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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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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第 63 章

◎脾氣最壞,最難親近,但是最貴氣的貓。◎

約好一起回去的那天下午, 晏雲杉到公司樓下接我,我本是打算自行前往的, 他忽然打電話告訴我他已經在等我。我走出公司就看見他的車隊,他出行向來謹慎,想低調也很難。

司機為我拉開車門,我看見他坐在後排,身邊的空位是留給我的。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健康了一些,氣色不再帶著病氣。

“怎麽來接我?”我順口問他。

晏雲杉抿唇看了我一會兒,我本以為他不會回答我, 正轉頭向窗外看的時候,他說:“想早點看見你。”

我怔楞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 說:“好吧,那你現在看到了怎麽還是不太高興的樣子?”

“你笑什麽?我很好笑嗎?”晏雲杉似乎是對我的反應有意見, 又像是真的在提問。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又不小心把他惹毛了,觀察他的時候看見他擱在扶手上的手握緊了片刻, 而後他不太熟練地向上牽動嘴角,斟酌了片刻,才說,“我沒有不高興,可能是……有一點緊張。”

他的反應再次讓我感受到陌生和新奇, 我誇張地上下打量他,說:“你是晏雲杉嗎?你怎麽緊張了還會承認啊?”

“……陸緒。”他果然變回了我熟悉的炸毛狀態,挺直了背, 向我傾斜, 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 “你是覺得我這樣很好笑嗎?”

“沒有沒有。我就是不太習慣, 不過你這樣……有話直說也挺好的。”我說。

不過說實話,我還是比較習慣他別扭的冷臉樣子,會讓我忍不住像以前一樣,招惹他生氣或者發笑,看他變得生動。

晏雲杉抱著胸,偏頭不看我,開始生悶氣。我也不好再自討沒趣,轉頭看窗外的街景變化。

“我以為這樣,你會喜歡我一點。”過了不多久,晏雲杉忽然說,“我脾氣很差,說話很難聽。除了以前有一張讓你喜歡的臉,沒有別的能吸引你的地方了。”

“你不喜歡我也是正常的。”

晏雲杉的語氣很平靜,說出這些話的過程非常順暢,好像已經在心裏說過很多遍。

我回頭,他不再生氣,只是看著我。眼睛在車內較暗的光線中呈現出很濃郁的墨藍色,呈現出與語氣不符的失落。

“我……想嘗試做一些改變。”晏雲杉的語氣又開始猶豫,“如果你更喜歡溫柔的人,我可能……也能努力一下。”

我看見他臉上再次出現那種我所不熟悉的、不確定的表情,發覺他的傷口事實上從未有愈合的跡象。我或許確實是一個殘忍的人,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事實上在我喜歡他的時間裏,他的傲慢,他的脾氣,他的刻薄,都是漂亮的、可愛的,同時吸引著我的。

養貓和養狗是不一樣的。和狗的無條件忠誠不同,養貓的人很少沒有沒被抓過的,貓咪更有性格,需要更多的時間建立信任和尊重,也更加需要自己的空間,但這並不代表貓咪是不可愛的。

晏雲杉是我見過脾氣最壞,最難親近,但是最貴氣的貓。

爪子很鋒利,皮毛很柔軟,眼睛很明亮。

他的坦誠,他的直言,他的尊重固然是好的、值得鼓勵的,但我不希望他像一只被拋棄過的貓,變得小心翼翼,永遠收起自己的爪子和脾氣,害怕我的不再偏愛。

“你不用這樣。”我很認真地告訴他,“你像以前一樣就好,我沒有覺得你討厭過,也沒有不喜歡你。”

“但你也沒有喜歡我。”晏雲杉尖銳地質疑,“你是不是又在哄我,你最會騙人了。”

說完以後,他很快地後悔,抿緊嘴唇,左手抓著扶手,另一只手打開了一點車窗。

冬天的下午並不算很冷的空氣吹進來。

把他身上淺淡的木質信息素氣息吹攏在我身邊。

“我沒有。”我很無奈,“我騙你幹什麽。”

晏雲杉安靜了一會兒,“我總是不知道怎麽說話。”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又把唇線抿得平直,又重覆了一次這個動作,才說出下一句話,“說了也好像沒有用。”

他的手指摩挲著皮質扶手,動作不大,卻反覆而緩慢,顯得很困擾,也很忐忑。

你想說什麽沒有用的東西?不說又怎麽知道沒有用呢?我想這樣說。但是車在這個時候停下,司機拉開車門,談話停下,無法再次接續,於是我也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為了不影響正常上課,車隊停在校門口,我同晏雲杉一起向學校裏走。我初中就讀的是本市的私立中學,高中則是公立,都是本市最好的學校,校園的紅色外墻讓我覺得非常熟悉。

本市很大,我們就讀的一中位於城市中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適宜學習的文教區,我極少路過。

