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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陳謹忱視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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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陳謹忱視角·下

◎不會照鏡子的小狗◎

幾個月前, 我遇到了又一個人生的轉折點。

一杯加了料的酒。

理性告訴我我應該及時指出,確保陸緒的安全以及生活的穩定。

但是極為罕見的, 我又一次做出了非理性的決策。

僅僅是一刻的猶豫,那杯本該被我攔下的酒被送上了樓。

只因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為此隱忍等待了太久。

這個晚上陸緒只會選擇我。因為我只是一個beta,因為我安全,沈默,值得信任,不會給他帶來任何麻煩。

克制是我最擅長的事情, 但接到陸緒的電話時,我的呼吸頻率還是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幸好陸緒是一個對他人感情極為遲鈍的人,並沒有發現我的不同。我必須隱藏好所有越界的心理, 控制住自己的所有反應,才可能在這之後繼續留在他身邊。

又一次險些失控發生在察覺陸緒與我想象中不同的時候。

他竟然變成了一個omega。

現在竟然是他的發情期。

首先產生的情緒是驚詫與擔憂, 我學習的相關知識實在是匱乏,我非常擔憂不能給他帶來好的體驗, 不能為他解決困難。

相比之下,身體的反應反而是最容易克制的。

作為omega的陸緒反應非常生澀,這讓我更加慎重,幸好我非常熟悉他的每一個表情,了解怎樣做才能讓他覺得更滿意。

處在發情期的他似乎一直不是很清醒, 不斷地繼續要求,因為擔心他受傷,我並沒有都聽他的, 他皺著眉不滿地咬我的時候真的非常可愛, 讓我忽然理解為什麽他的哥哥總是喜歡稱呼他為“小狗”。

如果他真的是一只小狗就好了。

從始至終我仍然在註視他, 燈光昏暗, 他的臉卻在我眼中仍舊清晰,我希望我比常人更好一些的記憶力能在此時此刻發揮足夠的作用,讓我記住和他親近的每一秒鐘。

我將每一秒都當做是最後一秒。

陸緒沒有懷疑我,反而認為我做的很好。

他身邊的人似乎對我有所懷疑,也有人顯然完全知情,但他們都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我既不意外也不難過,和他們比起來,我自認毫無競爭力。

我從未有過和他們一樣的妄想,所以面對輕視和忽視都很平和。

只要這些眼神並不來自陸緒,我就不會產生任何負面的情緒波動。

陸鶴閑的越界行為並不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記得八年以前他單獨告誡我時,提起陸緒如同提起所有物的態度。

而我擔心的是陸緒,他依賴、親近、信賴他的哥哥,該如何接受這樣的變化?

他如我所想一般,產生了無措的情緒。

除了擔心之外,生出的竊喜無法控制。即便是這樣的事情,陸緒仍然選擇與我訴說。

陸緒絕無可能接受陸鶴閑這樣的越界,陸鶴閑同樣不是願意克制自己的人,他們終將漸行漸遠,而我,可能取代陸鶴閑位置,成為陸緒最信任的人。

這是貪念的開始。

我選擇繼續蟄伏等待。

在b國的行程中,意料之外地遇見了晏雲杉。這變數在未來引起了滔天巨浪,我本應該預料到。

晏雲杉自負高傲到極致,對他人的禮貌與得體僅僅是表面,事實上他的眼裏根本沒有任何人,他只能看見陸緒。

刻薄的言語,沒有風度的嘲諷,僅僅針對一個人,這就是他幼稚的愛的方式。

當我眼見他的憤怒與無奈時,我認為他既可憐又可笑。

陸緒不會再為他停留,他即便是搖尾乞憐也不會有任何作用,高高在上的施舍態度簡直荒謬。

但我沒想到他會采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看到陸緒發來的消息時我就明白不對,他絕不可能在晏雲杉那裏留宿。可僅憑我,並不可能將他解救,我只能將消息匯報給陸鶴閑。

等待與尋找的日子裏,我無數次產生自厭與自卑的情緒,厭惡自己的普通,無法成為可以完全保護陸緒,讓他倚靠的人。

雖然我明白事實上陸緒並不需要,但我仍然希望自己能夠做到。

當陸鶴閑對著晏雲杉開槍的時候,我明白那一槍遲早有一天也會打到我身上。

可我無法放棄我的貪戀。

從允許那杯酒送到陸緒面前的時候開始,我的貪戀與妄想就已經不再受理性控制,人生再一次被非理性拋入折線之中,無法預計下一刻是向上還是向下。

幾分鐘前我曾緊緊握住陸緒的手,他的溫度、他的掌紋都殘留在我的掌心,讓我願意承受所有可能的風險。

總是仰著下巴不可一世的人跪在地上,用哭泣和哀求來挽留,陸緒卻一刻也沒有回頭。

我跟在他身後,走在雇傭兵中間,將這一切看的很清楚。我了解陸緒,他不需要晏雲杉的示弱,更需要一句“對不起。”

我也想,當我中槍的那天,陸緒會為我回頭嗎?

