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0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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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 60 章

◎我不會再自作多情了。◎

晏雲杉將褲腿向上拉了一些, 我看見他小腿還是由支架支撐,紋身的位置被紗布包住, 先前被褲管遮住,所以看不出異樣。

讓我看了一眼之後,他很快地重新遮住,我了解,他顯然是不想在我面前顯得脆弱。

“骨裂。”他簡短地向我解釋,“最嚴重的就是這個,其他的都是外傷。”

“這才幾周, 骨裂能走路了嗎?”我問他。

“我又沒走。”晏雲杉反駁,“站一會兒沒事,你覺得我這麽傻?”

“好吧。”我習慣了他夾槍帶棒, 平和地說,“我只是擔心你。”

“……哦。”他說。

一時之間, 沒有人再說話,晏雲杉仍然在定定地看著我, 從始至終我都能從他臉上讀到忐忑和欲言又止。

“你還想說什麽?”我直接地問他。

晏雲杉開口的時候表情很嚴肅,臉上的每一條線條都繃得很緊,我以為他要問什麽重大的問題,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結果他問的僅僅是:“你大學選那門公選課是因為我?”

我差點笑出來,“是啊。”

晏雲杉表情更嚴肅了, 眉間再次出現了小小的褶皺:“那你為什麽在課上睡著?”

“因為我認真聽就會想你。”我坦言,“想你就會很難過,所以我不想聽。”

“睡著是因為, 你知道的, 我睡眠本來就不好, 你走以後的兩年是問題最嚴重的時候, 一走神我就會睡著。”

晏雲杉沈默了,紅唇動了動,停下,又動了動,最後只說:“嗯。”

而後又是沈默,我和晏雲杉之間總是這樣,許多時候如果我不說話,他總會一直沈默下去,即便事實上有想說的話,想做的事。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我再次按動他的語言功能啟動鍵。

“我……”他吸了一口氣,“沒有了。”

“等等。”在準備道別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你在我的外套口袋裏落了一樣東西,你等我一下,我現在去取給你。”

晏雲杉面色微變,向後退了半步,踉蹌了一下,站穩之後很快地說:“不用還我,給我我又沒用,不要就扔了。”

“扔了?”我詐他,“你不要的話,我真的讓人處理掉了,放在我這裏不合適。”

我很輕易地從晏雲杉仍舊顯得冷淡的臉上讀出為難和些微的惱怒,已經準備好得到他的同意,回書房的保險櫃去把戒指取給他,卻沒想到他猶豫片刻,表現出堅決的破罐破摔:“那你處理掉吧。”

“本來就是送你的。”他盡可能表現得不在意,平淡地表態,“你想怎麽處理都是你的事,隨便你。”

晏雲杉這樣,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回覆,說要處理也只不過是詐他收回戒指的話術,我垂眸看他的鞋尖,絞盡腦汁想辦法讓他同意把戒指帶走。

實在不行幹脆送到他公司前臺,反正不要放在我這裏了,這並不合適。

猶豫的時候,他說:“我給你戴過。”

我擡起眼重新看向他。長而卷翹的、蝶翼一樣的睫羽顫抖著,瞳仁裏的藍明滅不定。

晏雲杉說話時聲音帶著很輕微的顫抖,語速仍舊很快:“我給你戴過,那時候你睡著了。你戴起來很合適。我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拍了照,還發給了洛棠。”

“我知道。”我說,“我早就知道了。”

晏雲杉擡起手,緩慢地伸向我身側,用指尖很輕地撥了撥我的手指。

手腕上的那行字母隨著伸手的動作露出了下半,明白它們意思的我呼吸一滯。

他的指尖太過冰涼,我下意識縮了縮手,他立刻把手收了回去,紋身重新藏回袖子裏。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把下半張臉藏進鼻梁的陰影裏,問我:“你不生氣嗎?”

“生氣?”我想了想,告訴他,“沒什麽好生氣的。”

晏雲杉:“那我之前……違背你的意願把你帶走呢?你生氣嗎?”

