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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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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 24 章

◎……你還想摸狗嗎?◎

我註視著他尚未摘下的胸針, 反應尚還鈍鈍地,伸手碰了一下, “你喜歡嗎?”

晏雲杉沈默了片刻,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用了點力拍開我的手:“不喜歡。”

我不知道他在別扭什麽,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麽必要掩飾呢?

“不知道幹什麽還帶著。”我嘟囔,“本來就是給你的,你肯定會喜歡的。”

晏雲杉的聲音冷硬, “我不知道這是你準備的。”

莫名其妙,文不對題,欲蓋彌彰。我看著他冷峻端麗的面龐, 原諒了他的不坦誠。

晏雲杉有很多優點和良好的品格,但是誠實顯然並不包括在其中, 還好我向來是一個善解人意的讀者,總能從他的臉上讀出刻薄冰冷的短句之後的意思。

我很寬容地說:“早知道你喜歡, 我就送給你了。”

晏雲杉哼了一聲:“不需要。”

這時候陳謹忱握住我被拍紅的手,在泛紅的部位輕輕揉了揉,小聲問我疼不疼。

晏雲杉又冷哼一聲,說:“我沒用力。”

語氣之中頗有幾分咬牙切齒,他盯著我的手, 下垂的睫羽竟有幾分委屈的意味。

陳謹忱沒有理會他,電梯在這時候抵達,門打開他就牽著我往外走, 所以我也來不及說什麽。晏雲杉以前就總是撓我拍我, 這確實不算什麽, 但是陳助理的關心也讓我很受用。

晏雲杉在我進電梯之前已經按亮了按鈕, 我註意到他住在頂層,但這時候他竟然跟著我們走了出來。

我問他:“你跟著我幹什麽?”

晏雲杉很快反問:“酒店是你家的?”

我向來讓著他,不和他吵架,只是推推陳謹忱讓他走快一點,想把晏雲杉甩開。

陳謹忱的步子大了一些,但是晏雲杉仍然跟在後面,步態仍舊優雅,但追著我不放。

我有點不爽地撇撇嘴,陳謹忱安撫我說:“快到了,別急。”

走廊變得漫長而無盡頭,但實際上轉了兩個彎就到了房門口。陳謹忱把我停靠在墻邊,從口袋裏拿房卡,晏雲杉抱著胸站在一旁,垂眸時不時瞥我一眼,似乎在等我說什麽。

我半蹲在中間,其實並不知道晏雲杉為什麽跟著我,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我努力回憶上次見面的時候和他說了什麽,思來想去卻只記得他那條德牧,不知道叫什麽名字,但實在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帥氣瀟灑。

“嘀”的一聲,我直起身準備丟下莫名其妙的尾隨者直接進門,關門之前晏雲杉終於沒有忍住,單手抵住門,難以置信地開口:“就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

我停在門口,手還搭在門邊上:“我……該說什麽?”

晏雲杉朝房間裏看了一眼,臉拉得很長:“你還和你那個助理住一間房?”

“怎麽了?”我問他,“兩個臥室啊?”

晏雲杉:“你不是睡眠不好嗎?”

我:“……陳助理在,已經好多了。”

晏雲杉的臉拉得更長了:“陸緒,你不是一個人只睡一次的嗎?怎麽不僅玩了beta,還上癮了?你助理讓你滿意到打破規矩了?”

我想起了陸鶴閑說的,當時的酒店是晏家產業的事情,還有後來離奇丟失的監控以及證物,頗為狐疑地看著晏雲杉。

陳謹忱出現在我身後,左手覆上我放在門把的手,微微用力向前推,同時平和地建議:“晏先生,陸緒今天已經很累了,他需要早點休息,您早點回吧,有什麽事情您可以向我預約行程詳談,您有我的聯系方式。”

晏雲杉冷冷地看著他,說:“都追到這裏來了,難道不是找我有事?還要擺架子?”

我終於知道晏雲杉誤會了什麽,我發誓,在會場見到他之前,我絕對不知道他會出現在這裏,無意制造偶遇也不想和他說什麽。

陳謹忱替我澄清了晏雲杉的誤會:“晏先生,陸緒安排行程之前並不知曉您也會來,您誤會了。”

晏雲杉不看陳謹忱,對我說:“和我說話還要你助理代勞?”

