚之情毫不掩飾，聲音發顫，林婉兮安撫她，讓她不要著急，慢慢會好的。
樓嘉怡將書包墊在冰冷的瓷磚上，讓林婉兮踩住，林婉兮不肯。
“踩好！我去給班主任打電話。”
“不用吧，我還想繼續逛。”
“你腫得太厲害了，逛不了啦，你快踩好！”
林婉兮踩著編織布的書包，看樓嘉怡在不遠處走來走去，跟齊祝說著什麽，掛斷電話後也沒有露出特別放松的表情，便問：“怎麽啦，不能來嗎？”
“醫務室的老師隨行的，你別怕，我擔心你。”
“不需要這麽擔心吧，我沒事，不穿鞋子的話腳還挺舒服，涼颼颼的這裏。”
“這時候還有心情說笑話。”
“因為真的不痛，你才是，大驚小怪哦，像媽媽一樣。”
“笨女兒。”
“我可不會喊你媽媽。”
林婉兮和樓嘉怡同時笑了起來，樓嘉怡忽然看見薛山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她雙手緊握拳頭，大臂搖擺，樓嘉怡只在薛山全速沖刺時見過她這樣的姿態，這時候，她的確也是全力以赴的樣子，絲毫沒有想過水母館的瓷磚被空調吹得滋生了水汽。
“你小心啊！別跑了！小心摔跤！”樓嘉怡站起來。
薛山收不住步子，腳下滋溜一聲，幾乎整個人撞到了墻上，她手臂撐住，轉身問道：“你們兩個出什麽事了！”
樓嘉怡的小臂再次被她抓住，又痛又緊，她額頭青筋跳動，神情完全不像是她，仿佛一只捕獵兇猛的豹子。
被她嚇到，一時間竟沒想解釋。
林婉兮說：“她沒事，是我的腳腫了，走不了路。”
薛山松開樓嘉怡手臂，五指微微發抖，看樓嘉怡一副不安的樣子，但沒受傷，再看向林婉兮的腳，腳趾紅腫，邊緣皮膚模糊，蹲下來仔細看了一眼，才說：“應該是軟組織挫傷，不要緊，班主任在水族館後門，讓我先過來看看情況，我打電話確認過，醫務老師攜帶的設備裏沒有拐棍和輪椅，我派展月桃去向水族館借了，這裏離前門更近，等會兒我就送你上大巴處理。”
樓嘉怡沒聽她說什麽，只看她的眼睛，看她的目光對著林婉兮的腳，一股無名火燒了起來，水母館的冷氣開得能凍住企鵝，但樓嘉怡感覺自己被內心的火氣蒸得額頭直冒汗。
林婉兮問：“軟組織挫傷？我還能逛水族館嗎？”
“處理後坐輪椅應該也可以逛吧。”薛山笑著說了前半句，又把笑容收起來說了後半句，盯著受傷的腳看著，放空思緒，想著別的東西。
樓嘉怡很想對她大吼大叫，問她究竟在看什麽，為什麽那麽好看，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如此的生氣，薛山是田徑隊的，理應對腿腳的傷勢特別熟悉，做做粗淺的檢查不要緊。
她在憤怒，不知道為什麽，她看向場館稀稀疏疏進出人的小門，期望展月桃快點來。
展月桃在五分鐘後才來，來的時候還空著手，只帶著一臉無奈的阮一檸，還有焦急的鄭倚。
鄭倚也是跑過來的，薛山和樓嘉怡出聲同時讓她慢點，但她的速度比起薛山半點不慢，等到她平衡失控，薛山已經迎了上去，將她抓住，另一只手拽住拐角處為輪椅設計的鐵欄桿。
鄭倚被拍在了墻上，臉上撞出一個小紅圓，搖晃著蹲到林婉兮跟前，問：“你沒有事吧，班主任只通知了薛山，沒有通知我。”
薛山甩著手腕，不滿說：“通知你幹什麽，你又不是班長，再說，你也得先感謝我，不然你就跟林婉兮撞在一起了！”
“謝謝。”鄭倚猛地轉頭又回頭，“你感覺怎麽樣？”
薛山叉著腰氣笑了，又問：“輪椅呢？”
“一共就六只輪椅，借出去五只，還有一只是壞的，坐墊裂開了大洞，放不下人，沒有拐杖，我們把林婉兮扶到大巴。”
展月桃看見了座椅放的襪子，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英氣的臉上浮出了憂慮，很不明顯，但確實存在。這一次她沒有冷漠，她有自己獨有的表達感情的方式。