我:“這要問嗎?當然生氣。”

“我以為你會恨我的。”晏雲杉低聲說,坦誠時的語言表達能力比先前好了一些,“至少會根本不想看見我,而不是……還下來看我的傷怎麽樣。”

我:“我還以為你會覺得我不識好歹,再也不想和我說一個字呢。”

晏雲杉很沈地笑了一聲,說:“怎麽會。”

“而且。”我告訴他,“不管是怨恨、厭惡還是責怪,都是非常累的事,我不喜歡,也不會。”

“這就是為什麽你總是能這麽溫柔,是嗎?”晏雲杉說,“但又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一樣。”

“不怨恨就是不在乎嗎?”我質疑。

“我不知道。”他重新看向我,尖銳地指出,“但我知道,你下來看我有沒有受傷,不是因為在乎我。”

“陸緒。”

晏雲杉用很縹緲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我不會再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四個字被他咬的很重,像是在斥責我,斥責我的過度關懷,也像是他在告誡自己,告誡自己不要再過多揣測,或許也能理解為一種保證,保證他不會再以為我會愛他。

我在與他已然顯得暗淡的藍色眼睛對視時,想到他曾經理所應當的揚著下巴,接受我的所有偏愛的過去。

那時候他曾經擁有高傲又淩厲的眼神,時時刻刻讓我覺得流光四溢。

原來寶石也會蒙塵。

不可避免的,我想起不久前他示弱懇求時的樣子,事實上,在那時裂痕就已經出現,於是不忍的情緒再一次產生。

“你不用可憐我。”晏雲杉低低地說,“我已經不痛了,我也不想要你可憐我了。”

“我……”他再次呈現欲言又止的態度,組織了片刻語言,“我計劃出資支持高中的教學樓裝修重建,下個月月初去討論細節並簽訂合約。計劃裝修的有我們以前的教室,也有我常用的畫室。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嗎?”

“以朋友的身份。”他補充,“可以嗎?”

極為罕見地,他放緩了語氣,是在征求我的意見,向我發出邀請,而不是頤指氣使,強行要求。

他的表情顯得非常謹慎,隱隱含著期待,我仿佛能看到他伸出爪子扒拉我的褲腿來示好,希望我重新陪他一起玩,向我確認,他是否能擁有一個朋友的身份。

於是我沒有拒絕這個並不過分的要求,“那等時間確定下來,你和我的助理預約行程吧。”

晏雲杉立刻很警覺地問:“不是之前那個了吧?”

我失笑:“你和他說也不是不行。你要是不想的話,新助理還在安排,確定下來會公布聯系方式的。”

他這才放松了一些,說:“好吧。”

得到我的同意之後,晏雲杉像是終於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不再很緊地握著手杖,顯得放松了一點,眼睛亮了一些,再次透露出隱隱的得意。

這充滿戲劇性變化的一天讓我相對輕易地擁有了困倦的感受,所以出言道別。

晏雲杉不太情願,不過還是對我說:“下次見。”

回家之後,我從客廳的窗戶,透過枯萎的玫瑰叢向外看,看見三輛黑色的車停在了行車道上,有保鏢下車,攙著晏雲杉上了中間的車。

明明走不了路,還說自己已經好了,真是喜歡嘴硬的人。

我想像了一下他是如何在路燈下站穩的,是否也有人攙扶?又在那裏擺了多久姿勢,是否還確認了燈光的角度?

想到這他絕不願意讓我看見的一面,我不由得發笑。

思索間,跟在最後方的安全車也駛離了我的視線,深夜的庭院重新恢覆了空蕩。

微笑之後,也有一些感慨,原來有一天,我也能見到晏雲杉學會表達自己的樣子。

其實,如果天氣暖一些,花園裏繼續種玫瑰也不是不可以。

假期結束的第一天早晨,新助理到崗,姓林,長相相對平凡,不過看起來比陳謹忱活潑一些,是從綜合部門調過來的,很年輕。

根據深思熟路的結果,我安排他主要負責我的個人事務和生活安排,其他關乎公司的職業性工作還是由陳謹忱來負責。

原因無他,短時間內完全更換如此重要的崗位會嚴重影響我的工作。

而我也願意根據陳謹忱過去的表現,相信他能夠處理好個人的感情,這是我考慮良久之後,違背一貫原則給予他的特例。

切斷私人生活上的過多關聯,我認為則是一種對他的保護。

陳謹忱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只是按照我的要求將詳細的工作任務劃分,整理清晰之後發給了我,抄送給新助理小林。

據林助理匯報,陳謹忱還整理了一份整整六頁的、我的生活習慣記錄發給他,我聽聞之後好奇地讓他也發我一份看看,到底是怎麽整理到六頁的?

