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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陳謹忱·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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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陳謹忱·01

◎孩子氣的輕慢和調侃。◎

當春天真的到來的時候, 陸緒確鑿地發現生活變得順利起來。

四月的第一個周五,他終於騰出了時間, 在這時兌現和陳謹忱的承諾,帶他去學射擊。

陸緒常去的射擊俱樂部在江對面的城區,距離公司車程大概四十分鐘,因為這項二人活動的定義更接近約會,所以並沒有帶其他人,由陳謹忱開車前往。

晚餐後抵達射擊俱樂部是大約八點,俱樂部內的燈光是冷白色的, 幹凈、安靜,空氣裏漂浮著若有若無的金屬味。

前臺的燈光柔和,墻面是灰色吸音板, 連交談的聲音都顯得沈靜。

陸緒走在前頭,步伐不快, 像是早就熟悉這片區域的路線。他與工作人員簡單交流了幾句,隨即遞過證件, 在登記表上簽字。

陳謹忱跟在他身後,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會兒,才也向前一步。工作人員遞來一份表格,陸緒低頭看了眼,說:“你不用填, 我來。”

“……好。”他頓了頓,將筆遞過去。

紙張在陸緒指間鋪開,他寫得很快, 卻不潦草, 簽名幹凈利落, 末筆收得極穩。

填完後, 他朝櫃臺一點頭,說:“兩副護目鏡和耳罩,要初學者槍械,有一幅護目鏡要罩式的。”

如果在過去,做這些安排的應該是陳謹忱,他應當妥當地提前做好登記和預約,為陸緒準備好需要的設備。

所以站在一旁接受照顧的時候,陳謹忱頗有幾分不適應和輕微的焦慮,有點想上前代勞,但又不知怎麽插嘴。

工作人員很快取出裝備,遞過來,陸緒接過,轉身時自然地將其中一副耳罩遞給陳謹忱。

“先戴上。”他說。

陳謹忱接過那副黑色耳罩,略顯生疏地試圖調節長度,卻有些別扭。

下一秒,一只手伸過來,從他身側探過去,指腹貼著塑料支架,輕輕向下按了兩下,耳罩貼合得剛剛好。

“這個位置合適。”陸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語調溫和,帶著一點低沈的磁性,不疾不徐。

陳謹忱只好點了點頭,低聲說:“謝謝。”

“幹嘛這麽客氣。”陸緒笑著說,他轉身取過護目鏡,在他眼前一頓:“也戴上,等下彈殼會亂飛,要小心點。”

陳謹忱碰了碰自己的眼鏡,猶豫了片刻。

“眼鏡不用摘。”陸緒看出他遲疑,告訴他,“這個護目鏡是罩式的,能直接戴在你眼鏡外面。”

說著,他將透明護目鏡展開,走近一步,輕輕替他戴上。護目鏡鏡面貼在他原本的鏡框外,沒有壓住,也沒有遮擋視野。

陳謹忱眨了眨眼,視野稍有些重影,但仍清晰。他點點頭:“這樣可以。”

陸緒的手還沒完全收回,指尖掠過他耳側的鏡腿,又落在護目鏡邊緣,確認位置貼合。

然後又看了他兩秒,像是確認他裝備妥當,才轉身帶路。

教學區相對開放,桌面整潔,幾支手槍擺放在鋪了黑色毛氈的臺面上,散發著金屬特有的光澤。

在來之前,為了不給陸緒的教學添太多麻煩,陳謹忱其實提前做過一些功課,很快地認出了手槍的型號。

根據他的了解,初學者大多選擇.22口徑手槍或氣手槍,但他沒有上前,等著陸緒給他安排。既然是陸緒想要教學,他是不是應該把自己當做一個完全的初學者,陸緒才會更有成就感?

陸緒走到桌前,隨手挑了一支□□17,拆彈匣、拉滑套、檢查槍膛,一系列動作幹凈利落。

“初學用這支比較合適。”他說,“輕,後坐力也小,不容易失控。”

陳謹忱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想試試怎麽握嗎?”陸緒側頭問他,“我先教你。”

陳謹忱當然點頭說好。

陸緒將空槍遞過去,觀察著他握槍的姿勢。

初學者的動作到底有些遲疑,手指靠得太緊,虎口位置略偏,槍身輕輕晃了晃。

“別太用力,會發抖。”陸緒說著,走近一步,伸出右手從後方托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握住他的虎口。

指腹貼上去的瞬間,陳謹忱幾乎繃了一下,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看著我的手。”陸緒低聲道,將他的拇指往上輕輕一推,“這塊肌肉是發力點,其他地方放松。”

陳謹忱抿唇,呼吸細微,努力讓自己照做,盡力在陸緒面前保持著冷靜的態度。

很奇怪,在這個瞬間,他引以為傲的理性和冷靜隱隱有消失的趨勢,除了火藥和金屬的氣息,他聞到陸緒身上淡淡的香氣,還有對方的溫度和呼吸。

是真的嗎?這個耐心教他的人,真的是他喜歡的人嗎?