樓嘉怡很驚奇她的表情，又驚奇另一件事，鄭倚和林婉兮貼得很近，鄭倚甚至上手碰了碰紅腫的腳趾，但自己卻並沒有什麽感覺，鄭倚的動作是一種對朋友的關心，不生氣才是應該的，自己也確實沒生氣。
她意識到這一點，覺得自己腦子出了問題，原諒了薛山，心裏的火氣消了大半。
“那我們走吧！扶著我好嗎？”
滿頭大汗的鄭倚插手勾住林婉兮的手臂，送自己的肩膀讓她拿手撐住。
林婉兮還想拒絕，樓嘉怡也過來勾住了另一邊，被展月桃嫌棄了。
“你力氣太小了，而且高度不夠，我來吧。”
展月桃和鄭倚站在一起，樓嘉怡不得不承認，她們倆才是配套的轎夫。
兩個人像擡轎子一樣把林婉兮從座位上架了起來。
“我還沒穿鞋子呢。”
“不要穿鞋子，會紅腫得更厲害。”
“別可是了，快走吧！”鄭倚手臂像蛇一樣纏住她，最後跟她五指扣在一起。
展月桃微微皺眉，握緊了她的五根指尖。
林婉兮左腳情況好些，松松垮垮地趿著鞋子，像一個五花大綁的犯人被架著走，說不出的狼狽，但左右兩邊都是關心她的朋友，她的臉上掛著尷尬有趣的笑容。
樓嘉怡回頭，上下端詳：“是有點像烤乳豬，你堅持一下。”
“你才烤乳豬。”
鄭倚哈哈大笑，故意聞了聞林婉兮的肩膀，說：“還沒熟，我喜歡焦脆點的。”
她們喜笑顏開的時候，後面跟著的三人一個臉色比一個難看。
展月桃本就那樣。
阮一檸恨恨的，因為工作人員拒絕她參觀冷凍魚庫的請求，還說她的要求不合規矩，要是再死纏爛打，就去告訴她的領頭老師。聽聽！多大的人了，居然選擇告老師！她認為水族館太小氣，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裏，還不如到父親的汽車改裝廠裏去玩。
班長薛山拎著林婉兮的包，目光死死盯著樓嘉怡的編織布書包，清晰地記得林婉兮用腳踩過那只粉色書包的表面，她居然願意讓人赤腳踩包，絕對不會願意這麽對自己。
薛山越看前面並排的三人和領頭的樓嘉怡越礙眼，攥住書包帶子不松手，忍受著她們笑聲的折磨。
大巴上，左晨蓓捧著林婉兮的腳細細檢查，按壓了幾處地方，點了點頭：“就是軟組織挫傷，這是什麽鞋子，趕緊扔了吧，好看是蠻好看的，以後記得穿合腳的。”
“這是爺爺送的生日禮物。”
“那扔不得，回家供起來好了。”
周圍人嘻嘻而笑。
“多好看啊。”林婉兮舍不得，但沒辦法。
樓嘉怡問：“老師，怎麽你不進水族館玩？”
“我來過了，再看一遍沒什麽意思，而且學校要求醫務室老師們全體待命，以防學生們出現意外，這不是？意外！”
她拍了拍林婉兮的小腿，林婉兮小聲說對不起。
樓嘉怡探頭看向大巴後座，空無一人。
“其他醫務室老師呢？”
“玩去了。”
“啊······有點可憐。”
薛山忽然問：“老師該不會是跟著你的前男友一起來的吧？”
“是嗎是嗎是嗎？什麽前男友？”阮一檸跟鄭倚湊過來，展月桃的目光也送了過來，都很好奇。
“你們幹嘛？”
“關心我們親愛的老師。”
“八卦就八卦，還說的那麽冠冕堂皇。”
“那到底是不是呢？”鄭倚眨巴眨巴眼睛。
左晨蓓也眨巴眨巴眼睛：“去去去，一邊玩去。”
阮一檸試探地說：“我隨便問一句，這輛車是一定要在三點半發車是吧？”
“是的，你們坐在這裏也沒用。”
阮一檸暗地裏說了句臟話，跳下了車。
“老師，有事的話就給我打電話。”展月桃說完了下去了。
林婉兮輕輕推了推樓嘉怡和鄭倚，說：“你們也快去玩吧，別因為我耽擱了行程。”
“我不走。”
“我也不走，我陪你。”
薛山冷笑一聲，聲音太輕，被大巴的空調嗡鳴遮掩過去。
“你們別呀，我就是不願意這樣，所以才不說，你們不走我就生氣了。”
林婉兮神色認真，將手從兩人的手裏抽回來，眼神把她們往外趕。