他一定會的。

溫柔、心軟的他一定會對我露出不忍的表情吧。我認為我和晏雲杉於他而言有本質的不同。

但他不會為我駐足。

洛棠的自取滅亡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的演技很精湛,可眼神中的癡迷無法隱藏,輕易為我所辨別。

陸緒對他懷著完全錯誤的認知和判斷,這些認知與判斷的基石是洛棠的謊言,只要擊碎,陸緒心中對他和對愛情的幻想就會破滅,而這個看似溫柔實則絕情的人,絕不會容忍這樣的欺騙。

我陰暗地期待與等候陸緒失去身邊的每一個人,偶爾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努力,並在他需要的任何時刻出現。

在這個夜晚,他終於徹底地失落,我終於成為了他坦誠一切的對象。

他靠在我身邊,臉頰蹭著我的腰側,剛洗過的頭發亂蓬蓬的,摸上去發質柔軟,劉海搭在額上,很黑很亮的眼睛看著我,瞳仁很大,與九年前第一次見到的那個男生沒有任何不同。

只是那時我從未想到能夠離他這麽近。

我見到的陸緒常常在笑,臉側的酒窩若隱若現,自然帶著弧度的嘴唇時刻都有可能吐出一些令人忍不住發笑的幽默,隨時給身邊的人帶來快樂。

而他只是睜著很黑的眼睛,天真地觀察著周圍,並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愛。

但陸緒今天看起來非常可憐,眉眼耷下來,天然向上的唇角也沒有任何笑意,無意識地抓著我的衣服,很容易讓人想到被雨淋濕的小狗。

小狗對我說,他遭到了上天的報應,那之後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對他不好,問我他是不是一只壞小狗,所以才會變得這麽孤單。

我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所有期待、袖手旁觀和推波助瀾都是有罪的。

我迫切地想擁抱他,從來都不是因為愛情,僅僅是因為希望他不再感到孤單。

希望他知道,我永遠會在他身邊。

不需要他給我開最高的工資,就算他只是一只身無分文的小狗,只有一張笑臉和一身柔軟的毛絨,我也會永遠留在他身邊,給予他愛護和照料。

因為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善良、最可愛的小狗。

我永遠不會變。

之後一天,陸緒在清醒的情況下與我親近,他終於不再僅僅把我當做撫慰玩具,而是主動親吻了我的眼下和嘴唇。

我不敢想象也不敢推測,甚至不敢在僅有我能看見的觀察日記上寫下一點妄想。

我所妄想的原因是,他有一點點喜歡我。

睡著以後的陸緒看起來非常無害,好看的眼睛閉上,並不上翹但是很長很直的睫毛垂下,投下小小的純真陰影。

他本就是無害的,無意傷害任何人,卻給每一個愛上他的人同時帶來幸福和痛苦。

入睡之後他無意識地靠近我,很近地貼著我,很緊地抱著我,身體很熱。

他身上的氣味是我剛塗上去又親手沖幹凈的沐浴露味道,混雜著他身上獨有的很溫暖的味道。

盡管我聞不到他的信息素,這樣的味道仍然讓我感受到獨一無二的幸福和獲得。

在我需要他的同時,他確鑿地需要我。

所有濕潤的、懇切地訴說需要的眼神和擁抱,都讓我感到滿足。

無論是“喜歡”還是“愛情”都很善變,唯有“需要”是可以被確認的需求,無論發生什麽都會長久地存在,他需要我,這是最重要也最幸福的事情。

在我感到最幸福的時候,槍終於打到了我身上。

陸鶴閑在高架上別停了我的車,速度非常快,如果沒有護欄,我會直接粉身碎骨。

安全氣囊彈出,安全帶拉伸到極限,暈眩與鮮血糊住我的視線,疼痛感後知後覺。

從暈眩感中緩過神之後,透過血霧和破碎的車窗,我看見陸鶴閑盛怒的臉,毫不掩飾他眼神中的敵意和輕蔑。

“我倒是沒註意過。”他上下打量我,並沒有施以援手的打算,“原來你長成這樣。”

“我還在想你是靠什麽爬上我家那只小顏狗的床的。”

“不過你被開除了。就你持續九年的跟蹤監視行為,我已經讓律師申請禁止令,從明天開始你別想再靠近陸緒一步。”

“還有,如果讓我知道你洩露了任何一點我弟弟變成omega的事情,我保證你不會有和今天一樣去醫院的機會。”

“我……不會。”劇烈沖擊之後的暈眩和窒息感讓說話變得艱難,吐出每一個字都帶來隱隱的疼痛,但我還是保證,我絕不會洩露任何可能給陸緒帶去危險的事。

我不知道我的觀察記錄是怎麽洩露的,我非常謹慎,將它層層加密,放在專門用來記錄的,幾乎不聯網的筆記本電腦裏,確保陸緒的隱私是安全的。

但我無暇思考這些細節,我更在意的是,陸鶴閑一定會讓陸緒看我的觀察記錄,陸緒會有什麽反應呢?

他會厭惡我嗎?

會覺得我是一個惡心的,可怕的人嗎?