深冬的陽光沒有多少溫度,卻將整個校園照得明亮而通透。廣場上的噴泉修繕過,終於正常地噴出水花,在陽光下濺出一圈圈細碎的亮光。空氣依舊寒冷,甚至有些幹燥,但這一點點動靜,還是讓人覺得冬天好像不那麽漫長了。

隨行人員走進行政樓,晏雲杉卻沒有跟著上去。他看著我,說:“去轉一轉嗎?我一直沒有回來看過。具體的事情他們會談,我晚點去簽字就可以。”

“好。”我說,“我也很久沒有回來了。”

十八歲以後長達十年的分別裏,我常常會想晏雲杉。想傍晚夕陽照亮他側臉時輕微透光的挺直鼻梁,想畫室裏起伏的金色塵埃和垂落的沈靜眼睫,想他殷紅的嘴唇。很長的時間裏,回憶這些都會帶來隱痛。

這就是我不再願意回來的原因。

晏雲杉今天仍然拄著那根手杖,但走路不再需要攙扶,行走時雖然速度不快,但是幾乎看不出異樣。那天見他之後,我去了解過骨裂的恢覆周期,現在又過去快一個月,算起來也應該恢覆的差不多了。

我揣摩過他為什麽邀請我回到這裏。我們都曾做過很多次這樣的努力,嘗試通過熟悉的事物找回過去對彼此的吸引力。

那時我認為,這註定是徒勞的。

若將我與他比作摔碎兩半的鏡子,我們已經拖著各自殘破的部分在不同的世界行走了太久,共同的過去這一粘合劑並不可能簡單地將已經不再完全契合的兩半粘合在一起,唯一重圓的可能是在過去的基礎上重新澆築。

但晏雲杉這樣一個高傲的、自我的人,怎麽可能願意改變自己?

“你上課的時候喜歡看的那棵樹還在。”晏雲杉向右手邊的欄桿外看去,“你剛開始往窗外看的時候,我都以為你在看我。後來才知道,你是在看那棵樹上的鳥窩。”

“我從很早以前就很會自作多情。”

並不是責怪或者埋怨,更像是一種自嘲。從上次見面開始的不確定,到今天他對自我的厭棄,再到這一刻幾乎不像出自他之口的話語。我再一次回想起海島上所發生的一切,開始懷疑無論是拒絕他、拋下他還是並不回頭,都是錯誤的、帶來傷害的行為。

我克制不住地用事實安慰他:“不是這樣的。”

“我是在看你。”我向他坦誠,“但是看你太久,你總是會生氣,還會瞪我。所以你看我的時候,我都會假裝自己在看的是鳥窩。”

晏雲杉哼了一聲,用我熟悉的腔調說:“我以為我還沒有鳥窩好看。”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晏雲杉看我一眼,沒再懷疑我是在嘲笑,反倒也勾了一下唇角。

於是我才反應過來,他是故意這樣說的。

在此刻,我再一次發覺我的判斷或許是謬誤。

重鑄可能發生,改變也正在進行。

我們順著教學樓的樓梯向上,來到了三樓的走廊。

“你知道我是怎麽知道陸鶴閑對你抱有那種心思的嗎?”晏雲杉靠在教室門口的欄桿上,很突然地輕聲問我。

我看見教室裏坐在窗邊的兩個女生正在好奇地看我們,頓時有了打擾她們上課的負罪感,隔著衣服扯了扯晏雲杉的胳膊,把他拉到走廊盡頭,順著他的話說:“怎麽知道的?”

“高二的時候。”晏雲杉任由我拉著他,指了指剛才我們站的位置,說,“他給你開完家長會以後到教室門口來找你,你們就站在那個位置。你知道他那時候是怎麽看你,又是怎麽看我的嗎?只有你會蠢得看不出來。”

“我怎麽可能看出來。”我說,“我怎麽可能會往哪方面想。所以你才要我離他遠一點,對嗎?”

“結果還是被他……”晏雲杉咬牙。

我移開目光,並沒有附和或是做出評價,沈默地看向教室裏年輕的陌生面龐。

平心而論,我認為我和晏雲杉之間走到這一步,並不能全怪陸鶴閑的所作所為。

我無法做到不責怪晏雲杉。我不能不責怪他在十年裏從未嘗試聯系我,不能不責怪他並不向我坦誠他的打算,更不能不責怪他僅憑我一次的沈默斷定我已經決心背叛他。

晏雲杉察覺了我的不認同,單手插兜,把頭偏向與我相反的一側,又一次表現出生悶氣的肢體語言。大約三十秒之後,他好像氣不過,擡步就要往別的地方走,手杖在地上點了一下,發出沈悶的聲音,又定住。

