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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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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真相。

數月前。

沈支言攥著那封信立於廳中, 眼見何蘇玄的身影消失在府門外,方急急挑開火漆。

信箋展開的剎那,“薛召容”三個字赫然在列, 其後寫到:父,薛甚。母, 雲柚。

寥寥數字, 就將薛召容的身世剖開。

原來, 薛召容當真是薛親王的血脈, 而那位懸梁自盡的雲氏,也確是他早逝的生母。

沈支言急急掠過紙面, 又見“薛盛”二字。薛盛, 當今二皇子, 他的名諱下只題著“父,薛科”,母氏處卻是一片空白。

她又尋到了薛廷衍的名諱, 而薛廷衍的生父乃是當朝天子薛崇, 生母為賢妃周雪。

她看到此處,只覺滿心疑竇,不禁皺眉。薛柯是誰?為何她從未聽過?若此人真是二皇子的生父,那二皇子的生母又會是誰?

她心中焦灼難安,卻又不知從何打聽。她將信箋仔細收好,匆匆出了府門,去了沈府尋二哥。

二哥見她神色惶急,不由問道:“這是怎麽了?”

她道:“二哥, 何蘇玄給了我一封信,上面寫著幾位皇室的身世,有個人, 我不知是誰,所以來問問你。”

她將何蘇玄給她的那封信遞給二哥。二哥接過信看了看,待見到上面的內容時滿是震驚,他望著“薛柯”二字,問道:“妹妹說的可是薛科?這名字倒有幾分耳熟,似在何處聽過,偏生此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沈支言點頭道:“對,就是此人,若他真是二皇子的生父,那當今聖上也許知曉此事。既非親生骨肉,卻仍將二皇子養在膝下,其中必有深意。”

“二皇子與薛召容容貌相似,偏生這信上又未寫明其生母名姓,不知是何蘇玄未曾查到,還是有意隱去。”

“二皇子此人向來行事低調,深居簡出,卻在這段時日暗中結交朝臣,前些日子還特意尋了表哥何蘇玄。據表哥所言,他想讓表哥離間我與薛召容的感情。如今李貴妃大勢已去,何家難免受牽連,他此時拉攏人心,倒是挑了個好時機。”

二哥聞言,神色凝重地道:“這般說來,二皇子所謀之事,恐怕不簡單。”

沈支言:“應該是在爭奪太子之位。二皇子與薛召容容貌十分相似,偏生這信中只字未提其母名諱。”

她又道:“這些內容的真實程度,我一時拿不準。表哥病得厲害,說話時氣息奄奄,倒不似作偽。但也有可能是二皇子故意授意。”

二哥嘆氣道:“皇家關系向來錯綜覆雜,非我等能輕易探查。不過既然二皇子與薛召容、薛親王容貌這般相似,想來這位薛柯多半也是皇室血脈,可能是薛親王的同胞兄弟。”

二哥見她愁眉不展,安慰道:“你且寬心,我與大哥都在極力幫助薛召容。這些日子你好好在府中待著,我會加派人手護你周全。”

她微微頷首,心頭卻仍似壓著塊石頭。若薛召容當真是薛親王的血脈,為何這些年來待他如此嚴苛?反倒將旁人子嗣視若珍寶?這其中的原因,她怎麽也想不明白。

沈支言辭別二哥後,拐進了街角的藥鋪。老大夫捋著胡須沈吟道:“姑娘說的這病癥,應是肺腑積水之癥。若拖延日久,怕是性命難保。”

看來何蘇玄確實病得不輕,若真到了這般油盡燈枯的境地,那封信裏的字字句句,想來也該是真的了。

沈支言回府後,等了薛召容一夜都未等來。待到次日黃昏,她終是按捺不住,獨自一人悄悄出了府門。

到了親王府,門房看到她,連忙躬身行禮打開了院門。如今她已是名正言順的親王府少夫人,再進府也無人敢攔。只是薛親王時下不在府上,她便轉道去了側妃阮寧的住處。

“稀客啊。”阮寧正在煮茶,見她進來,眉眼間浮起溫婉笑意,“支言今日怎的有空來我這兒坐坐?”

