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第 56 章

關燈
56   第 56 章

◎沈默巨著。◎

陸鶴閑溫柔的表情坍塌, 原本柔和的眉眼猛地收緊,顯現出不可置信和難以言喻的憤怒, 下頜微微繃起,紅唇緊抿。

他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手指緊箍在我的腕骨上,骨骼被擠壓得生疼:“不行。”他簡短地告知我,“不行。”

我將他的手指一個一個掰開。

“陸鶴閑。”我再一次叫他的名字,語氣出乎意料地平穩,“如果你還想我叫你一聲‘哥’, 你就讓我走。”

“……你就為了他,這樣威脅我?”陸鶴閑無視我的反抗,揪住我的領口, 表現出絕不放我離開的意思,“為了這麽一個……無關的人, 甚至要和我劃清關系?陸緒,你這只忘恩負義的臭小狗。”

“我不是為了誰, 你不要每次都把原因歸到別人身上。我說過,你不能再替我做決定,否則我不會原諒你。”我說,“事不過三,對你, 我已經原諒了遠大於三次。你罵我忘恩負義也好,我不能……再和你這樣下去了。”

陸鶴閑冷笑:“所以你就是要和別人走,是嗎?他比我更會照顧你是嗎?更體貼, 更細致, 還是更愛你?”

“我說了這和別人沒關系!”我說, “你不覺得我和你這樣……很病態嗎?這世界上沒有一對兄弟會像我們這樣。”

“以前是我……優柔寡斷, 才讓我們之間出現了這樣大的錯誤,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樣下去,不管是你的人生,還是我的人生,都會毀掉。”

“兄弟?很病態?”陸鶴閑輕緩地重覆我的話,“我不知道什麽是病態,什麽是錯誤,這個世界上其他人怎麽樣我都不在乎。”

“我的人生不會因為愛你而毀掉,你的也不會,我能保證。我在乎的,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比我更愛你。”

“你想和誰走都好,他們都不可能像我一樣愛你。”

陸鶴閑輕而易舉地說出了沈重的結論,他的眼神是那樣確信,而我無法質疑。

我從來無法質疑他的愛。

這愛有毒,我很清楚。所有來自陸鶴閑的,參雜在所有兄長式的關懷與照料之中的對情人的愛,對我而言,全都是帶來痛苦的毒藥。

第一次被他按在沙發上,強行標記的時候,我就明白這一點,並因此而疼痛不堪,幾乎窒息。

可是我有勇氣離開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卻沒有勇氣就這樣成為一個孤兒。

我想起陸鶴閑書桌上的合照,想起一邊罵我笨一邊教我做題的陸鶴閑,想起畢業典禮上摟著我的肩說“你是哥最聰明的寶寶”的陸鶴閑。

那樣溫柔,那樣自豪,那樣愛我的,我的哥哥。

讓我明知有毒仍然飲鴆止渴。

與他zuo-愛時得到的每一個擁抱,每一個親吻,每一句愛語,都同時帶來幸福與疼痛,安全與墜落。

將他與我割開的過程,需要剪開臍帶,割下聯結的血肉,二十年裏交融的每一秒鐘,都要被血淋淋地切開。

我在逐漸強烈的窒息感中對他說:“我好像……更希望你不要愛我。”

陸鶴閑靜止了幾秒,松開我的領口的過程非常漫長,他徹底松開的瞬間,我感受到完全切割的痛徹心扉和滯空的錯覺。

“想要我不愛你。”陸鶴閑重覆我的話,“說什麽氣話?你怎麽比十六歲的時候還幼稚?為了外人和我玩絕交?我可以給你一個把這句話收回去的機會。”

我明白他的憤怒,也為自己可能給他帶去的傷害而感到自責,卻並不感到後悔。

“哥。”我告訴他,“我沒有在說氣話,也並不是為了誰。我是覺得……你的愛讓我很痛苦。”

陸鶴閑的目光徹底沈下來,呼吸與他一起沈默,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花了一些時間才聽懂我所說的話。

“陸緒。”

他沒有對我說的話做出任何評價,只是叫我的名字,聲音壓抑而沈悶,字句從喉嚨裏艱難地滾落。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總是溫和上揚的唇線,此刻被壓直了,成了一條緊繃的線。

“要走就別回來。”

我的哥哥終於松開韁繩,將我放生。

我環視大廳,看見沙發,我曾坐在那裏等待我哥回家,很多次;看見裝飾畫,那是我和我哥一起挑選的,他對藝術的品味很高;看見水晶吊燈,我曾闖禍,險些將它毀壞,我哥罵了我一頓……在這座我們一起長大的,承載著所有舊生記憶的,過於寬闊的老宅裏,我哥讓我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我會徹徹底底成為一個孤兒。

但我不得不離開,否則我和他會一起毀滅在這裏,我會徹底變成一株依附他生長的槲寄生,他會剝奪我所擁有的、在乎的一切,讓我的世界裏只有他一個人,只能選擇與他一起墜落,墜落入我無法承受的痛苦深淵。

所以我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大門,獨自一人踏入深冬的寒風之中。

停車坪上我看見陸鶴閑的安全車,車的側面有明顯的剮蹭痕跡,保險杠凹陷,一下就想明白了成因。

盛怒之下的陸鶴閑也真是瘋了,我的車肯定也被撞得很慘,才讓陳謹忱都被撞進醫院,不知道吵了這麽一架陸鶴閑還會不會賠錢給我。

想回陳謹忱。

不至於吧?