又過了一會兒,他轉回頭,低聲問我:“走嗎?”似乎是把自己哄好了。

說完以後晏雲杉就開始向前走,他走的始終不快,或許是因為尚未完全愈合的骨骼,我很輕易地跟上了他,甚至需要刻意放慢一些,才能與他保持較為合適的距離。

“你和陸鶴閑吵架了,對嗎?”晏雲杉問。

“是。”我沒有嘗試否認,也並不奇怪他知道這些。

“是為了你的助理,對嗎?”在我否認和糾正以前,晏雲杉接著說話,仍舊說得很快,“上一次你和陸鶴閑吵架是為了我。這一次是為了他。”

“他不管和我,還是和洛棠,都不一樣。”

“你的變化真的很大。”

晏雲杉頓了頓,嘴唇仍然張著,呈現出還有話要說的樣子,於是我沒有打斷他,等著他繼續發言。

“他真的對你很好,至少比我好多了。我……看了他寫的東西,很多的我都不知道。”

他露給我的只有小半個側臉,但即便僅有這一部分,我也能看出他在難過。

“他的電腦是我讓人查的,本來只是因為……我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對,沒想到會查到這樣的東西。”

“看的時候我很嫉妒,嫉妒他在這九年都站在離你這麽近的位置,能把你看的這麽清楚,也很生氣,生氣他怎麽敢這樣監視你,但又有一點點慶幸,慶幸有這樣一份記錄,讓我完整地了解了我不在的九年,你到底是什麽樣的。”

“幾個月之前那次在酒店遇見你,你一直拉著他,好像很維護他的樣子,我一直在想他憑什麽,他哪裏比得上我。”

“但是看了那份記錄以後,我連怎麽再和你說……說我還想挽回你都不知道了。我一直在想,就算我那時候沒有走,這些時間裏陪在你身邊的人是我,我能做的比他更好嗎?”

晏雲杉很快地回答了自己,“不會的,我只會對你發脾氣,要你對我好,我可能連洛棠那樣都做不到。”

“我有什麽值得你喜歡的地方呢?”他再一次質疑自己,“像以前一樣要你重新愛我,簡直是在自取其辱。”

此時我們正走到操場邊的樟樹下,晏雲杉停了下來,回身看著我,冬日下午並不算明媚的陽光穿過葉片之間的縫隙,照得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也不太明亮。

“我想改,但你不需要,也不喜歡。”他註視著我,沒有特別的表情,但眼裏的海洋在下著雨,“愛你這件事,我好像一直是做的最差的那個。”

晏雲杉像是一個因為怎麽都答不好想拿高分的卷子而懊惱和自我厭棄的差等生。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告訴他,愛情從來不是一場可以用分數量化的考試。

因為我不可能成為一個絕對公正的考官,根據每個人的表現好壞給出一個毫無私欲的分數。

和所有基於理性的決策不同,這場決斷中唯一的評判者是我的心,它瞬息萬變,曾經為不止一個人、不止一個瞬間短暫地震動過,但是至今未能給出一條確切的評判標準。

“一部分是為了他。”我先回答了他的第一個問題。

對於這個問題,我曾經向兩個當事人否認過兩次,兩次的否認在回答的當下都出自真心。當我向陸鶴閑申明時,我真實地為他的過度控制而憤怒。當我向陳謹忱解釋時,我不希望他露出愧疚的表情。

但經過一段時間的冷靜,當我並不熟練地嘗試剖析自己的真實行為動機時,我不能否認,我的反抗的部分原因是不希望陳謹忱離開我身邊,帶走我生活中的一部分穩固和秩序,也是真的想要保護他,同時也可能存在我尚不能確定的其他原因。

“一部分。”晏雲杉的聲音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希望,“所以你還沒有完全選擇他。”

我回想起病房裏的對視,還有雕零的可能性,向晏雲杉解釋:“他是一個很認真的人。我覺得在我不能給予同等回應的情況下貿然接受,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

“你還會考慮是否負責任嗎?”晏雲杉尖銳地指出,而後嘗試補救,“我的意思是……你很重視他。”

“我已經犯了很多錯了。”我說,“錯了這麽多次,得到這麽多教訓,我再傻也能明白不能繼續錯下去了。”

這句話發自肺腑。時至今日,盡管產生過怨天尤人的情緒,但在理性回歸之後,我仍然會將我的情感生活變成一片廢墟的原因歸因於過去的犯下的欺騙、輕率、搖擺不定與不忠誠,因為只有自我歸因,才有可能獲得真正的改變。

晏雲杉擡起手,靠近我的發頂,摘走了我頭頂的一片枯葉,指尖和葉子一樣輕得飄走,“我也在這些錯誤之中嗎?”

他用表情問出了下半個問題——“我會像一個過去的錯誤一樣,被你糾正,然後拋諸腦後嗎?”

我如實回答:“不一樣的。”

晏雲杉似乎從這個回答中得到了鼓勵,他撚著那片曾落在我頭頂的樹葉,接著問我:“你上一次和陸鶴閑吵架的時候,我也……僅僅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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