沈支言給她行了禮,落座後阮寧抓起她的手,溫聲問道:“支言怎的不在府裏住下?若是在一處,咱們也好做個伴。”

沈支言笑回道:“原是我住不慣深宅大院,與薛召容在外頭反倒自在些。說來我早該來看望您的,您最近在府中可還順心?”

阮寧近來鮮少出門,不知是王爺的意思,還是她自己覺得身份不便。想起從前她常與眾人說笑,時不時還要去廟裏上香求平安符。

阮寧氣色很好,說話時總帶著笑意,她回道:“我在這裏過得極好,王爺也待我很好。他說等這陣子忙完,要帶我去江南走走。雖說他不許我要子嗣,可他待我並非外人說的那般冷硬心腸。”

“王爺平時雖從不與我說朝堂之事,但是會與我聊一些書中典故,也會說說關於孩子的瑣碎事情。外出回來還會記得給我帶些新奇玩意兒。天寒時囑咐下人添衣,暑熱時命人備好冰盞,還再三囑咐下人們對我恭恭敬敬。”

“今年清明,他帶我去給王妃上墳,還特意給王妃介紹了我。我知道他待王妃情深,可既娶了我,到底還是給了體面。”

說起這些,阮寧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沈支言輕聲問道:“那王爺可曾與您提起過薛召容?”

“提過。”阮寧回道,“說起召容那孩子,王爺待他,總是格外不同。平日裏與我提起其他事都很從容,唯獨說到召容時,總愛數落他的不是,有時候說著說著便激動起來,那模樣,活像恨鐵不成鋼。”

“可每逢召容受傷,王爺又會整宿整宿坐在床頭嘆氣。天明時分我見他眼底青黑,問起來又只字不提。這般嚴苛,又這般掛心,實在叫人看不透。”

“你們大婚那晚,他在書房獨坐整夜。次日便去祭奠了王妃,並且還帶了三束白菊。從前年年祭掃,王爺都是帶兩束,我想另外一束應該是替你帶的。”

“我嫁過來這麽久,倒漸漸品出些滋味來,其實王爺他是個極重情的人,也有溫柔的一面,且極其尊重我。”

沈支言聽罷這番話,心中不免驚詫,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王爺與阮寧的日常竟是這般模樣。

王爺待阮寧如遇知音,敬重有加。阮寧雖不能為王府開枝散葉,卻也能守著這份歲月靜好,倒也算得上是另一種圓滿。

想起那夜李貴妃遣了大隊人馬到沈府抓她時,王爺挺身而出,擲地有聲地道:“沈支言乃我親王府的人,我看誰敢從我面前將她帶走。”

就這麽一句話,就這般護短的姿態,足以證明他確實是個有情有義之人。

當初兩府談論婚事時,像王爺這般位高權重又強勢之人,能放下身段,領著兩位公子任她挑選,也足以說明他是非常尊重她的,並未隨意對待。

只是,他獨獨對薛召容不同,不過細細琢磨阮寧的話,發現王爺對待薛召容的態度,恐怕不似他們看到的那般簡單。

薛親王這個人,實在覆雜。

沈支言在阮寧這裏坐了許久,直至夜色深沈,才見薛親王自外歸來。薛親王見了她有些驚訝,卻也不顯冷淡,只將人請入客房落座,又命下人奉了熱茶。

薛親王尚未開口詢問來意,沈支言便直接問道:“王爺可知,薛召容失憶之事?”

薛親王望她一眼,回道:“知道,大夫說他忘記了你。”

他竟然知道。沈支言又問:“那王爺可知,她為何會失憶?”