我只好親自解釋:“……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昨天才定的機票,哪裏來得及打聽你在不在。”

我很難向你們形容晏雲杉聽完這句話的表情。

他撐著門的手忽然卸了一些力道,因為門縫很快變得狹窄。縫隙間我看見他淺色的嘴唇抿成平直,鳳眸中的海浪夾雜著鋒利的冰向我湧來,蹙起的眉宇間卻含著一種幾近枯萎與碎裂的茫然。

他的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抓握左胸前的胸針,怔楞了幾秒,然後浪潮忽然變得平靜了,幾乎是歸為一片死寂的夜海。

“陸緒。”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很短促。

我“嗯”了一聲作為回覆。

晏雲杉的聲音仍是冷的,停頓卻洩露出懇切和難以置信,向我求證:“真的……不是為了我?”

我不知該說什麽,因這尷尬的誤會而產生輕微的難過。晏雲杉回國之後我曾經多次出現在他會出現的場合,讓他不勝其煩,等我看清自己的心,終於決定放棄之後,他卻似乎在期待我的出現,又或是我對他說什麽。

我又幹幹地“嗯”了一聲,握著門把的手沁出些汗來,但話語卻還算流利:“你真的誤會了,我不知道你會來。之前確實有過故意,但今天確實是巧合,我也沒有什麽話想和你說。”

“真的沒有?”晏雲杉似乎不願意相信,“前幾天你想說我什麽?還有——”

陳謹忱在我耳邊問我:“需要我幫忙請晏先生離開嗎?”

“我自己和他說吧。”我小聲回他。

陳謹忱於是退開一些,不再貼著我的後背,但是手仍然搭著我的手背,鼓勵似的向前推著。

我打起精神,目光放在對方的胸針上,想到之前晏雲杉對我惡劣的態度,臨時做下虛張聲勢的決定:“晏雲杉,我真的沒什麽想說的了。我願意來B國只能說明我真的不在意了,你不需要誤會,如果你不想在這些場合看見我,以後我會避開,因為我也不是那麽願意看見你。”

說完以後我才將目光上移,晏雲杉站在門外,在我說話的時候始終無言地註視著我,對視體感持續了很久,海面沈沈無波,就在我想要下逐客令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不在意?會避開?”晏雲杉輕聲重覆,“避開我?”

我以為他會說“誰想看見你?”

又或是如過去一般說一些很難聽很陰陽怪氣地指責,戳破我語言之中的漏洞和臨時決定的動搖與不成熟。

但他似乎真的相信了我說的話。瞳仁很輕微地顫抖,他背對著走廊的燈光,神色晦暗不明,眼尾又一次泛起紅,紅潤的唇瓣微張,想說什麽卻停住了,精致的眉擰起,死死地鎖定我的臉。

晏雲杉似乎處在失態的邊緣,但礙於他人在場無法發作。

陳謹忱的手用了些力,向下攀援,握住我的手腕,像是在催促我堅定我的表達。

於是我堅定地說:“我會的。”

晏雲杉的目光在我臉上寸寸掃描,分辨著我的每一個微表情,對峙間,他眉宇間枯萎的跡象越發明顯,眼尾泛紅的花瓣似乎將被海浪或大雨席卷打落,他無意識地啃咬著上唇的唇珠,直到它也變的血紅。

在我再一次發出逐客令之前,他終於說話了。

“……你還想摸狗嗎?”晏雲杉問我,無疑是在沒頭沒尾地生硬轉移話題,他眼睫低垂沈郁,於是顏色更濃,聲音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喑啞。

憑借來源於少年時代無需多言的默契與理解,我福至心靈——他在向我求和。

盡管他仍然微揚著下巴俯視我,姿態矜傲,語氣冷硬,但我仍然明白了。

隔了整整十年,隔著所有陌生與高傲的偽裝,我的高嶺之花正在向我低頭求和。

盡管這只是很小的讓步,但面對熟悉的雙眼,我仍舊忽然想起許多久遠以前的事情。

我知曉與他而言,驕傲是怎樣的與生俱來。

晏雲杉的少年時代,擁有也只擁有一個嚴厲的父親。其母親是跨國財閥的長女,在他出生後不久就與其父離婚,回到自己的國家生活,但晏雲杉仍然擁有外祖家族的繼承權,所有的基金信托和股權都為他保留。

他的父親晏虞曾是業內知名的畫家,後來成了藝術方面的商人。作為他的獨子,晏雲杉從小就接受最好的藝術教育,晏虞似乎誓要將他打造成旗下最成功的商品。

晏雲杉的前半生充滿了各種讚譽,所有人一起將他捧上高臺,不容質疑不容侵犯。他淡漠而高傲地俯視著,在簇擁之下從容施舍他的恩澤,隨意地選擇玩伴朋友,被選中者無疑視之為榮幸,譬如我,被他選中的幸運兒。