大部分時候陳謹忱都會讓自己不要想這些,這時候也是一樣。

“握槍的時候不要想著控制它,而是要讓它成為你手的一部分。”陸緒的語調仍是平穩的,卻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專註,手指與掌心貼合在一起,退開的時候尚有餘溫。

“明白了嗎?”

“……明白。”

在這時,陳謹忱慶幸自己是聰明的,很快達到了陸緒的要求,教會了他握槍之後,陸緒取來空彈匣與塑料訓練彈,一顆顆壓入其中,指法迅速又穩。

他把彈匣遞給唯一的學員,說:“你試一次。”

陳謹忱低頭,模仿他的動作壓彈,卻很快卡住。不用裝完全的初學者了,他就是連裝彈這麽簡單地動作都不會,輕微的尷尬產生,他的唇抿得更緊了一些,想要把子彈取出仔細研究一下形狀構造。

看到平日的完美助理的失誤,陸緒沒有笑,只是伸手從他指下托住彈匣,一點一點地帶他壓入——

“慢點,別慌。”他說。

動作極近,呼吸交疊,手掌幾次擦過指節。陳謹忱沒吭聲,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再次壓入第二顆。

“好。”陸緒收手,“再來幾發,就差不多了。”

他們肩並肩站著,身形卻在無形中靠得很近,陸緒伸手拽了拽陳謹忱的手腕,親近又自然,說“裝好了就可以去靶位了”。

靶位前燈光冷白,隔音墻把整個空間切割成半密閉的方格,仿佛連呼吸聲都被放大了幾分。

陳謹忱站在靶位前,雙肩微微繃緊,手中握著槍,姿勢端正得有些僵硬。

陸緒站在他身後,視線落在他握槍的手指上,聲音裏帶著放松的笑意,說:“陳謹忱,你今天是不是很緊張,怎麽還這麽用力握槍,這樣會抖的。”

他玩笑似的拍了拍陳謹忱的肩,說:“放松點,這又不是什麽職場考核,射擊不是我的助理的必備技能,你做的不好又沒事,別這麽緊張。”

陳謹忱嘗試放松,卻沒有什麽用,槍口還是微微地抖動起來,剛學會的握槍動作完全變形。

下一刻,陸緒走近一步,他從後方伸出手,指腹貼著他的手背,輕輕包住了他握槍的姿勢。他的掌心溫暖,手指修長而有力,在調整姿勢的同時帶來一股安定的力道。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緩慢地引導,拇指輕輕往上擡,扳機指自然彎曲,虎口不要發緊。

“站穩。”幫他調整完姿勢以後,陸緒低聲說,聲音貼近耳側,一道溫熱的氣流拂過,“左腳稍微前一點,重心分開。”

陳謹忱依言調整,但很快發現這個姿勢幾乎是擁抱。在貼近的距離裏,他所感受到的陸緒的心跳是平穩的,規律,不急不緩,仿佛這一刻的距離毫無暧昧。

陸緒事實上倒不是沒有意識,只是今天,他的助理實在是有點過度緊張了。

陳謹忱似乎很害怕在他面前表現出不好的,不從容的一面,想做好的心太迫切,他只好出聲哄了哄對方,說“手不要這麽抖”和“你已經學得很快了,我又不會笑你”。

“我沒有。”陳謹忱輕聲回應。

陸緒沒有選擇戳穿,只是頓了頓,手指再次貼近他扳機處的指節,“吸氣,瞄準靶心……呼氣的時候,慢慢扣動。”

靶位前一片寂靜。

陳謹忱屏住呼吸,指節繃緊,終於,在下一秒,扣下了扳機。

槍聲響起的一瞬間,他下意識閉了一下眼,耳朵被耳罩包裹住,只能聽見自己胸腔裏劇烈的心跳。

看著他有些緊繃的表情,陸緒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這個人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嗎?好像被槍聲嚇到的貓咪一樣。

“睜眼。”他碰了碰陳謹忱的護目鏡上沿,“很不錯。”