他能喜歡我?

我在停車坪上選了一輛我的車,設置了前往第一醫院的導航。

小於的電話在這時候又打了進來,聲音很焦急,告訴我陳特助出了車禍,現在在醫院,好像嚴重得要住院。

我打斷他,直接問他病房號。

他那邊安靜了片刻,很快報了出來。

開車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和陳謹忱有關的事。我認為陳謹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喜歡我的人。

他了解我對感情的態度,旁觀我的所有經歷,甚至站在中立的位置處理過很多我的情史。他知道我犯下的所有錯誤,知道我對待感情的輕佻態度。

他太了解我了。

更何況,在原劇情中,是他的背叛讓我失去了最後的助力,眾叛親離。

好吧,這個原劇情實在是扯淡地要命,我已經不會再相信一點,作者根本不像是了解人物的樣子。

除了對我,這個她倒是了解得挺清楚。

說回其他的,這劇情說洛棠和晏雲杉是一對呢,看看現在他們想要弄死對方的樣子。

要是我不那麽相信劇情,就不至於中了晏雲杉的藥,還是兩次;也不至於一直相信洛棠的無辜,被他騙的團團轉。

話是這麽說,但陳謹忱對我的了解還是毋庸置疑。他可能確實不會背叛我,但是這就代表他會喜歡我嗎?

——在完全了解我是什麽樣的爛人的前提下?

可是那又怎麽解釋從九年前就開始的觀察記錄呢?

文檔實在是太長,我只粗粗瀏覽了一些,而且這肯定是陸鶴閑用非正常手段獲得的信息。

——非正常手段。

我想起那段監控視頻,很快鎖定了唯一一個能得到這個視頻的人。

——又是晏雲杉。

他肯定是想借陸鶴閑的手,把陳謹忱從我身邊趕走。畢竟陸鶴閑就是用類似的辦法,帶著同樣的私心,把他從我的生命中徹底剝離。

手段確實卑劣,但我無法指責他,甚至有些感謝他的舉動讓我做出正確的選擇,同時也讓我看到了這份確實很可怕的觀察記錄。

直到我抵達醫院,我都沒能得出一個最終的結論。

不過當事人現在就在一門之隔的病房裏,我可以直接向他問清楚。

問清楚我一向忠心又沈默的助理,到底在想什麽。

按下病房把手的時候我沒想很多。

頂層的單人病房裏燈光明亮,陳謹忱靠坐在病床上,可見的傷口只有額角的紗布,左手紮著吊針,正在輸液。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這麽狼狽的樣子。

陳謹忱低著頭,右手不太自然地拿著手機,但是並沒有點按滑動,像是在思索斟酌。

側臉清麗俊秀,被白色的紗布遮住額角,面色也是蒼白,顯而易見地易碎。

他的眼睫低垂著,濃密,像一小簇陰影覆蓋在眼下,眼神藏在其中,竟有幾分外露的憂愁情緒,或許是思索地太過認真,並沒有發現我的到來。

我扣了扣門框,叫他:“陳謹忱。”

手機掉在床上,他應聲擡起頭,眨了眨眼,說:“陸總。我剛想和您解釋,沒能準時來接您。”

我走到病床邊,微微俯身,問他:“你的傷怎麽樣?我代我哥說一聲……對不起。”

陳謹忱擡起頭,他沒有戴眼鏡,我看見他鼻側有一條不淺的劃傷,將他原本幾乎沒有瑕疵的白面劃開,像是撕開一張完好的紙張,讓我覺得心裏很不舒服。

當我細看時,能看見他的手也包著紗布,所以握手機的樣子才那麽別扭,紗布一直向上延伸,藏到衣袖裏。

他很善解人意地接受了我的道歉,說:“沒關系。您怎麽……還會親自過來?”

我看著他臉上沾著消毒水的傷口:“你受傷了我當然要過來看看。我問你傷的怎麽樣,你怎麽不告訴我?小於說很嚴重,都要住院了。”

“不嚴重,都是皮外傷。”他冷靜地告知我,“要住院是因為有一點輕微的腦震蕩,估計要觀察一兩天。”

“一兩天就行?”我質疑,“你做過檢查了嗎?”

“馬上去做。”他說,“不會有事的。我現在只有一點頭暈。”

我:“那好吧。我給你批一周的假,你好好休息,醫藥費肯定是由我來負擔。你要是要告陸鶴閑肇事逃逸我也沒意見,不過他的律師團很厲害,你可能告不贏他,我可以借你兩個律師。”

陳謹忱忍不住似的笑了一下,笑意收回得很快,然後問我:“您……不打算開除我嗎?”