事到如今,晏雲杉不再是晏虞的商品,但價格卻無疑更高昂了。

成年之後他繼承的財富無可計量,他大學修了金融,競爭中毫不費力地脫穎而出,在當下又或是不久的將來會掌握整個母族的財富和權力。

更何況,他還二次分化成了alpha,此後沒有人可能通過婚姻奪走他的皇冠。

如無意外,他的皇冠可以佩戴終生,無需擔心墜落,永遠可以微揚他的下巴,無需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我從未夢想過他向我低頭的瞬間,不願想也不敢想。

我認為他無需低頭,因為我早已為他加冕。

門縫又縮小了一些,我看不見晏雲杉的眼睛了,只能看見熠熠發光的胸針,但我知道此時此刻他的眼睛顯然不會如此明媚。

我承認我的遲鈍,但我不是傻子。

我與他的位置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換。

照理說,我該有揚眉吐氣的爽感,但出乎意料的是,並沒有。回顧缺失的十年和已然陌生的形象,重逢的時日裏並不留情的諷刺與挖苦,他與我老婆之間撲朔迷離的關系,我只覺察到困惑與無奈。

十年。三千六百多個日夜。數不盡的分秒。無數個聯系的機會與理由。一直暗盼卻從未有過的電話與消息。

我不明白他想做什麽,也下意識的不願深思不想了解,以避免記憶中尚存的隱痛卷土重來,心中的某些部分仍難以避免地擰在一起,呼吸變得費力且不自然。我不願再這樣難受下去,於是下意識驅趕情緒的源頭。

我註視晏雲杉搭在門框上的指節,修長美麗,骨節分明,宛如玉雕青竹,觸感或許像記憶中那一片無法抓握的雲。

然後我擡起右手,輕而易舉地將之撥開了。

“私人行程,你找我助理預約吧。”

門很快被陳謹忱關上了,我沒有聽見對方的回覆。

搭在我手背上的手很得體地撤開,陳謹忱向後退了幾步,為我留出行走的餘地。

我問陳謹忱:“當時胸針是被晏雲杉拍走的嗎?”

陳謹忱思索了片刻,給出了回答:“不是。”

我該明白的,在他以我並不知道的方式輾轉取得那枚胸針,並在本以為我不會出現的重要場合公開佩戴的時候我就應該明白。

但我也同樣不明白,既然還有留戀,為何當年不告而別時又可以那麽決絕?

我越想越頭疼,把自己砸進沙發裏,閉目養神,拒絕多餘的思考。

電話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我拿起手機,看見屏幕上的來電名,頭疼的更厲害了。

“哥”。

我按了鎖屏鍵,等待電話自行掛斷,迅速打開聯系人資料,把他的備註改成了“#大畜生”。

變成omega還報應的不夠嗎?一個一個都變得不正常,洛棠卻還是不喜歡我,這算是靈驗了還是沒有靈驗?

電話仍然在響,我索性把手機調成靜音,扯開領帶去洗澡。

微涼的水溫終於讓我清醒了一些,我拖拖拉拉半天,換了個抑制貼,出來之後手機終於不再響,陸鶴閑沒有再打電話過來。我看了看通話記錄,他打了三個,每個都響滿三十秒才自動掛斷。這很陸鶴閑,這是他並不是很有耐心的耐心的極限。

我並沒有放在心上,理虧的是他,只要他沒有突然出現在酒店房間門口,浩浩蕩蕩帶著一隊保鏢敲門,事情就還有繼續拖延的餘地。

陳謹忱靠坐在沙發上,難得的沒戴眼鏡,撐著頭翻閱放在膝上的書籍。客廳裏只開了臺燈,微黃的暖光描摹出他的側臉輪廓,半明半暗,睫毛的陰影很深。他顯然剛洗漱完,睡袍穿的很規整,露出的皮膚面積非常有限,但都泛著很輕微的粉紅。

我亂扔在地上的外套和領帶都已經被收拾好,比我一個人住的時候還要整潔方便。

早上補眠過,我又一次陷入了□□上疲憊但是精神上沒有睡意的困境中,想不到能做的事情,決定去騷擾房間裏的另一個人。

我湊到他旁邊,問他在看什麽。

陳謹忱很無奈地停下來,給我展示書的封面,眼睛卻還落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是本是我沒聽過也不感興趣的嚴肅文學作品,我靠在旁邊看了幾頁,只看見無聊的翻譯腔對白和連篇累牘的環境描寫,不知道他怎麽能看得這麽認真。

我聞到他身上和我一樣的沐浴露味道,被尚未降下的偏高體溫蒸起來,溫暖又柔和,隱隱混雜著草木與冬日午後日照的感受。

我不再看書,轉而觀察他的臉,又看見了那顆飛墨一般的小痣,不由的伸手去戳了戳。

他終於看向我,沒有遮擋的眼眸漂亮又深邃,輕而易舉奪走視線的全部。

“很無聊?”他問我,“還是……有苦惱?”

