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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順手而已 李秋風隨時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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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順手而已 李秋風隨時奉陪。

二更天。

烏雲蔽月,偶有烏鴉啼叫,林中沙沙作響。

葦葉撥開,穿著毛皮大衣的男人從馬上躍下。

他的面孔很怪異,一只眼珠子不轉,肌肉僵住,一邊臉白皙一邊粗糙。

喝得醉醺醺的嘍啰們見狀立刻從席上下來,上前獻媚。

“大當家你回來了?!”

半面羅煞笑了,一笑,褶皺的半張皮面突兀地鼓起,似乎要脫落一般。

很顯然,那是半張人皮面具。

“神功大成。”他輕慢地陷進在獸皮椅裏。

其他人搖頭晃腦、努力保持著清醒。

眼珠子瞪大地看著羅煞微微用力,便將那半掌寬的木桌挖出幾個大洞。

酒壺不穩,酒水傾倒下來,一個醉漢立刻伸頭去接。

一片笑鬧聲。

一旁一直沈默的小眼睛男人晃晃手裏的龜甲,丁玲作響。

“時間差不多了。”

大當家點點頭,示意可以舉行儀式了。

半面羅煞很講究一個“運”字。

他堅信時勢造英雄。

尤其是落草為寇後,他更加註重“運勢”。

每回出山,都是軍師占蔔過後的黃道吉日。

軍師占蔔驚人的靈通,不過半年,他們就把原先的幾個山寨吞並,一人獨大,到後來甚至連官兵都懼他三分。

於是乎現在,半面羅煞的衣食住行都得經他占蔔。



幾個新娘顫巍巍地從屋子裏走了出來。



半面羅煞現下只為一事煩心,他看著前面一列排開的新娘子們,舔了舔唇。

——自己這偌大的山寨和一身武藝沒有一個能繼承的人。

人生總是不圓滿的。



八個新娘一一列排開,蓋頭被風吹動,紅唇若隱若現,其他人也看直了眼。



半面羅煞喝了點酒,此時有點微醺,他身上殺戮氣極重,渾身散發著難以形容的臭味。

他在八人面前來回踱步,嚇得幾個姑娘抖如篩糠。

羅煞卻如同被取悅一般,停在最為恐懼害怕的那位新娘面前。

那新娘察覺,幾乎要昏過去,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卻引得那土匪頭子十分不悅。

他正欲一掌拍下,忽然聽見旁邊那位新娘子咳了咳,他的目光被吸引。

那嗓音並不清甜,夾雜著病氣,整個身子薄如秋葉,在他的目光下,姑娘站不穩似的踉蹌了兩步。

土匪頭子看著忽然搭在自己胳膊上尋求支撐的那只手,玩味地停下了動作。

這位新娘身量高挑,但極為纖弱,微風吹起的蓋頭,只露出那一星半點的無瑕面容,讓人驚鴻一瞥。

土匪頭子眼睛都直了,另一只手正想掀開蓋頭,後面軍師正經地咳嗽了兩聲。

“大當家,時辰未到。”

土匪頭子不甘心地收住動作,然後直接將這位新娘引到了主座旁。

這位新娘從善如流地坐下了,一點不扭捏,也並不畏懼。

這讓半面羅煞頗為刮目相看。

在她之前,其餘人要麽一心尋死,要麽一心要同歸於盡。

他柔聲問道:“娘子,你怎麽不怕我?”

新娘子一言不發,在皮毛椅上挪了挪,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半靠著,似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眼見著氣氛有些凝固,一人在旁答道:“大當家有所不知,這位新娘應該是……啞巴。”