“開除你?”我說,“因為你寫的那個觀察筆記?”

陳謹忱仰頭,從註意到我開始就沒移開過的目光竟然有幾分游移的傾向,但很快,還是穩穩地攏在我臉上。

“確實有一點可怕。”我說,“我哥說你是跟蹤狂,要申請禁止令,他應該對你說過了吧。”

“……說過。”陳謹忱回答,“所以我以為您不會來。”

“你入職以後寫這些,我都能理解。我以前不知道你為什麽總是能那麽準確地了解我在想什麽,我想做什麽,現在看來,你確實觀察我觀察得非常認真,才總是能做出那麽準確地判斷。”我陳述我在車上想好的話。

然後我直接地提出了我的問題,“但為什麽是從九年前開始?……我都不記得我在走廊上撞到過你。”

陳謹忱沒有說話,我看見他左手手背的輸液針口隆起,極為克制地表達了他目的的難以啟齒。

“我沒有時間看完你寫的所有東西。”我繼續陳述,“我也猜不出為什麽。”

“但我哥說是因為你喜歡我,但我其實不太相信,因為我真的看不出來。”

“你喜歡我嗎?”

說實話,我並沒有抱著得到肯定回答的可能性。

我認為陸鶴閑是打情敵打得走火入魔,想把我身邊每個親近的人都趕走,才會做出這樣以己度人的判斷。

比起這個結論,我甚至更願意荒謬地相信他是從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就看出我是經商的奇才,開始計劃得到如今的職位。

陳謹忱忽然笑起來,不是平時那種很克制的、連牙齒都不漏出一點的微笑,而是非常生動,他漂亮的眼睛都彎起來,我從未見過他這樣笑,好像是真心實意地覺得我說的話很有趣,但極為怪異地,我又覺得他其實並不快樂。

他一直看著我,很安靜地笑了一會兒,我覺得他笑起來的樣子很稀少也很好看,就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急著要他給我回答。

在我以為他會否認這一荒謬的猜測時,陳謹忱忽然說:

“是,我喜歡你。”

他很突然地坦誠。

陳謹忱仍然在微笑,讓這句話既像是玩笑,又像是喜歡我是一件讓他覺得開心、幸福、也值得笑的事情。

“你很聰明。我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來騙你。我也從不想欺騙你。”他的語氣仍舊和緩而確定,向我陳述:“陸緒,我愛你。”

和陳述工作及日程安排時的語氣一樣,唯一的差別是他沒有使用敬語,陳謹忱很有條理地解答了我的問題,表達了他的建議:“從九年前開始寫觀察記錄是因為愛你,你看不出來是因為我沒有想過和你在一起。但是我沒有跟蹤你,我只是把每次見到你的時候都寫下來了。”

“確實有一點可怕,但是寫這些的目的只是怕我會忘記。”

“不過不可否認的是,我在所有工作中都懷抱著個人感情,把你作為我私人生活的全部,我從來不是一個符合你的要求的助理。”

事實的沖擊讓我短暫地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我看著他熟悉的面容,許多過去的事情在腦海中串聯起來。

“表達內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表達愛對很多人來說更是畢生難以啟齒的話題。因為知道會被拒絕,所以沈默也是一種自我的保護。”

“這個世界上的絕大部分人都是膽小的,並沒有明知不可而為之的勇氣,所以真的敢於表白自己的人才會被稱為勇敢。”

“……我常常向往您的勇敢。”

“……被聽見也是一種殘忍。”

“沒有想過在一起,也就無所謂黯然神傷。”

“因為不可能,所以沒必要說出來。”

“您永遠不用對我說謝謝。”

“不會變的。”

所有的,習慣沈默的陳謹忱偶爾說出的一切,都有了不一樣的解答和值得挖掘的含義。

從昨天夜裏任由我無意識擁抱卻恪守自我絕不回抱開始向前追溯,追溯到我貼近時略略顫抖的手,海島上見到我時洩露的一點點急切和緊握,一條信息即能判斷的異常,加班工資置換的一個親吻,第一次時近乎毫無反應的開始……

再向前向前再向前,能夠一直追溯到八年前入職時令我印象深刻的周全。

他隱忍到極致,近乎毫無破綻。

但愛是這個世界上最難克制的東西。

不受控制蒸發洩露的那一點點真心仍然能夠為我捕捉。

或許還有一些未能被捕捉的,關於暗戀的隱秘證據。

在這九年無聲無息的觀察與註視中,空氣一樣漂浮在我周圍,因為太過透明,未能被我看見。

而他只是緘口不言。

用漫長的時間和近乎恐怖的自制力,輔以細致到極微處的長久註視,寫下上千頁的文字。

著成一本名為《觀察記錄》的——沈默巨著。

【作者有話說】

想哭……

後面是兩個小陳視角,都比較長…明天更5k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