苦惱很多。

譬如為什麽呢?為什麽我明明都已經放棄了,恨與愛都已經淡薄到難於覺察,所有希望都已熄滅,他卻又回過頭來,甚至願意俯首讓步?

我是許願過,許願晏雲杉不要再討厭我。

應驗的時間遲到太久,卻還沒到過期的時候。

隱秘潛伏的不可名狀之情緒在獨一無二的深藍海洋裏覆燃。

在我無法言語的長久沈默裏,陳謹忱溫熱的手捧上我的臉頰,指尖擦過我的眼角,留下輕微的癢。

他的鼻尖與我保持著一拳的距離,呼吸並不交纏,靠近於是不含旖旎,只像安慰。

“晏先生如果來預約行程,是否要幫你拒絕呢?”他問我。

陳謹忱的眼神很寬容,好像無論我做出什麽選擇說出什麽樣的話他都不會批判不會嘲笑,我的回答快於思考:“不用。”

剛才挺直腰板說了拒絕的狠話,現在卻又想著對方主動預約行程,我承認我真的沒有骨氣。但十年前杳無音訊的離開仍是我心上的死結,說了無數次放下卻還是在回憶之時咬牙忍痛,確實是不再想要在一起了,確實是已經明白人不如故無從追回,但我總想要一個答案,我總還想要問為什麽。

我永遠改不了刨根問底的毛病。

陳謹忱沒有對我的善變和偽裝發表任何看法,他只是說:“好的。”

而後他忽然靠近了一些,打破了安全距離,具有沖擊力的美忽然在我眼前放大,他的雙眼皮折得很深,很突然地微笑起來:“不開心的話,要做一些能夠開心起來的事情嗎?今天不收加班費。”

我發誓我對事情如何發生到這一步並沒有明確的印象。一定是因為洗澡的時候酒精上頭,模糊了我的記憶和邏輯,讓我只能看見一雙眼睛。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次臥的床上,浴袍的帶子被陳謹忱解開扔在床頭。

溫熱柔軟的唇先是落在我的脖頸,而後是胸前,隨後一路向下,舔抿啄吻,所過之處都在急速升溫,變成omega之後身體敏感了許多,每一次觸碰都帶來癢意和令人害怕的熱意。

人的口腔是熱的、軟的,人的喉管是燙的、窄的。

他擡起眼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觀察我的反應,因為呼吸並不順暢,眼尾泛著粉紅和水汽。

沒有人能夠抵抗這樣的眼神,我也並不例外。

陳謹忱終於放開了我,並不明亮的光線裏我看見他擡手抹去鼻尖到下半張臉的液體。他的嘴唇也被磨得發紅,神色間有些認真,眼神又尚還迷離,與我對視時沖我笑了一下,弧度不深,有幾分少見的,漫不經心的的懶散。

這場景實在是太有沖擊力,我尚且反應緩慢的大腦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他抽走墊著的枕頭,靠近我的臉,問我:“開心了嗎?”

我還沒喘過氣,他臉上仍帶著一些笑意,補充:“今天不收加班費,但是親一下。”

他捧住我的臉頰,先是簡單的相貼,而後溫柔地舔抿我的下唇,舌尖試探性的向內,撬開我微張的齒列,而後繼續向內,幾乎像是一種品嘗,舔過上顎,而後纏到我的舌,並沒有任何侵略性,反而有一種青澀的純情。

我被他的氣息困住,並不像平時那樣幹凈,帶著一點點腥味,我猜那源於我,讓這個吻染上了並不純潔的味道。

我不知道是否應該閉眼,等反應過來已經失去了最佳時機,只能在黑暗中怔怔的睜大。

陳謹忱又很無奈地哼笑了一下,松開我,教導:“接吻要先閉眼。”

而後繼續,吻的很深。

***

久違的徹夜好眠之後,我睜開眼就要面對兩個視頻會議,因為時差一直延續到下午。電影展之後酒店空了下來,我的房間換到了頂層,準備在這裏暫居兩周,處理工作之後還能抽空逛逛B國。