對陸緒的所有觀察和了解在這件事上都失去了參考價值,我無法想象他可能的表情。

片刻之後,我忽然想到,無論陸緒是什麽反應,我都不會知道了。

我可能此生都不會再見到他。

陸鶴閑睨著我,像是恨不得將我撕碎,但他還是保持著滲人的微笑。

“我弟弟很討人喜歡吧。”他輕緩地說,“但想要之前,也要看看自己配不配,對嗎?”

“如果不是因為我弟弟很心軟,我不會這麽克制,你一定要感謝他。”

“救護車很快會到,我先去接他吃飯了,你最好不要讓他擔心。”

救護車在陸鶴閑離開以後十五分鐘抵達。

盡管疼痛很劇烈,我很幸運地沒有傷筋動骨,被要求住院是因為有腦震蕩的癥狀。

陸鶴閑大概是想在陸緒那裏留下一個寬宏大量的形象,在撞了我之後又給我安排了單人病房。

包紮結束之後,病房安靜下來,我打開陸緒的消息框,刪刪改改了很多次。

想說“對不起”,也想說“不要討厭我”,最想說的其實是“我愛你”。

事至如今,我終於無法自欺欺人,將我的所有行為動機劃出“愛情”的範疇之外,僅僅定義為“需要”。

手掌被手機的邊角咯得疼痛,適才緩解的暈眩愈發劇烈,我極力控制,最終輸入消息框的僅僅是:“對不起,今天沒能準時趕到。”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光標閃爍。

我咬緊牙關,愛情仍要脫口而出。

猶豫的時間裏,門框忽然被扣響。

不能更熟悉的聲音用和過去一般不二的語調叫了我的名字,卻如同發生在我的夢境中,我不明白這怎麽會發生。

在見到陸緒的瞬間,克制的本能搶先我的思考,代替我說話。

陸緒像沒有看過我的觀察筆記一樣,問了我的傷勢,說要給我批假,甚至不忘開玩笑。

我仍無法控制地被他逗笑,卻更希望他不要再給我溫柔,而是給我判決。

陸緒問我是否喜歡他。

他俯下身,很認真地註視著我,看起來完全不相信,不相信我有任何一絲愛他的可能,神色間期盼著我會否認。

我設想過他的許多反應,卻並沒有想到這一種。但當與天真而茫然的他對望時,我發覺這就是陸緒。

他就是什麽都不懂的,什麽都不明白,因為每個人都親近他,每個人都會對他釋放善意。

我的喜愛並不特別也不醒目,輕而易舉地就被忽略。

其實這一刻,如果我騙他,他也會相信我,相信我對他沒有一絲越界的感情。

把自己隱藏到這種地步,整整九年,鐵證如山,對方仍在期待我否認,等待我反駁,我到底是該感到高興,還是痛苦?

我並不知道。

隱忍和謀劃是我最擅長的事情,我本應該想辦法欺騙,爭取繼續留在他身邊的機會,而不是貿然表白自我,這無異於是自尋死路。

但在看見陸緒一無所知的、很黑的眼睛時,我忽然抑制不住地笑起來。

怎麽會有這麽遲鈍,卻又這麽可愛的人?讓我覺得欺騙他是一種不會被上帝寬恕的罪惡行為。

我不再想如何隱瞞,也不再想用荒謬的理由辜負他的信任。

自卑的、膽小的、不敢言語也不敢妄想的我,終於不再試圖自欺欺人,試圖隱藏和忍耐,而是去嘗試,嘗試做一個像陸緒一樣勇敢的人。

我向他坦誠了所有,也向我自己坦誠。

坦誠我喜歡他,坦誠我愛他。

坦誠我的所有非理性行為的動機,事實上都是愛情。

我等待他給予我判決。

坦誠的過程比我想象的容易很多。快樂,也不快樂。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微笑。表白自己,這是我在過去從不敢想象的事,如果下一秒就會失去陸緒,我希望這一秒他仍然在帶給我幸福,帶給我此生從未有過的勇敢。

陸緒呆怔住了。他呈現出陷入回憶的神色,我知道,他一定在回溯整個九年,嘗試尋找我不受控制洩露真心的蛛絲馬跡。

他有時是聰明的,我希望他能記住一些關於我的細節,而他顯然是記得的。

我一直擅長等待,但沒有一刻的等待比這一刻更加痛苦,更加難以忍受。

我希望所有的思考與猜測都能暫停,但我仍在下意識地分析陸緒可能給出的反應,分析他的每個微表情代表什麽,是驚愕還是厭惡。

失去時間觀念以後的許久,我見到了陸緒的酒窩,他歪頭,對我的坦誠的第一句回應是在微笑中給出的:

“陳助理,你這麽聰明的人,眼光怎麽這麽差啊?”

沒有厭惡,沒有怒氣,僅僅是困惑。

這就是陸緒,一只天真的、遲鈍的、很笨的小狗,不明白為什麽每個人都想摸他的頭,想把他帶回家,給予他毫無保留的喜愛。

小狗不能認出鏡子裏的自己,所以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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