薛親王沒有回答。

沈支言蹙眉道:“是您派他前往西域刺殺西戎首領時,頭顱受創,險些喪命,才落得這般癥狀。”

每每想起此事,沈支言都心痛不已。

薛親王沒有立即回應,只是緩緩靠向椅背,整個人隱在燭影搖曳的陰影裏,周身散發著壓抑的氣息。

良久,他才沈聲開口:“西域之事確有變數,未料半路會另有一批人截殺於他。你且寬心,本王已命人遍尋名醫,定會設法治好他的失憶之癥,讓他早日記起你。”

薛召容在西域被截殺一事他都知道?

沈支言忍不住追問:“那他近來所作所為王爺也都知曉了?只是以王爺往日對他的嚴苛,此番為何不將他禁足府中?或是如從前那般,罰他去辦那些刀口舔血的差事?”

沈支言有些激動,語氣裏帶著難掩的疼惜:“自我認識薛召容以來,從未見他有過片刻松快。日日如履薄冰,活得比牛馬都累。偶爾得人半分溫存,那歡喜模樣,竟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她擡眸直視著王爺,眼底隱隱泛紅:“從前我不過是個外人,縱有千般疑惑,也不敢質問王爺半句。可如今我是他的妻子,我要護著他,愛著他,更要替他問個明白,您這個父親,為何待他如此苛刻?”

“不瞞王爺,就連薛召容自己都曾懷疑過您,究竟是不是他的生父。這世上哪有父親會這般對待自己的骨肉?婚前議事那日,我說起他受過的苦楚,分明也見您紅了眼眶。”

“王爺,今日我便鬥膽問一句,您到底是不是他的親生父親?我知道這般問實在唐突,可他現在是我的夫君,我有權知曉他的一切。”

案上茶煙裊裊,將薛親王的面容籠得模糊不清。沈支言憤怒地望著他,指尖已經深深掐進掌心裏。

這一次,薛親王的沈默格外漫長。

他的面容依舊隱在燭影深處,可沈支言卻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籠罩著一股沈沈的壓抑,不是冷漠,不是暴戾,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克制,仿佛有什麽東西被死死按在心底,掙紮不得。

良久,他終於開口,嗓音很是低沈:“我確實是他的親生父親,這一點無需懷疑。至於這些年對他的苛待,我……無從辯駁。”

話至此處,他忽然停住,再未繼續。可那語氣卻再不似往日威嚴,反而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滯澀。

沈支言追問道:“既然您是他的生父,那能否告訴我,為何要這樣待他?”

她想象不出合理的理由。

薛親王仍未應答。

沈支言急道:“王爺身處權力漩渦多年,這一生都在為皇位與今上相爭。您本就是先帝諸皇子中最出眾的那個,當年連太子都要遜您三分。”

“我幼時曾聽家父提及,奪嫡之戰時,您本已勢如破竹,擊退兩位皇子。可就在勝券在握之際,當今聖上突然殺了出來,奪走了皇位。”

“王爺,您這般人物,當真會甘心將籌謀半生的帝位,就這樣輕易放棄嗎?我想應該不會。後來您做了親王,依舊強勢如初,驍勇不減。當年追隨您的文臣武將,至今仍對您忠心耿耿,可見您待他們確有讓人誓死效忠的魄力。”

“然而,你卻獨獨那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您寧願將敵人的兒子視如己出,疼愛有加,卻不肯給自己親生兒子半分關愛,我實在想不明白這是為何。”

沈支言最後兩句,不僅讓薛親王身形驟然一僵,終於從陰影中直起身來,冷聲問:“薛廷衍的事,你是如何知曉的?”

沈支言迎著他的視線,回道:“王爺,事到如今,這早已不是只有我與召容知曉的秘密。紙終究包不住火。我明白您或許真心將薛廷衍視如己出,但若非另有深意,您怎會將自己的親生骨肉打壓至此,反倒對死敵之子百般疼愛?”