接了無數個電話,當天晚上陳謹忱告訴我,晏雲杉的助理給他發了消息,預約我明天晚上的時間。

地點很出乎意料,不是任何一家當地有名的高級餐廳,而是B國首都政經大學——晏雲杉母校對面的一家連鎖火鍋店。

等我到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幾個保鏢,火鍋店裏清了場,晏雲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衣著正式的像是剛從某場國際會議上離開,鐵灰色的西服讓他看起來更冷峻了,雙手交叉放在膝上,小幅度側頭,下巴微揚,隨意地看向我的方向。

他又成了那個冷傲美麗的玉像,幾欲破碎的生動感消失,對我施舍了他的目光。

相較之下我實在隨意太多,視頻會議我不用在意著裝,毛衣外隨手套了件厚大衣外套就出來赴約。

這也不能怪我,這世界上只有晏雲杉會穿著西裝吃火鍋。

也許是知道他會向我低頭,我有恃無恐了許多,保鏢為我拉開門,我大步流星向他走去,在他對面坐下。

所有餐品都已經點好,鴛鴦鍋在我們中間咕嚕嚕地沸騰著,晏雲杉先說話了:“我讀書的時候常來這裏。”他陳述。

我和晏雲杉之間交流的氛圍向來取決於他而非我。他願意說話時能說的有來有回,但要是像上一次一起吃飯時那樣拒絕交流,我付出再多努力也只有尷尬的沈默。

今天由他主動破冰,倒像是正常的舊友聚餐了。

我夾起一片肉放到辣鍋裏,問他:“是因為高中的時候嗎?”

晏雲杉沒有回答我,他看著我夾著的肉,很自然的說:“我也要。”

於是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我涮他吃。晏雲杉的吃相及其斯文幹凈,是從小在高檔晚宴裏浸淫出來的禮儀,幾乎不會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還是不太能吃辣的樣子,被辣到的時候他會立刻轉頭去喝放在旁邊的橘子味汽水,嘴唇很快變成鮮亮的粉色,眼尾泛著很輕微的粉,那張冷肅的面容忽然變得和記憶中一樣可親了。

大多數食物我還是幫他涮了清湯鍋,他照舊沒有什麽意見,夾到盤子裏的全都吃的很幹凈,偶爾指示我他想吃別的。這場景讓我懷疑是否幾個月前第一次約他的時候就應該約在高中小吃街的那家老店,反正也已經被我買下了。

但我又忽然想到被我強行留下太多年的蛋糕。

我忽而明白,晏雲杉剛回來的時候,似乎不是真的不願意見我,而是對我有怨。

我並不知曉這怨從何而來,就我的視角來看,若說我們二人之間非要有一個人虧欠另一人,他也應該是他虧欠了我。

是他不告而別,把我留在原地,整整十年杳無音訊,就連回國都沒有告訴我。

當時的我不計前嫌,仍舊願意重新靠近他,並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麽。

而他無視我的心意,刻薄地攻擊我,甚至成了我和洛棠之間的第三者,唆使我的老婆離開我。

在做完這一切之後,他自作多情地認為我還會想要圍著他轉,在我表態之後,卻又願意低下他高傲的頭顱,真的在被我拒絕之後通過助理預約我的行程,約在這樣一個承載著我們共同記憶的意向裏。

這樣的安排很熟悉,我之前的行為被他覆刻。

毫無疑問他懷著重溫舊夢的心思,我不像他一樣懷著怨就不給面子,但這並不代表著輕易地放下。

我對晏雲杉的真實目的和心路歷程更加好奇了。

但他遲遲沒有表露,飯局久違的和平,之前的針鋒相對都被刻意地忽略,臨近尾聲的時候晏雲杉忽然問我:“大學之後我一直住在這附近。”

他抽出紙巾擦拭淺粉的嘴唇,“你去坐坐嗎?我的狗也在那裏。”

我沒有拒絕他。

這座城市仍然籠罩在濛濛細雨中,因為距離很近,晏雲杉建議不要興師動眾開動他的車隊,我們選擇步行過去。

我為他撐傘,這在少年時代曾經非常自然,因為那時我們身高相仿,但是到了現在,他比我高出一些,就有些別扭。

在第二次被傘頂碰到頭發的時候,晏雲杉從我手裏奪過了傘,“我來吧。”

雨幕之間,街道上偶有行人,路燈投下的光芒在雨霧中也顯得濕淋淋的,並肩的空氣潮濕黏膩,他身上清淡的雪杉信息素氣味飄過來。

以現在尷尬的關系,撐一把傘的距離太近了。

我偏過頭去看了一眼晏雲杉,他目視前方,卻還是註意到了我的視線:“看我幹什麽?”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註視他凸起顴骨下略微凹陷的玉白面頰,“你的變化很大。”

晏雲杉挑眉,“沒說過,所以呢?”