看了以後發現其中包含了我喜歡的咖啡的甜度和溫度,每個季節喜歡的餐廳,喜歡走哪幾條路,喜歡聽什麽音樂,車內空調要開幾度,座椅要調到什麽角度……諸如此類的細節,有很多連我自己都沒有註意過。

我將文檔看了三遍。

然後確認了我的閱讀能力沒有任何問題,小而密的黑色宋體文字排列整齊,每一個都在平靜而無聲地再次表白,讓我再一次想起那份觀察記錄。

“陳總助以前工作太認真了。”一無所知的林助理如是感嘆。

我沒有說話,只是關閉了文檔。

一周的休假結束之後,陳謹忱準時回到了工作崗位。

他消瘦了些許,額前的黑發放下,遮住了額角的傷口,鼻側的劃傷已經結了痂,眼鏡換了一副,站在我的辦公桌前,低垂著眼,向我敘述今天例行晨會的內容安排。

我與他都沒有提起先前發生的事情,表現得和過去“正常”的每一天一樣,默契地粉飾太平。

林助理走進來,端著給我沖的咖啡,說:“陸總,今天的咖啡不管溫度還是甜度都應該符合陳哥說的您的口味了。”

我和陳謹忱同時楞了一下,停下了交流,想起的東西想來是不約而同的。

粉飾的平靜出現了破損,辦公室裏的氣氛忽然凝滯,仍舊無知的林助理後退了半步,看起來有些尷尬,卻又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盡可能得體地打破沈默:“您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去重新沖一杯。”

我說:“沒事,你出去吧。”

他立刻退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以後,陳謹忱先說話了:“我沒有再寫了。”他向我申明,“從您來醫院的那天開始我就沒有再寫。”

“我沒有懷疑你還在寫。”我說,“我知道你不會再寫的。”

“讓我回來工作,您很為難吧。”陳謹忱又開始解讀我的反應,“陸董沒有反對嗎?”

他提到陸鶴閑時,我再次感受到從胃部到喉嚨輕微的痙攣。

從不歡而散開始,他已經整整一周沒有任何音訊,我也更換了手機,確認新的手機裏不可能再有他的定位軟件。

我從未與他斷聯如此長久,即便是在我們矛盾最大的,我的高中時代,那時他遠在國外修讀碩士,我們仍然保持著每天隔著時差互道早安晚安的最低聯系標準。

我明白,這次我與他之間的矛盾顯然比上一次更大也更深刻,代表著底線的重建。

我們最終一定會重歸於好,但其間必然會有一場涉及權力的拉鋸戰,先服軟的人必然需要給出極大的讓步,我不可能再次接受自主權的喪失,只能是陸鶴閑自己糾正自己的控制欲。

所以我只是擺擺手:“別提我哥,我現在不歸他管了,他也不會來找你的麻……”

真不會嗎?

“算了,他要是來找你麻煩,你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陳謹忱點頭,試探性地問:“是因為我的事,您和陸董鬧了矛盾嗎?”他少見地蹙眉,似乎在真情實意地為自己可能造成的家庭糾紛而愧疚和擔憂。

“有關系,不過不能怪你。”我很客觀地告訴他,希望他不要因此有負罪感,“這次我哥實在是做得太過了。”

“陸董做得沒錯。”陳謹忱說,“我寫那樣的筆記,本來就是違反法律的,他因此而生氣也並沒有問題,是您對我很寬容。”

“我寬容是因為信任你。”我耐心地和他解釋,“我選擇和陸鶴閑鬧矛盾則是因為他違背我的想法,做了太多越界的事情,這兩件事並沒有任何聯系,你也沒有做任何能讓陸鶴閑這樣故意傷害的事情,他不是執法者,所以問題在他,你再這樣說我要生氣了。”

“好,我明白了。”在我的威脅下,他很快接受了我的解釋。

我滿意了一些,給了他一個臺階,說:“可以繼續工作了嗎,陳助理?再拖下去晨會要開始了。”

他立刻加快語速,說完了剩下的安排。

陳謹忱回到崗位的第一天,我有一種生活部分回歸正規的感覺,忽然覺得他修養的四天可以被稱為我工作的“黑暗中世紀”。

不是在否認林助理的工作能力,而是仍有許多習慣需要長期的磨合。

臨到下班的時間,林助理手裏拿著手機,推開我的辦公室的門,顯得非常為難,向我匯報:“花匠打電話來說,大約一小時前開始洛棠先生就一直在門口。我本來想按照您的要求,讓人把他勸走,但是他堅決不離開,說是要進去拿東西,您要讓他進去嗎?”

我煩悶地揉揉眉心,關閉電腦,披上外套,對他說:“現在就回去吧,我來和他說。讓陳謹忱也跟上,他和洛棠打過交道,出狀況了他知道怎麽辦。”

【作者有話說】

嘻嘻嘻後面有好多修羅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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