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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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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緣一面無表情地跟隨狐貍的煙霧疾速前行幾個小時, 懷裏抱著熟睡的兄長,用單手手臂穩穩托在臂彎裏,確保樹枝葉片都碰不到巖勝分毫。

阿檎早在發覺那擅於隱藏蹤跡的妖怪上門時就呼出一縷紫煙, 煙霧無孔不入地纏著它的腳步。狐貍等屋內施術結束等了兩天,都快不耐煩了,但他可不會沖動追尋過去把自己陷進險境。

幫幫巖勝的忙, 可以。

以身犯險, 不行。

小人物就得有小人物的活法,「花割烹狐禦前」的幫閑阿檎向來有一套自己的處事邏輯,所以他會為巖勝安危關註那妖怪,也會在緣一忽然決定要去尋那妖怪的時候, 緩緩化為人型拿出煙管, 深深抽一口煙, 呼出紫霧。

紫霧升騰,隨即化為有源頭的河水一般緩緩向某個方向流動。

“緣一君,請。”

阿檎笑瞇瞇的, 習慣性稍微躬身, 給緣一指出妖怪藏身的方向。

緣一只要順著他的煙霧去尋, 他本體就不用去了,這對依仗術法、武力值不高的自己來說比較有保障。

但見到緣一解開結界術要把巖勝也抱走時, 阿檎心中很不讚同, 開口阻攔的語氣還是一貫有商有量的詢問:“帶著如今模樣的巖勝去……不太好吧?”

“沒關系。”

“有危險呢。”阿檎語氣稍沈。

緣一堅定道:“我會保護兄長。”

這是前提和最重要的事。

阿檎默然, 心說巖勝你遇見這樣一弟弟真是註定有大劫, 你自己選的自己受著吧。

狐貍自小對許多事都看得很開,緣一執意這樣, 那他也沒辦法, 遂咬著煙管變回本體, 把軟鋪扯到陽臺,曬太陽去了。

“那祝二位平安回來。”

狐貍十分有寄人籬下的自覺,寵物的情緒價值要給足。

事實上,緣一很不想去追。

盡管他理智上覺得現在清除隱患是好事,但總怕自己做錯決定,他深刻認識到一個決定的差錯可以影響一生,在現在保護兄長為優先的情形下追上前去,或許會發生危險的事。

如果只是刀刃相向的爭鬥反而最省力,恰恰世事很多時候不會如人意。

可兄長囑咐了一定要殺,那只能去了。

解除結界前也萬般糾結要不要把兄長的身體留給阿檎保護,但他還是看起來腳步鎮定地去給兄長施術變小身形,抱離家門。

不想也不能讓兄長的身體離開自身視線,他無法安心。

快速移動的緣一發現流出的紫煙越來越濃郁,或許說明離目標不遠了。

他有些憂慮地擁緊毫無所覺的兄長,剛剛兄長的聲音聽起來不僅虛弱緩慢,而且似乎忍耐著、承受著重壓才能發出的聲音,近乎力竭前的呼喊。

給兄長力量的方式弄錯了嗎?

緣一帶著對輸送力量如何改良的疑惑來到一處從未見過的山林。

如果巖勝醒著並能看見,就會發現他們身處的地方他在照片資料中見過,是謝花太郎長大的鄉下附近,也在謝花梅撞破結界招來野獸妖怪覬覦的那片區域。

“緣一……緣一的味道!?”

是小林的聲音,緣一第一反應是看看兄長的狀態,靈魂處於修養狀態,身體毫無變化。沒有狀態就是正常狀態,他稍稍平穩心情,“小林,你怎麽在這裏。”

橘色頭發的獨眼少年穿著非常有山林裏野獸妖怪的特色,也沒有特意保持幹凈的形貌,他抖抖耳朵,失落地說:“找哥哥。”

緣一感覺不對,“你到處找尋,五年來找到了這裏?”

“不是,我家就在這座山上,我哥的家當然和我在一起。”

“所以你五年都在這座山上??”

獨眼少年老實點頭,一直在,現在已經學會捕獵了。

緣一謹慎地提出建議:“或許……你哥哥已經不在這座山上了呢?”

妖怪的執著有時候讓一根筋的自己都感到詫異。

這想法可能有些冒犯已經處於妖怪範疇的兄長大人。

不過緣一也真心想不通兄長為什麽不惜冒著犧牲性命的危險執意擺脫式神關系,明明兄長在大事情上管他比較多,他也總會聽兄長的話。

所謂“自由”的意義,一定要拋棄被上天賦予的羈絆嗎?

二人在現世的再次重逢,明明彼此都沒有預料到。

他在與小林對話時始終保持距離,並且囑咐這孩子不要往自己指向的方向跑,先呆在平常待的地方,等自己回來再問清楚情況,一定會幫忙的。

“好的緣一!我會聽話的!”

小林全都積極點頭答應,它找五年了,日覆一日地尋沒有見到哥哥,有信任的人來幫忙解決問題當然最好!

“緣一長得好高!光看身形我都沒有認出你。”因為封印停滯生長許久的它撓撓臉頰,好奇地打量他懷裏的人,疑惑地說:“這個味道是……巖勝,他死了?好像只有人類的味道了。”

和小泥的反應不一樣?