老怪將後半句“還是個男的”咽下。

半面羅煞頗為可惜地點點頭。

桌上的香馬上燃到了底,軍師點頭,幾個新娘被押著跪下。

一切儀式從簡。

因為若按俗禮,一拜天地,半面羅煞自認天地也奈何不了他。

二拜高堂,父母早成一抔黃土。

夫妻對拜更是可笑……半面羅煞不會跪任何人,何況是幾個小女子。

只有兩位新娘沒有行跪拜之禮,一位是那個病怏怏的啞巴,另一個受了腿傷。

這跪拜禮土匪頭子受得心安理得,急不可耐地便去掀離得最近的新娘蓋頭。

那蓋頭剛被掀開,忽然間燭影搖晃,那片紅布被遠遠擲來的一劍釘在墻上,連帶著的是半截手掌。

大當家痛呼一聲,察覺有變,立刻翻到桌下。

新娘們也被這變故嚇了一跳,紛紛逃竄,其餘土匪見狀立刻戒嚴,高喊著有人突襲,想把酒醉睡著的其他土匪叫醒。

然而無論他們怎麽叫,那幾個黑了燈的屋子一直沒有人出來。

他們圍成一個圈將大當家護在中間,大當家的半個手掌被削掉,此時血流不止,他咬牙撕扯下一截衣服包緊。

“怎麽布下的陣都沒反應?”

“按理說應該不可能!那些個陣觸發了我們都能察覺到的!除非他插了翅膀飛過來!”

“那人應該在西北方位偷襲的,內力很強,或許是個武林高手。”

“應該不止一個人。”

話音未落,又一個利器破空而來,那是一枝利箭。

那幾個土匪手忙腳亂地護住頭臉,那枝箭卻不是沖著人去的。

它直直地穿過桌上三根紅燭,一並將火光給滅了。

嗖嗖又是兩箭,其餘幾盞燭燈也被擊滅了。

大當家哈哈大笑:“敵暗我也暗,他們這是自作聰明,什麽都看不見,又如何再用弓箭。”

忽然聽得噔楞一聲,不遠處有什麽東西拔出,一個沈著的男聲響起。

“那我便不用弓箭了。”說著他彈了聲手裏的劍,頗為可惜道。

“你的血臟了我的劍啊。”

那聲音忽遠忽近,卻又好像無處不在,土匪們亂七八糟地向前沖去,混亂的砍打聲響起,痛呼和哀嚎不絕於耳,但很快卻又全部陷入無聲。

只剩一人連忙去點燈。

幽暗的一柄燭火下,地上卻已橫七豎八躺滿了方才還精神抖擻的土匪。

半面羅煞咽了口唾沫,感覺側後方一陣涼意。

“找我?”

那道陌生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神秘人擡起右手,幾乎只是一抖,半面羅煞的人皮面具就被劃破,掉在了地上。

昏黃燈光照亮醜陋的本來面目,人皮面具下是粗糙密集的疙瘩,一只眼窩是空的,面容虬結,看上去實在不像個人,而是個鬼。

“唉,還是眼不見為凈。”

一陣風起,後面那人又將火吹滅了。

半面羅煞深感受辱,怒氣沖天,此時也琢磨出來敵人恐怕只有身後這一人,也再不畏懼,直接一掌往後拍去!

……

小啞巴聽著耳邊混亂的尖叫聲,蓋頭將這一切噪音都隔絕,他一人不動如山地坐在原地。

一點也不怕這刀劍無眼會傷到自己。

夜風太冷,這身喜服又單薄,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只是透過薄紗,偶爾能看到一點衣角,還有那柄折射月光的寶劍。

他喜歡那柄劍,尤其是在它幹脆利落地刮破喉嚨的時候,那抹四溢的鮮紅,實在是好看。

不知過了多久,燭火又被點亮,一人持著燈籠停在他身前,低聲安撫。

“姑娘莫怕,沒人會傷害你了。”

小啞巴往後靠了靠,拉開一些距離,血灑了那人半身,灰白色外袍此時熱氣騰騰。

他看著視線範圍內那柄滴血的利刃,壓住嘴角,慢慢擡起腦袋。

小啞巴有些好奇。

直至黑色劍柄挑起自己的蓋頭,小啞巴的視線從黑色靴子落到勁瘦的腰身,再到那雙沈靜的眼眸。

然後小啞巴歪著腦袋,把視線停留在對方嘴角邊濺上的那抹艷紅。

兩人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對看了許久,最後還是對方先移開了目光,那人的臉有些紅。