“朝堂之事我不問,我只想問您,對薛召容如此嚴苛,究竟為何?他恨您,想逃離親王府,可心底卻始終盼著您能回頭看他一眼。”

她喉頭微哽:“您一次次將他派往最兇險的境地,他卻不抱怨。因為他總想著,或許再堅持一次,您就會給他半分溫情,讓他知道何為父愛,何為家。”

“是,他性子偏執,行事極端,可骨子裏也是溫和的。您可知他為了求得一段真情,能執著到什麽地步?這樣一個拼了命想要被人疼愛的孩子,王爺,您怎麽忍心呢?”

“即便受盡磋磨,傷痕累累,他也從未有過半分退卻之意。這般赤誠,莫說是我,便是周遭眾人亦為之動容。可為何,為何獨獨打動不了您?這些年,您可曾有過片刻的心軟?”

說到痛處,她再也抑制不住,淚如斷線珍珠般滾落。每每提及此事,除卻剜心之痛,更有萬千悔恨啃噬心扉。她恨自己未能早些醒悟,恨自己未能早日將滿腔柔情盡付。

室內燭火幽幽。

薛親王凝視她悲痛的模樣,良久,方輕嘆道:“世間之事,多有不得已。你既已知曉這麽多,我也不願再瞞你。這些時日我也常自省,這般執念究竟為何?縱使來日得償所願,不過是一口意氣強撐至今。”

“怨憎蝕骨,早將我熬成了個冷心冷肺之人。”

他又沈默了一會,終是將一切道出:“薛召容失憶之事,並非無跡可尋。尚在繈褓之時,他便被人重重摔擲於地,險些喪命。那時,他的頭顱便已受損,神智昏聵,幾度瀕死。”

他閉了閉眼,似在壓抑翻湧的怒意:“當時我遍訪天下名醫,日夜守候,才勉強將他從閻王殿裏搶回來。雖保住了性命,可終究落下了病根。”

“那時,他時常恍惚,記憶如流沙般難以握住。方才說過的話,轉眼便忘得一幹二凈。我與他的母親日夜憂懼,唯恐他此生難如常人。生在帝王家,若心智不全,便是死路一條。”

“後來,我暗中查探,才知當年多少豺狼虎豹,早已盯上了他。他們知曉我的手段,亦知我極有可能登臨大位,所以,便對一個繈褓嬰孩下手。”

“他們將他高高舉起,狠狠摔下。那麽小的孩子,七竅流血,奄奄一息。他們……他們竟也下得去手。”

“待到他四五歲時,我與他母親漸漸發覺,他記性總比旁人差些,性子也愈發孤僻。我們日夜懸心,唯恐他這般模樣,終有一日會遭人毒手。”

說到此,他的嗓音極其深沈 :“誰知他五歲那年,他母親因著一樁不堪承受的禍事懸梁自盡了。此事牽扯到我的孿生兄弟,還有當今聖上。”

他周身籠罩著化不開的陰郁,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一般。

沈支言靜靜聽著。

這個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此刻字字泣血,仿佛每說一句都在剜心。那些塵封多年的往事,今日竟這般毫無預兆地,在她這個女子面前傾瀉而出。

房中沈寂許久,薛親王方又開口,聲音裏透著幾分蒼涼:“這世上,鮮少有人知曉我還有個孿生兄弟。當年母親為助我奪嫡,誕下我們兄弟二人後,便將另一個孩子暗中藏了起來。對外只道只生下一位皇子。母親想著,橫豎有兩個孩兒,總有一個能活到最後,登上那九五之位。”

“我母親一生要強,總想讓自己的孩子坐上皇帝,也總惦記著皇後之位。她待我們比之尋常母親嚴苛許多,要求我們習武讀書,一刻也不能停歇。”

“我自幼便活在母親的強勢之下,日日被她耳提面命,如何才能在朝堂立足,如何才能坐上那個位置。”