式神使下意識左側身軀微後側,他安撫放養五年的貓咪:“小林先等等我,我先去解決麻煩。”

“緣一,你和巖勝在做一樣的工作了嗎?”小林用唯一一只眼睛仰頭望著他,清澈明亮的虎目裏將緣一並不輕松的神情看得分明。

“捉妖,很辛苦的吧。”

“……不是,緣一與兄長目的不同。”緣一與好奇中夾雜關懷的野獸對視,垂眸平靜陳述道:“但追求的結果一致。”

……

與小林分開後,他繞著路快速離開那裏,然後反方向順著煙霧接近目的地,之所以有空餘做這些防範於未然的小動作,是因為煙霧的方向一直沒有移動。

所以妖怪本體在這期間絕對沒有移動。

緣一一直覺得他保守行事是保護兄長身體的最好選擇,畢竟不接近危險就不會有危險,就像吃人的鬼不會出現在青天白日下。

可世上不會永遠被太陽眷顧……

他在踏進這裏時認為自己有充足理由改變主意。

來到妖力匯成的煙霧最濃處,緣一察覺有隱蔽的結界術已經施在這片區域,如果進去一定會觸發術法。

他右手握上刀柄,左手抱緊巖勝的身體,踏進這片妖怪的領域。

——這片空間裏到處都是巖勝的記憶,如同盂蘭盆節飛行的亡魂布滿天際。

世間總會迎來日落,緣一目光冷沈。

結界內昏暗無光,僅有巖勝的記憶如星點閃爍,可他的通透世界能夠毫不費力地察覺妖怪隱匿的氣息所在,心無旁騖、幹脆利落地沖進結界下刀斬殺時,緣一甚至為這只妖怪的行為感到困惑。

“你為什麽躲在結界裏?”

他對著已經斬成兩半的杯盞問,這是個十足的傻瓜行為,這時他看清妖怪本體的杯盞與兄長當初橫刀斬斷杯盞近乎一樣。

緣一拿起它,手指隔著未讓這分開的兩半合起,仔細鑒別後發現它確是真品。

與兄長斬殺的那活了兩百多年的贗品瓷盞不同,這是真的稻葉天目盞,倒是都有躲在結界內的習慣。

先不提取代遠山的祂到底盜走了多少珍貴的藏品,兄長在斬殺杯盞那時已經在祂的圖謀之中了嗎?

緣一情不自禁握緊杯盞,真品在他手中漸漸失衡的力道中再無一絲還原的可能。

他腦中理清思緒,按照兄長心聲中透露出的信息,其實兄長早就意識遠山已經被取代,並且並不在乎對方對自身的力量和皮囊圖謀已久,和祂達成互有私心的利用關系,冒險只是要解除束縛關系。

所以甘願承受長達五年的剖心之痛,兄長目標非常明確,從未動搖。

結界內迅速發生變化,由巖勝記憶構築的世界崩塌,緣一暗沈沈的紅眸中映過許多豆丁身材的巖勝。

給阿檎分享醬油團子和梅子飯團;

被閻魔大王放在手上板著小臉拍照;

與嚴格的輔佐官比試、工作、一起加班,被打回文書時捏斷毛筆向上司發小脾氣;

與鈴木兩面之緣相識被認定是她的友人,為那孩子留意哥哥去向;

用微笑誇讚名為桃太郎的同伴、接受他的很多禮物和照拂;

好多同事的面孔,兄長十年來走過一個又一個地獄的部門,獲得了同事的肯定和敬佩;

……

啊,是彼世的兄長,很多記憶都是在地獄的……看起來好幸福,怪不得提到地獄時總是有淺淡的微笑和懷念神色。

緣一不知為何產生出一股迷茫。

記憶碎片裏還有一個從沒有變化過的角色,巖勝對他最初的印象是一片白茫茫的柔和力量——

「老師。」

“老師……”

巖勝的心聲、言語語氣總是如此,如此……像動作那樣依賴著、倚靠著神獸監護人。

而桃源鄉神獸總是隨意似的教導:“要把任性刻進靈魂深處。”

“隨心點嘛,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到現世過自己想過的自由生活吧,會輕松很多。”

……

「要斷絕那橫亙心頭的久遠念想,才能從苦厄中解脫。」

短短幾秒,緣一幾乎要溺死在這片記憶海中。

他與巖勝最後的溫柔目光碎片對視,然後看著它散落殆盡,胃部產生了微微的抽搐感,心臟絞痛不適,交感神經異常地運作,毛細血管在收縮,有一種負面情緒在靈魂裏產生,蔓延到內心,體現於生理。

與此同時,緣一意識到自己中術了。

“即使,是自己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人,也能被現實輕易打破幻想。如今境地和你前世所想的平靜生活截然不同,巖勝也並非你真正想要的人。”

“高天原眾神的安排並不總是對的,你該知道心中深愛著直到生命盡頭的人是誰,像由木繪、像小林……用餘生執著地追尋自己想要見到的人吧。”

一陣遺憾的溫柔音調如絲帶般撫過緣一的臉頰,“答應我,讓我帶走巖勝,他會獲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這個聲音,緣一聽過,是變成亡者奶奶給兄長送彼世禮物的神女。

奇怪……他當時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可現在想想,竟然還清晰記得兄長低頭抿出幸福笑意的模樣,說出了「我很好,我也想念他。」這樣溫柔而恭敬的話語。

緣一感到痛苦,他無神的眼眶發紅,無助又委屈地想到五年來與兄長生活的點滴。

“不——”

他果斷揮刀破除幻境,少年沙啞帶著鼻音的聲音表達出明確拒絕。

“一想到有妖怪如同惡鬼一般在黑暗中窺視兄長性命,緣一就難以忍受,不如就讓兄長的人生束縛在我的靈魂上。”

他直至生命盡頭的留念……去找了誰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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