我沒有向他描述幾個月來覆雜的心理活動,眼前又出現了那個線條豐潤色彩明媚的影子,承載著我少年時代所有柔軟心緒和輾轉反側,至今仍在我的美夢中降臨。

他不會懂,也不會回來,所以話語全都多餘,我沖他笑笑:“你回國之後我第一次和你說話的時候,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嗤笑一聲:“真的?我看不是。”

我不和他嗆聲,也不想觸黴頭,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點,手臂卻立刻被拽了一下,肩膀撞在一起,晏雲杉沒好氣地說:“打算出去淋雨?我又惹你了?”

人無語的時候確實會笑,明明是他好像又要不高興了,現在惹事的成了我:“晏雲杉,你沒惹我,我怕你又耍脾氣說難聽的話所以躲遠點,不行嗎?”

“我說話很難聽?”晏雲杉質問我,“我今天說什麽了?我態度還不夠好嗎?陸緒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我得寸進尺什麽了?今天來我不想和你吵架。”

晏雲杉:“我想和你吵架?是你先說我的,我什麽都沒說。”

我:“是我冤枉你了行了嘛?但也不能全怪我,是你之前每次見到我都刻薄得要命,我不想和你說話你還刺激我,上次晨跑你罵我,在畫廊你笑我,拍賣會——”

晏雲杉冷硬地打斷我:“我今天沒有。我做的還不夠嗎?你讓我找你助理預約我就預約,擺這麽大架子我也認了,你還要我怎麽樣?你翻舊賬是不是,那我也要說你昨天當著助理的面趕我走,上次明明是你要摸狗看到你哥就走,本來送給我的胸針轉手就賣掉,上次——”

我一句話結束爭吵:“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晏雲杉不說話了,根據經驗,我猜他準備生一個時長兩天的悶氣。

這不利於難得的交流,好在我很有氣度,好聲好氣地和他說:“我赴約不是來吵架的,你找我到底什麽事。”

晏雲杉偏過頭去,表示不看我也表示不理我,拒絕交流。

我耐心等他別扭了一會兒。

大約走了半分鐘,他終於咬著牙回答:“你助理沒和你說嗎?請你看狗。不是你想摸嗎?”

他的居所位於一個街區外的公園旁邊,三層洋房,外墻是裸露的磚紅色,並不粗獷,修整得非常齊整,和容易讓人想到一些童話故事。房子還帶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花園,占據花園一腳的是一個很大的狗屋,我見過的那只帥氣德牧顯然就趴在裏面休息。

晏雲杉:“Roy,過來。”

德牧應聲跑過來,在他面前坐的很端正,大大的耳朵機警地豎起,棕黑色的背部毛發在花園的燈光下發著光。

我蹲下去,對著大狗嘬嘬嘬,它躍躍欲試地看著我,但還是在看主人的臉色。

大概是晏雲杉下了什麽指令,德牧終於站起身,鉆到傘下湊近我,對我吐著舌頭笑的很開心。

時隔許久,我終於如願,立刻伸手呼嚕了一把他的頭和耳朵,而後是脊背。手感和我想象的一樣好,它也對我不住地搖尾巴,和他的主人一點也不一樣,非常熱情親人。

我摸了一會兒,對它說:“握手。”

它立刻舉起前爪,我剛要握上去,晏雲杉開口:“臟不臟?Roy,回去。”

德牧立刻聽話的縮回爪子,跑回自己的狗屋,探出半個頭繼續觀察我。

我不滿地擡頭瞪晏雲杉。

他站姿挺肅,黑色的傘舉得很穩,罩在頭頂,完整地容納我和他。

此時此刻,他正低著頭,視線落在我身上,灰色的西裝外套著同色系大衣,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顏色是深邃的墨藍,纖長睫羽垂落,半遮住瞳仁。

下半張臉利落的線條被燈光與陰影揉得暧昧不清,唇角起伏的峰向難於辨別。

錯覺中,目光與註視並不冷然,反顯溫柔。

我短暫地失語。

只聽雨聲簌簌,見晚風濕冷,撩落幾縷黑發。

沈溺於夜海之時,我自願放棄呼吸。

溺水前,我恍然想起許多年前的初見。

狼狽地蹲在墻角的陰影裏,他站在不遠處的陽光下打量我,周身色彩鮮亮。我首先看見他腳踝的鮮艷玫瑰,而後是與所有人都不一樣的,陽光下蓬松的卷發,發尖似乎在發光。

玫瑰一點一點靠近了我,我仰起頭,他收起微揚的下巴,垂眸看我。

我終於看清他的臉,是幹凈純潔的美麗,但眼神看起來很不好親近。

“好可憐。”玫瑰對我說,“被欺負了?”