“偶爾,母親會帶我與那位隱藏起來的弟弟薛科相見。讓他學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要他成為我的影子,讓他在我有危難時代替我。她這般謀劃,確實對日後奪嫡大有裨益。畢竟,死了一個,還能有另一個頂上。”

他說到這裏,不禁冷笑出聲。

“那時我們年歲尚小,但也懂得母親在深宮中的不易,都乖順地按著她的謀劃,一步一步往前走。”

“待我及冠之年,遇見了薛召容的母親。她就像冬日裏的一縷暖陽,明媚溫婉,與我母親是那麽的截然不同。是她讓我知曉,原來這世間還有這般溫柔的人和感情。”

說起妻子,他眸中盡是痛色,語氣也溫和了幾分:“我們成婚那日,她穿著大紅嫁衣的模樣,至今仍在我夢中浮現。”

“可新婚不久,母親在後宮遭人構陷,險些喪命。我前去相救,卻中了埋伏,重傷昏迷。母親怕我真就這麽死了,便讓暗中藏起來的,與我一般無二的弟弟,頂替了我的身份。”

“薛科很出色,不僅護住了母親,更將朝中亂局一一擺平。只是時日一長,他竟貪戀起這站在陽光下的滋味。他想以我的身份生活,更想坐上那九五至尊的寶座。”

“後來他將我囚於暗室,徹徹底底頂替了我,那孽障......”話到此處,他喉間溢出一聲冷笑,“當真是天生的戲子,學我竟學得惟妙惟肖,連母親都難辨真假。”

“更可笑的是,他竟與當時的二皇子薛崇結為莫逆。薛崇本不是儲君之選,可那孽障不知使了什麽手段,硬是將人哄得團團轉。朝堂上下都道他們情同手足。而我,卻被那畜生鎖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整整一年。”

“後來,我終於尋到機會逃了出去,當我找到那孽障時,他竟要親手了結我的性命,好徹底取代我。”

他眸中血色更濃:“在他頂替我身份之前,我的夫人已然有孕在身,在她生下孩子後,那畜生,竟將他與別人生的孩子,與我的骨肉調換。為了不讓我夫人發現,還總是給她下藥,讓她變得神志不清。”

“而後便是那場腥風血雨的奪嫡之爭。那孽障與薛崇聯手,先除太子,再誅諸王。待我帶著外祖家的兵馬殺到時,那孽障見了我,竟還執迷不悟,非要取我性命不可。”

“就在他舉劍刺來的剎那,四弟的冷箭......”他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裏帶著說不盡的蒼涼,“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心口。”

“後來薛崇帶著那孽障殺出重圍,倉皇逃竄。結果待我即將問鼎之時,他突然又率大軍殺了回來。那些兵馬,本是我多年苦心經營所得,那孽障卻在臨死前盡數贈予了薛崇。”

“我一時輕敵,又中了埋伏,最終,皇位被薛崇奪了去。”

說到這裏,他停了好一會才繼續道:“那時我為求自保,只得暫且臣服,受封親王之位。”

“後來待我尋到夫人時,才知孩兒已被薛崇帶走。那孩子......就是如今的二皇子薛盛。”

“薛盛很像我那孿生弟弟,不僅聰明,還遺傳了其模仿的能力。他可以模仿我的神韻,還可以模仿昭容的肢體動作,甚至連各種聲音都模仿的極其逼真。”

“在得知他不是我兒子後,我與夫人輾轉許久,終在鄉野尋得親子。後來為他更名為薛廷衍。”

“尋到孩子後,那段時日,我們一家三口過得也算順心。後來夫人又有了身孕,誕下了召容。”

“直到召容五歲那年,我們才知曉,養在膝下多年的薛廷衍,竟是皇上的親生骨肉。”

他冷笑一聲:“好一招偷天換日。當年尋子之時,皇上竟不惜用自己的血脈做餌,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讓這枚棋子親手取我性命。”