樓嘉怡問：“我不可能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裏，多······”
“餵餵餵，幹什麽，你老師我還在這裏呢，在大巴吹著空調怎麽不好了，你們走了，還有我陪著呢，擔心什麽？”
鄭倚嘴裏的話硬是被堵了回去，右手慢慢摸著自己的左手手背。
“沒事的人都給我下車，不要打擾傷患休息，我們姑娘們要聊私密話題了，想知道我前男友的事嗎？”
“太想了！”林婉兮笑了。
樓嘉怡依依不舍站在樓梯上，還是回頭說：“如果無聊記得找我，還有，記得回去告訴我老師前男友的事。”
“我也要聽，別忘了我！”
薛山跟老師說再見，帶著鄭倚去找展月桃和阮一檸匯合。
樓嘉怡背起裝滿了零食的小包，一個人走進了陰冷的水族館大門，空調迎面吹來，她忍不住顫抖了一下，還是想跟林婉兮在一塊兒。
收拾了一會兒心情，拍拍臉蛋，振奮一下，想到她獨自一人又不是不能逛，多大人了還要人陪嗎，難不成真像書裏說的，長大就是會孤獨啊。
樓嘉怡被自己逗樂了，再怎麽樣，爸爸媽媽還會陪著自己呢，她決定去海豚區找孝白她們，看看兩人究竟在做什麽。
身旁路過的都是七八個人的男生團體，走廊還有鋪設野餐布的女孩子，坐在一起互換著飲料和零食，最過分的還有一個短發女孩從籃子裏拿出了吃了小半的生日蛋糕，大家見到蛋糕後像惡犬一樣圍了上去。
樓嘉怡越走越覺得孤獨，腳步不由得加快，她很想在一群陌生的腦袋裏見到孝白的大鯨魚頭，可看來看去，都是普普通通的學生，就在她覺得有點累，靠著墻壁，放包休息一會兒的時候，迎面撞見了一臉陰沈的薛山。
薛山英氣的眉毛如兩柄開了刃的刀子，鋒利的刀鋒對著刀鋒，劍拔弩張似的，她的目光中帶著火焰，一團憤怒的火，要燒到樓嘉怡身上。
薛山沈重的腳步踏出遲滯的節奏，樓嘉怡感覺自己踩進了一片陷人的泥濘沼澤，逃不掉，只好眼睜睜看著她向自己走過來。
“你很喜歡林婉兮對不對？”
薛山劈頭蓋臉第一句，她的左手拽住了樓嘉怡的手臂，另一只手狠狠地砸在樓嘉怡背後的墻壁上，沈悶的響聲讓樓嘉怡渾身一顫。
樓嘉怡側頭，薛山的手沒有握拳，用的是手掌，盡管憤怒，仍在克制。
“你幹什麽？”
“你很喜歡林婉兮對不對！”
薛山聲音更加低沈，更加的兇暴，仿佛叢林深處忽然撞見的野獸，稍有異動就會咬上來，啃噬自己的血肉。
她之前在二樓走廊也問過類似的問題，上一次是孝白，這次是林婉兮。
樓嘉怡不知道她到底要問什麽，這是什麽深藏的秘密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自己跟林婉兮很要好，她在發什麽脾氣，又為什麽怒火中又摻和著別樣的情緒，那種細微的痛苦的情緒，彌漫著悲傷的味道。
“林婉兮是我的朋友，孝白也是我的朋友，都是我很好的朋友。”
“為什麽，你在小學的時候，跟她又不是好朋友，怎麽突然變成要好的朋友了？”
樓嘉怡不知道怎麽回答，她跟林婉兮的友誼，一部分來源於林婉兮的溫柔性格，是一個極好的女孩兒；還有一部分，來源於她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得先天心臟病的女孩兒，她保守著秘密，也不對樓嘉怡施以過多的關註，一個細膩體貼的人，誰能不愛呢？
但這兩件事其實就是一件事，自己得先天性心臟病的事，不能和薛山說。
樓嘉怡只說：“林婉兮很好啊！”
“那我呢？”薛山嘴唇顫抖。
直截了當，像是一束飛速升空的煙火，炸得樓嘉怡頭暈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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