少年時代的一個很平常午後,我遇到了我的初戀。

我的初戀有我見過最明媚的著色,最鮮妍的面龐,和最冰冷的眼睛。

同樣的仰視,一切都不再一樣了。

冷雨涔涔,長發剪短,色彩褪灰,面容清減,只餘下那雙眼睛。

我卻陡然發現,那雙一向冰封的上挑鳳眼原來也能——

也能如此柔和。

瀲瀲燈火,沈沈夜色,小小的我。

這就是此時此刻,他眼裏的全部。

“又怎麽了?”晏雲杉開口,語氣如往常般帶點不耐。

我終於鉆出海面,回過神後立刻質問他:“就這麽讓它回去了?”

晏雲杉理所當然地說:“看也看過了,摸也摸過了,還不夠?”

“……”

“蹲外面不冷嗎?”晏雲杉無視我地沈默,說,“不進去看看?”

看狗雖然是心照不宣的借口,但是不代表摸一下就好了啊!

我不理晏雲杉,繼續叫德牧:“Roy,過來,別聽你主人的,我帶你玩。”

德牧整個腦袋都探出來,但是不敢違抗主人的命令,果然很聽話也很忠誠。

“你還真是會蹬鼻子上臉。”後頸忽然被向上提,晏雲杉伸手拽我的領子,“走了,進去了。”

我順著他的力道被拽起來,不滿地說:“我只答應來看狗沒答應進你家啊?”

晏雲杉一言不發,把傘換到另一只手,拽著我的胳膊往裏走。

我不知道他哪裏來的這麽大勁,甩了兩下甩不開,只能跟著他走過磚石小徑,走上臺階,走進大門,被一只手拉著,跌撞著踏入我錯失的十年。

房子裏很暖,玄關到客廳,再到樓梯,都透露著上個世紀的厚重。墻壁由灰色的大理石鋪成,天花板則是純白,房間裏還有一個壁爐,收拾的很幹凈,一看就只是裝飾。家具全是深綠色,地毯也是,房子裏洋溢著晏雲杉身上偏冷的雪杉味,看來他確實在此長居。

中年管家迎上來,接走厚重的外套,熱可可很快端到面前,我喝了一口,巧克力味很濃郁,迅速驅散雨夜的潮氣。

我端著杯子在客廳裏晃蕩,站在黑色的三角鋼琴邊隨意按響幾個低音忽然註意到壁龕裏一個熟悉的擺件。

一只樂高小狗,拼的是純白的薩摩耶,表情誇張地微笑著,正在吐舌頭。

十六歲那年我送給晏雲杉的禮物。

我拿起擺件觀察,它很幹凈,保存的很好,每一塊都仍然拼接緊密,但是右側前腿缺了一小塊,所幸還能站穩。

他竟然把這個玩具也帶上了。

我轉頭去看晏雲杉,他坐在沙發上,面朝我的方向,我問他:“你怎麽還帶了這個出來?”

“掉在行李箱裏沒發現。”晏雲杉波瀾不驚地回答,“不小心帶出來的。”

我仍然記得當時將小狗交給他的時候,他照舊頗為嫌棄地說好醜,表情和我一樣傻,但還是揣進了兜裏。

我在他畫室的窗臺上見過它,也在課桌上和它重逢過幾次,它一直跟隨晏雲杉四處溜達。

如今它先我一步漂洋過海,來到B國,卻不知為何缺了一塊。

我緊握住它,直到手心因為棱角而生疼。

晏雲杉,為什麽呢?

這十年,你每天見到它的時候,會想起我嗎?

你會想些什麽呢?

我把樂高小狗放回壁龕,而後站到窗臺邊向外眺望人煙稀少的陌生街區與公園。

晏雲杉走到我身後,“大學的時候,我每天從這條路去上學。”

我想像他一個人走過異國街道的樣子,他會像以前一樣,帶著樂高小狗去看外面的世界嗎?

我有些悵然,摸出一根煙銜在嘴邊,問他:“能抽嗎?”

他推開窗,讓冷風吹進來,“可以。”

我擦亮打火機,點上火,淺淺地吸了一口。

“什麽時候學會的?”晏雲杉問我。

我向窗外吐煙,“你走以後。”

晏雲杉還是聞到了煙味,很明顯地皺了皺眉:“少抽點,不好聞,嗆死了。”

我:“你管得著嗎?”