他咬牙道:“最痛的是,我們真正的骨肉,早已被他殺死。”

“夫人知曉真相後承受不住,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那一年多與她朝夕相對的,竟是我的孿生弟弟,還有自己含辛茹苦養育多年的孩子,也是仇敵之子。”

“是啊!這般荒唐之事,任誰也接受不了。她為此肝腸寸斷,終究承受不住,一根白綾了卻殘生。”

“她素來溫婉,性子最是明媚可人,恰似那向陽而生的太陽花,照得人心裏暖融融的。與她相伴的歲月,當真是蜜裏調油般的快活。可這般好的一個人兒,嫁與我竟是平生最大的劫數。”

“她懸梁前給我留了封長信,我捧著信紙讀罷,方知她心中苦楚,也明白她為何要走這條絕路。信中,她千叮萬囑,即便真要取薛廷衍性命,也莫要讓我親自動手,她不願我手上沾個孩子的血。她說惡人自有天收,終有一日會遭報應的。”

“她還說,薛召容那孩子與旁人不同,是她心頭最割舍不下的牽掛。囑咐我,在這吃人的爭鬥裏,定要叫他學會獨自熬過風刀霜劍,縱使沒了爹娘庇護,也要能在這世間立得住腳跟。”

“後來我裝作毫不知情地仍將薛廷衍養在身邊,為的就是有一日依他為籌碼除掉皇帝。”

“至於召容……我護不住他天真,便只能逼他剛強。我要他做這世上最鋒利的刃,最隱忍的刀。當年我母親教我的手段,後來悉數用在了他身上。我母親曾說,生在帝王家,情愛親緣皆是虛妄,唯有活著,唯有登上那至高之位,才是正經。”

“我那好弟弟勾結薛崇,奪我皇位,殺我親子。這筆血債,我怎能咽得下?這些年,我忍辱偷生,眼睜睜看著親生骨肉受盡折磨,卻對仇人之子百般呵護。”

話至此處,他忽地頓住,嗓音似浸了陳年的恨,淬了蝕骨的痛,裹挾著對這世道滔天的不滿。

他沈默良久,終是慘然一笑:“後來,我竟也成了那般令人膽寒的狠角色。一步步走到今日,活成了自己最憎惡的模樣。”

“我虛情假意地待薛廷衍好,裝模作樣地疼他寵他,反過頭來苛待自己的孩兒。為的不過是讓仇家放松警惕,叫我的骨肉能在這虎狼環伺的境地裏活下去。我要他煉成鋼骨,磨出利刃,終有一日走向那九重天上。”

“我也恨極當年心軟。曾有數次機會能取我那孿生兄弟性命,卻因顧念血脈親情,終是手下留情。誰知,他轉瞬便要將我置於死地。”

“我原想叫召容明白,這世間連骨肉至親都靠不住,唯有如石縫裏的種子,拼盡全力才能長成參天大樹。可我錯了,錯在將他也變成了冷心冷肺的怪物。這些年來,我親手掐滅他所有溫情,將他磨成一把鋒利無情的刀。他狠辣果決,孤僻多疑,能在絕境中掙紮求生,能完美達成我交予的每一個任務。”

“我以為這便是成功。我以為斷絕七情六欲,他就能成為完美的帝王。誰知他竟會對你動了心。 ”

“當他眼底燃起情意的那一刻,我震驚至極。這個被我親手雕琢成的冷血利器,怎會生出這般柔軟心腸?就像皚皚雪原上突然開出一朵紅梅,又似千年寒冰裏迸出一簇火苗。”

“原來,石縫裏不僅能長出頑強的樹,還能開出最動人的花。”

“可我也明白,這情愛終將成為他的軟肋,甚或令他功敗垂成。我亦曾從中作梗,後來卻發覺,他待你竟是這般情深。你們之間的繾綣,予他前所未有的生機,竟讓我在這孩子身上,頭一回瞧見了活人的氣息。”