陳謹忱緩緩睜開眼,看見前方的靶紙上,彈孔偏離中心,靠近邊緣,這已經是他盡力地結果。

“第一槍就能打到靶子上,已經很厲害了,我第一次學也差不多是這樣,比你還緊張多了。”陸緒真心實意地說。

陳謹忱轉過頭去看他,動作不大,卻也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對視持續的時間不長也不短,在陸緒溫和的視線裏,陳謹忱的心跳很快地平靜下來,輕微地笑了一下,說:“你是不是鼓勵我。”

“沒有。”陸緒很快地說,“你怎麽可以曲解我。”

他移開視線,轉向靶子,問:“你要不要再來一次。”

第二次射擊比之前熟練了很多,緊張感也隨著玩笑和鼓勵消解了大半,陳謹忱的手終於不再那麽僵硬了。

他開始慢慢適應手裏那柄槍的重量,也適應了陸緒的氣息。他站在靶位前,耳罩壓住了聽覺,世界變得半靜音,眼前只剩那張淡藍色的靶紙,中心處的紅點像是唯一的坐標。

“還記得剛剛我說的嗎?”陸緒站在他身側,聲音被耳罩阻隔一部分,但他偏頭靠近,說話時幾乎貼著他的耳後。

“呼氣的時候扣動。”陳謹忱很準確地回答。

“嗯。”

吸了一口氣,陳謹忱稍稍屏住,瞄準,扣扳機。

“砰。”

這一槍落在靠近靶心的外環上,稍偏,但穩。

他自己都難得地楞了一下,回頭看了陸緒一眼。

陸緒的臉頰上出現了淺淺的酒窩,對視的時候呈現出顯而易見的喜悅,“這發不錯。”他說,“你真厲害,不愧是我的陳助理。”

陳謹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笑了,再舉起槍時手變得很穩,指節收緊的角度不再僵硬,肩膀也比前兩次次松了些。他的站姿還不夠漂亮,但比起一開始的緊繃,已漸漸有了形狀。

陸緒站得稍遠了一點,似乎是刻意放開了“指導”的角色,只用眼神註視著他的動作。但他的註意力一直在他身上,並沒有離開。

第三發,第四發。

槍聲在密閉空間裏回響,火藥氣息逐漸清晰,陳謹忱的眉心緊蹙,神情認真得近乎固執。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一次又一次調整呼吸與角度,一次又一次試圖擊中靶心。

和過去的人生中的每一個瞬間一樣,他希望把每一樣自己能接觸到的事情都做到完美無缺。

而當他回想起那天在海島上發生的一切,想到自己的無能為力時,眉心蹙得更緊了,心臟也隨之苦澀地捏在一起。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學的很好,能比陸鶴閑先打出那一槍,作為陸緒唯一的保護者,而不是只能旁觀。

“你太認真了。”陸緒忽然開口,攪動了凝滯的空氣,打破了他近乎偏執的嘗試。

陳謹忱偏過頭,耳罩滑下一點,他伸手想去調。

“別動。”陸緒說著,伸手替他扶住耳罩,拇指落在他耳廓邊緣,動作極輕,擦過的時候帶來一些癢意。

陳謹忱怔了一下,眼神不動,但眼睫明顯顫了顫。

陸緒並沒有替他帶好耳罩,而是把耳罩拉了下來,低聲問他:“你怎麽了?”

“……”

陳謹忱有些不知道如何表達,但當他觸及陸緒關切的表情時,他產生了一種表達的勇氣,嘗試坦率地說,“我在想在海島的那天。”

“怎麽了?又想到那個時候?”

“如果那天我就會射擊,我就可以保護你。”他敘述,“而不是只能在旁邊看著。”

陸緒又笑了,他很自然地說:“我不需要那麽多保護。教你這個也不是想你保護我。你不用緊張,你不覺得射擊很好玩嗎?而且,你也多一個辦法保護自己。”

“你已經學得很快了,別這麽焦慮的樣子。”

“……我讓你費心了。還要你安慰我。”陳謹忱說。

“本來就是我說要教你。”陸緒說,“當然應該是我費心。你就當玩就好,時間還有很多,不用著急。”

說完以後他又忍不住似的補充:“你這樣真少見。你是不是陳謹忱啊,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麽不從容。”

陸緒註視的視線帶著新奇,語氣和笑容幾乎有著孩子氣的輕慢和調侃,連寬慰也是輕快的、隨性的,溫柔都是天真的、坦率的。

讓陳謹忱的心不由自主變得柔軟,苦澀的絞緊也奇跡般得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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