晏雲杉冷哼一聲,“我是管不著。洛棠管得著還是陸鶴閑管得著?”

我沒有生氣,終於問出了我的問題:“離開的是你,不管我的是你,對我撒氣的也是你,你到底在氣什麽呢?”

“我在氣什麽?”晏雲杉輕聲重覆我的話,“你居然能問出這種問題?陸緒,你真的是三心二意,喜新厭舊,裝模作樣。你以為你像以前一樣裝乖裝傻,這十年裏的事情就能在我這裏過去嗎?”

“我這十年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讓你這麽生氣?”我問他,“我做了什麽讓你這樣?我怎麽三心二意,喜新厭舊,裝模作樣了?我怎麽配得上你這樣的指責?”

“我出國才兩年,你就和別人上床了。那天我收到私家偵探發來的照片,你房間半夜出來一個人,第二天早上你穿著浴袍開門拿酒店的早餐,脖子上都是吻痕,後來你睡了多少人?易感期都是怎麽過的?從來沒有空閑過吧。十七八歲的時候,我設想過我們的初-夜是什麽樣的,我會對你很溫柔,我會帶你去我家酒店頂樓那個給我留的房間,我會點我最喜歡的香薰,放你喜歡的爵士音樂,我們會在落地窗邊喝到微醺,我會吻你。你開始可能想上我,畢竟我是omega,但是我和你說我想在上面,你不可能會拒絕我,畢竟你那麽喜歡我——”

晏雲杉不甘地咬緊牙關,他扣著我的肩膀,壓著我靠近他。

“你是我的小狗,你從身到心都只能屬於我一個人,你的初-夜本來也應該屬於我——”

說實話,我也不太記得我的初-夜了。大致記得那天我進入了易感期,抑制劑的效果不佳,一個想簽到我公司的藝人也許是買通了酒店前臺,也許本就是其他投資人給我安排的午夜活動,他拿著房卡打開了我的房門。

他的面容已經模糊,我用後背位進入了他,撫摸他略長的頭發,想象他擁有一張熟悉的面容,標記了他的腺體。

那一夜之後我甩手給了他很多資源,但只會走捷徑的人終究是流星,很快就沈寂下去了,我不太清楚他的去向,八年過去了,不出意外他應該早就合約到期,卷鋪蓋離開了。

我拍拍他的手,把煙按滅在窗臺上,反問說:“晏雲杉,你忘了嗎,難道不是你不要我了嗎?”

“是你一言不發就出國,一句解釋也沒給我留,我連你走的消息都是從我哥那裏知道的。我一直知道你把我當成你的狗,那時候我很樂意當你的狗,對你百分之百忠誠,舔你的冷臉,你說我煩我也巴巴地往上湊,但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

我攥住那只拔不開的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將它松開:“你不能拋棄我。”

“我只是當你的狗,不代表我是真的狗,我可以假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但你不能想著你隨手把我丟開,我還會橫跨整個大洲,像新聞裏忠心的狗一樣回到你身邊,也不能指望著我十年都等著你,就算是狗,也會有新主人。”

晏雲杉死死地看著我,他狹長上揚的眼尾漾著血紅,吐出的話語像是在泣血:“所以你就找了一個像我的人,把他打扮成我的樣子,讓他成為你的新主人?但現在我回來了,我本人回來了,你為什麽不來找我,不和我走?”

“我來找你了。”我回答他,“你回來那天沒通知我,我托了好多人才問到你的航班,那天誤點了兩個小時,我在大廳裏站了那麽久,就為了在你走出來的時候看你一眼。後來我還讓助理約你吃晚飯——”

“還有。“

晏雲杉撩開他眼前垂落的黑發,說:“我給你解釋了。我給你發了消息,你沒有理我。”

“我說我很快會回來,讓你拴好你的狗鏈,不要和別人跑了。”

“是嗎?”我回憶起仍然在記憶中作痛的隱瘡,“你走之後,我鬧著要去找你,我養父生氣了,抽了我一頓。他抽斷了兩根皮帶我還想要找你,然後我被他在閣樓的禁閉室裏關了一天一夜,是我哥把我救出來,他給我看過手機,你什麽都沒給我留。”

“沒有消息也沒有電話,你什麽也沒有給我留。”

晏雲杉陷入盛怒之中,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向外釋放,整個房間仿佛瞬間進入寒冬臘月,冰霜覆蓋。他氣得失語片刻,咬著牙開口:

“……陸鶴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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