他說到此處便再難繼續,滿室只餘沈支言低低的啜泣聲。

良久,那染了哽咽的嗓音才又響起:“上回遣他征討西域,實則是在給他機會。西域乃兵家必爭之地,若得此關隘,我等勝算便添三分。他派江義沅鎮守西域,這些......我都知道。”

“這些時日他的所作所為,我俱是看在眼裏。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他既有這般膽識魄力,欲掙開枷鎖搏個青天白日,我這做父親的,也該放手讓他一搏了。”

“至於薛廷衍,待我率軍攻入皇城之時,自會拿他作一枚好棋。屆時多添三分勝算。”

“這場仗終究避不開。這些年權謀爭鬥早將人逼得瘋魔,什麽父子天倫、兄弟情誼,統統碾作齏粉。既然走到這一步,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闖到底了。”

他看向沈支言:“只是,我未曾料到,竟會這般早地將真相說與你聽。也罷,若是他日征戰沙場馬革裹屍,這些陳年舊事怕是再難開口,倒叫召容恨我一輩子。”

他低低笑了幾聲,笑聲裏透著幾分蒼涼:“但縱使說了真相又如何?他終究是要恨我的。原是我這個做父親的虧欠他太多,也不求他寬宥,只願他餘生平安順遂,挺過這一關。我這一生負人太多,實在是太累了。”

話音漸弱,他望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眼神忽然變得渺遠:“說來也怪,中間那些年,倒像是被什麽魘住了似的。某一日晨起,忽覺半生執念如朝露般消散,竟想換種活法。許是這些年實在太累,想放松放松,後來便娶了阮家姑娘。”

“我原以為,若能放下執念,從頭來過,或許能換得餘生安穩,孩子們也不必再受牽連。可是每當夜深人靜,我總見梁上懸著的那襲素衣晃在眼前,像一道永遠抹不去的咒。這口氣,我咽不下。皇位本該是我的,那龍椅上坐著的,本該是我。”

他齒關緊咬,字字發顫,眼底翻湧著經年累月的恨意與痛楚。二十餘載忍辱負重,卻終究沒能磨平骨子裏的狠絕與糊塗。這一局棋,他押上了自己的一生,也押上了親生骨肉的一生。

奪嫡之路血雨腥風,他與當今聖上何異?為誅殺對方,親子亦可為棄子。欲望蝕骨時,人心裏豢養的惡獸便會撕開偽善的皮囊。這樣的孽,天豈能容?

屋內燭影昏沈,寂然無聲。沈支言垂首靜聽,寬袖早已被淚水浸透,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自幼長在錦繡堆裏,父母視若珍寶,兄長們更是將他護得密不透風。在她眼中,世間從來都是花團錦簇,骨肉至親皆和樂融融。何曾想過,世間還有這樣的家庭,還有這樣的迫不得已?

這是她頭一遭見識朝堂風雲裏的刀光劍影。原來這世上,多的是為生計奔波勞苦之人,多的是在權勢傾軋中掙紮求存之輩。似她這般泡在蜜罐裏長大的,怕是鳳毛麟角。

思及此,她既為自己得天獨厚而惶然,又為薛召容命途多舛而悲愴。

人各有志,亦各有其不得已。薛親王站在他的立場,何嘗不是在護著自己的骨肉?這般刀尖舔血的處境,若不狠心磨礪兒子,只怕唯有死路一條。

可作為薛召容的妻子,作為尋常女子,聽著那些往事,只覺得心尖發顫,疼得厲害。

她終究無法苛責這位父親,她能做的,不過是傾盡滿腔柔情,讓薛召容往後的歲月裏,多嘗些人間甘甜。

屋內啜泣聲漸漸止息。薛親王沈默許久,再開口時,那曾經威嚴的聲音竟透出幾分溫和:“老天終究開了眼,讓召容遇著你,叫他知曉這世間除了算計,還有真心可依。”