小啞巴忽然前傾,伸手觸碰那人的臉,後者立刻後仰,兩人又僵了片刻。

小啞巴眨巴眨巴眼,輕輕拿手拂拭臉上的血汙。

後者的身子也慢慢松了下來,他半跪著,一動不動地讓這個詭異的小新娘為自己擦血。

那只手特別的冰,也可能是因為臉頰太熱。

“姑、姑娘,你沒受傷吧。”

這位高手竟然結巴了。

小啞巴將自己的手緩緩放下,裝作不經意地去碰那人腰間的佩劍,高手再次躲開。

忽然身後有人驚叫,是一個體弱的新娘。

她看見滿地的“屍首”,驚嚇過度,差點暈厥。

而接連幾聲尖叫,看來個個都被嚇得不輕,神秘人見狀向她們走去。

小啞巴起身,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輕輕踹了踹腳邊的一個人,沒想到那人並沒死,眼皮忽然睜開,上半身用力抱住小啞巴的一只繡花鞋。

小啞巴低頭,那雙黝黑的瞳孔盯著地上的人,眼珠子黑得沒有任何情緒。

過了片刻,他才短促地叫了一聲。

但因為嗓音太啞,那聲音並不明顯,可神秘人幾乎是瞬間出現在他身邊,一腳將地上的人又踹暈了。

“沒事吧?”

小啞巴往後看了看,又學著別人的樣子扯住此人的衣角,他縮著腦袋,一副嚇壞了的樣子。

神秘人這回沒躲開,任由身邊的小新娘一只手攥住自己的衣角,另一只手拉住劍鞘。

……

地上的人並沒有死去。

半面羅煞怒目向他:“你是何門何派?”

“無門無派。”

“那你為何要對我們趕盡殺絕。”

“順手而已,無需理由。”

半面羅煞氣極:“我命不該絕,我絕不會死在你這無名小卒手裏,軍師給我算過、他給我算過!我是帝王之命!軍師,你給他看看你的卦象!”

他勉強側頭看去,他的軍師嘴巴大張著,從不不離手的蔔算龜殼將他嘴巴撐到極限,整個人劇烈顫抖著。

“一個叛徒而已,竟然還稱起大王來了。你的力沖指只習得了皮毛。”

半面羅煞聽到“力沖指”三個字震顫了,緊接著不停叫罵,但叫罵的對象並非是眼前人,而是“百川宗”什麽的。

那人不緊不慢道:“我今日只是廢了你們的手腳。百川宗的人追來,是否會要了你的命,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人轉身欲走,半面羅煞驟然恢覆片刻清醒,他喊住。

“等等,你究竟叫什麽名字,來日我做鬼也好找到你!”

那人頭也不回。

“李秋風隨時奉陪。”

……

“李秋風!”一女子喊住他。

他吹了個哨子,一匹駿馬從樹林裏緩緩走出,頗通人性地在李秋風面前停住。

聞聲,他轉身。

“李秋風,你是我爹派來的吧?我要你將他們全部殺光!”

李秋風皺了皺眉,道:“我又不喜好殺人。”

那女子硬聲:“我命你殺死!”

“這世上尚沒有人能命令我做任何事。”

沈蓉跺腳,自己從地上撿起把砍刀,狠了心便要捅向地上的人。

李秋風見狀並未阻攔,只是輕輕捂住身旁人的眼睛。

但那個古怪的小新娘卻並沒有避開,反倒是將眼睛睜大,長長的眼睫在他手心裏撲扇,有些癢。

那刀抵住地上人的胸膛時,後者立刻驚叫:“小姑奶奶你真捅啊!別殺別殺!我有你們身上的解藥!”

沈蓉本就失了勇氣,此時她手裏的當啷一下掉在地上。

另一個新娘沖上去扶住她,安慰道:“說的對,我們身上的毒還沒解呢。”

殺人哪有那麽容易。

李秋風無聲嗤笑了一下,卻忽然聽到他右手掌心下很輕地一聲嘆息,那聲嘆氣裏包含著滿滿的失望。

李秋風將手放下,看著那張一見自難忘的脆弱面容。

“小姑娘”無辜地對著他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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