“這些年,他不曾嘗過父母疼愛的滋味,往後怕也沒有這個機會。我只盼你能與他白頭相守,分他些暖意,別讓他變成我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待你們有了孩兒,定要好生疼愛。縱使將來世事難料,至少讓他們幼時多些歡愉。”

他這話說得極輕,倒像是將死之人最後一點善語。

沈支言緩緩起身,這才發覺四肢早已僵麻。她深深吸了口氣,彎身朝著薛親王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我該喚您一聲父親,今日這一拜,不為恩怨,只敬您是他生身之父的身份。”

其他的她不管,她只要薛召容日後不再受親情傷害。

薛親王聽得這一聲“父親”,喉頭微哽,強抑多時的淚意險些決堤。他未發一言,只將手擺了擺,示意她起身。

秋色愈濃,院中落了一地黃葉。

沈支言辭別親王府,歸途中心思恍惚,覆念著薛召容的名字,盼他早日平安回府。正神思不屬間,馬車忽地一頓。

“妹妹快隨我走。”是一道熟悉而又急切的聲音。

她掀開車簾,但見何蘇玄單薄身影攔在車前,一襲青衫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面色煞白如紙,雙手死死攥住車轅,眸中驚惶之色幾欲溢出。

沈支言忙問:“怎麽了?為何如此驚慌?”

何蘇玄氣息急促,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拉下馬車:“快隨我走,你府上已被人暗中潛入,那些人手持令牌,連守院侍衛都不敢阻攔,怕是皇上派來的人。我在此候你多時,你快跟我走,再耽擱就來不及了。”

沈支言心頭一震,尚未回神,已被他拽向一旁的馬車。她腳步微滯,眼底浮起猶疑。

何蘇玄見狀,眼眶泛紅,咬牙道:“都這般時候了,你還不信我?是,我從前算不得什麽好人,可你我相伴多年,我何曾真要害你?如今我這條命都快熬幹了,還能算計你什麽?”

他急得一陣咳嗽。

可就在這時,巷口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一群黑衣人如潮水般湧來,不待二人反應,粗麻袋已當頭罩下。

沈支言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被重重拋進馬車。

——

此刻。

風雪肆虐,北風裹著碎雪拍打在窗欞上。小宮女正欲關窗,忽聽得“砰”的一聲巨響,殿門應聲而裂。

只見薛召容一身玄甲染血,手持凜冽長劍,領著大批官兵闖入,頃刻間,將大殿裏外圍得水洩不通。

薛廷衍聞聲擡頭,望著薛召容,眼底閃過一絲陰鷙。他五指驟然收緊,掐住沈支言脖頸,冷笑道:“厲害啊!連天牢都困不住你。”

他說著,手上的力道重了幾分,掐的沈支言面頰瞬間通紅。

沈支言只覺喉間驟然一緊,氣息頓時窒住。她看到薛召容,眼淚瞬間溢滿眼眶,唇瓣微顫,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門前的薛召容見她被掐得雙頰漲紅,指節攥得青白,喉中一陣哽咽,他盡量平覆著心緒道:“支言,別怕,我不會讓他傷你。”

支言!

這一聲“支言”,讓她再也憋不住,淚水嘩嘩落了下來。

只是薛召容話音未落,薛廷衍五指又收緊了幾分,唇邊泛起陰冷的笑意:“薛召容,我奪了你二十餘年的東西,這最後一件,不如讓與我?”

他側眸瞥了眼懷中人漲紅的面容與漣漣淚痕,忽又嗤笑:“罷了,還是爭一爭罷,否則多無趣,畢竟這些年,哪一樣不是我從你手中搶來的?”

他俯身湊近沈支言耳畔,直直望著薛召容,聲音卻故意揚高:“看著你像喪家之犬般被逼到絕境,當真是痛快得很。”

他說罷,揚手打了個響指,瞬間,一大批禦林軍蜂擁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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